“諸位郎君不知為何,都喜歡翻鄙寺的墻?”
罪魁禍?zhǔn)着巅刻裘疾淮稹?br/>
阮明琛的臉色有些尷尬,整理衣襟,給兩人都畢恭畢敬地行了個禮。
“是某的過失,還請住持海涵。”
寺院住持瞥了眼他手里慘遭蹂.躪的甘蔗,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阮明琛又肅然道:“沖撞了長公主,還請長公主恕罪?!?br/>
除了裴劭,誰都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會親自蒞臨永安寺。
方才,長公主正在后院與住持閑聊賞字,不過才一炷香的功夫,便有一小沙彌哭哭啼啼地走過來說有人搶了他的甘蔗,跑去和另一人打架了,他遠(yuǎn)遠(yuǎn)看著,生怕被傷及,不敢上去勸架,連忙跑來跟住持說。
好巧不巧的,一出來,就看到墻上摔下兩個人。
少女青澀稚嫩的衣裙和郎君的深色衣袍混在一起,仿佛一只色彩斑斕的大蝴蝶撲棱棱地從墻上墜下,讓長公主急促的腳步一頓。她在原地駐足片刻,直到住持出聲詢問,才拉回思緒。
自家三郎的性子她再清楚不過,何曾見過他跟哪家小女兒混在一起,聯(lián)想前幾日長安少年之間關(guān)于他的流言,她心下有些明白過來。
相較于還算冷靜的兄長,阮明嬋顯得有些緊張。
她一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襦裙的系帶,眼睫一顫一顫地不停眨動,臉側(cè)氤氳出一片粉色。
好了,現(xiàn)在這些人都不說話,長公主一臉無可挑剔的笑,也不知內(nèi)心在想些什么,阿兄緊鎖眉頭,完全和方才兩副模樣。
她下意識抬目看裴劭,卻發(fā)現(xiàn)他側(cè)著臉,懶散地抱著手,也在看自己。見她配合地對上他的目光,還笑了一下。
兒肖母,裴劭的眉眼與長公主十分里像了七分,他沒心沒肺地笑起來的時候,帶著零星半點的揶揄,讓人恨得咬牙切齒,但一旦收斂起來,眉眼便一下子帶了刃一般,所有少年心性的沖動與頑劣都被割得一絲不剩。
阮明嬋隱晦地瞪他一眼。
兩人私底下的眉來眼去就像是偷吃糖的小孩受大人的教訓(xùn),而少年正一臉坦然地告訴她,沒必要害怕。
陽光從樹葉間篩在幾人身上,也不過是片刻的功夫,長公主突然邁步走近阮明嬋,伸手用柔軟的袖口擦了擦她的臉,笑著問:“你是阮家的孩子嗎?怎么臉上臟兮兮的?!?br/>
走近了,阮明嬋才發(fā)現(xiàn)她臉上妝容淺淡,不知是今日來永安寺的緣故,還是平日里就喜歡敷淡妝,看上去溫婉可親,并未因方才的事而生氣。
她心中鎮(zhèn)定了許多,點了點頭。
長公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語氣平靜,看阮明嬋的眼神如長輩般柔和,甚至還有些欣慰,“阮家……竟有你這般女兒?!?br/>
阮明嬋本想解釋方才的事,現(xiàn)在也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沒想到長公主緊接著又道:“方才三郎做事沖動,定然是他的不對。這樣,我贈一份拓本給你,權(quán)當(dāng)是謝罪禮?!?br/>
襄陽長公主何許人,當(dāng)今陛下的親妹妹,就算下嫁,也是嫁給了位高權(quán)重的鄭國公,她要謝罪,還真是折煞了阮明嬋。阮明琛也愣了一下,不待勸阻,她已經(jīng)低首道:“長公主言重了?!?br/>
“把案上那盒子拿來?!遍L公主不容她否認(rèn),回頭吩咐。
片刻功夫,一人拿著一個漆木長盒碎步跑來。
方才一直在一旁抱著手,擦著臉上塵土,一言不發(fā)的裴劭目光終于動了動,他略顯詫異地看了眼長公主,然后凝目看著那盒子。
長公主只說了一句話,臉上仍掛著淡淡的笑意,但平和的表情之下,又顯出幾分不可侵犯的莊嚴(yán)肅穆。
阮明嬋推脫不得,只好雙手接下,也不敢當(dāng)面打開看。
兄妹倆都沒料到,只是忙里偷閑地來一趟永安寺,竟能誤打誤撞地遇見襄陽長公主,還親自贈給了他們一份拓本,多少權(quán)貴不遠(yuǎn)萬里迢迢趕來,一擲千金附庸風(fēng)雅,只為了一睹百年大家手筆的風(fēng)采,他們兩個從沒研究過什么字,居然能被賞這么大的一份臉。
怕是對牛彈琴,只能將其供奉起來。
最后,阮明琛還是沒能打斷裴劭的腿,回去的路上憤憤不平。又談起長公主,他沉吟半晌,道:“要說起來,我小時候也見過長公主。那時,長公主方嫁與鄭國公……”
這事兒阮明嬋也聽父親提起過一次。
那時候她還沒出生,而阮明琛也才八九歲,正逢上父親與鄭國公一同出征,時裴忠任行軍總管,父親為其副將,陛下坐鎮(zhèn)東都洛陽,為兩人擺宴送行,彼時長公主方嫁為人婦,一襲細(xì)釵長裙,盛裝出席,站在瀟瀟秋雨中,目送著夫君離開。
那后人口中賢良高雅、知書達(dá)理的長公主,那時候顯露出來的也只是一個新婚婦人對丈夫的不舍和對連綿不絕的戰(zhàn)事的恐懼。阮明琛年少輕狂,胸有凌云志,只顧著驚嘆戰(zhàn)士們精壯的馬匹和嗜血的刀鋒,羨慕著那些上陣殺敵的英雄,這其中自然有父親,也包括裴忠,對于那傷春悲秋的長公主,倒是沒那么關(guān)注。
回到府上,正逢上阮敬元打完一整套五禽戲。他身著寬大的麻布長袍,一條青巾裹著頭發(fā),若是胡子再長點,就是個長髯飄飄、仙風(fēng)道骨的世外高人。
阮明嬋跳下馬,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只告訴父親有一件無價之寶。將盒子打開,那里面果真是一份拓本,而且是極貴的蟬翼拓,紙張輕薄,顏色清淺,透徹典雅,仿佛鳴蟬的翅膀,對著光還能看到隱隱綽綽、纖細(xì)蜿蜒的紋路。
不過在拓本下面,還壓了一張紙,紙頁泛黃,大約已經(jīng)放了許久,所寫的內(nèi)容卻與拓本上的不同。
阮明嬋和阮明琛對視一眼:這莫非是又臨摹的一份?
阮敬元與那些大字不識、只懂拳腳的武將不同,他小時候也喜愛讀書,對書法頗有研究,手指點著紙面,贊嘆道:“點化從容,神氣悵然,緊密有度,筋骨具備,轉(zhuǎn)承勾勒間圓潤流暢,筆法奇崛多變,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字,不過依我看,字里行間又多了些陰柔氣,似是女子所作,婠婠,你什么時候練了這么一手好字,還特意做成拓本來騙我?”
阮明嬋無緣無故被夸,羞澀之余,不忘實話奉上:“阿耶,別嘲笑我了,這是襄陽長公主贈的,這字應(yīng)該也是她寫的?!?br/>
她話音未落,阮敬元拿起茶杯的手頓了頓。
“阿耶,怎么了?”
阮明嬋看著她的父親。他下頜的短髯微微顫動了一下,捏著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放到案上,俯下頭瞇起眼仔仔細(xì)細(xì)地將每個字都看了一遍,仿佛在確認(rèn)什么。沉默許久,他道:“你倆怎么遇到了襄陽長公主?”
阮明琛于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中間受阮明嬋眼神威脅,略去了裴劭的事。末了,阮明嬋又補(bǔ)充道:“長公主憂國憂民,現(xiàn)在裴家可是立了一份大功。”
阮敬元搖了搖頭,看了眼阮明琛,“你說?!?br/>
阮明琛搖頭失笑道:“明嬋,這你就不懂了。長公主嫁給鄭國公,但她歸根究底還是陛下的親妹妹,代表的是穆周皇室,裴忠臉再大,也受不起這份功,你沒看到,今日來永安寺的,只是長公主一個人嗎?罷了,這些說與你也不懂,你還是好好待在閨閣里吧,省的又遇見流氓無賴——”
也不知有意無意,他嘴巴就是把不住關(guān),說了三句便藏不住了。阮明嬋暗中踹他一腳時,那些話已經(jīng)流水似的順暢無比地淌了出來,阮敬元正色道:“明琛,還有什么事沒說?”
阮明琛面不改色地受了一腳,拍拍臟了的衣袍,轉(zhuǎn)著茶杯:“哦,是裴家那小子,簡直是……”
阮明嬋心里一跳。
兄長這顛倒是非地一說,若是父親誤會了,那以后裴劭豈不是要受到父兄的混合雙打?
“阿兄!”于是阮明琛沒說完,就被她拿盤里的果子塞了滿嘴,一口茶差點沒嗆在喉嚨里。阮明嬋提起裙角倏地站起來,瞪了他半晌,一本正經(jīng)道:“阿兄,莫要欺負(fù)人!”
她有些心虛地移目看了眼阮敬元,轉(zhuǎn)身先離開了。
阮明琛牙疼地咬了口果子,心道:他有欺負(fù)她么?
“父親,那個……”
兄妹倆拌嘴不是一兩天的事,阮敬元也沒在意,抬了抬手,將那泛黃的紙放到阮明琛面前,“你好好看看,這上面寫的是什么?”
聽他語氣肅然,阮明琛忙斂起笑意,稍一瀏覽,他已經(jīng)驚訝地叫起來,“這是崔相寫的……”
阮敬元倚著憑幾,緩慢地點點頭,臉上的溝壑仿佛一瞬間密集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