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芝蘭玉樹,天地靈秀。在謝燦心中,有一個少年仿佛集齊了上天賜予的所有饋贈。
那人姓謝名昀字烺之。
一瞬間謝燦覺得,莫不是烺之的孤魂還飄蕩在越宮之中,守護著這片傷橫累累的宮墻?
侍女見那宮燈落地滅了,連忙撿起來,吹燃了火折子,燈光重新亮了起來。
男子轉(zhuǎn)身,便看見蒙著面紗的少女站在宮道上。
她一雙眼睛像是母鹿般潮濕,瞧著他。
一旁的侍女率先反應過來,上前一步擋在謝燦面前,質(zhì)問少年:“你是什么人!”
男子從竹林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一張黑發(fā)黑瞳的臉,線條柔和,輪廓精致,帶著江南世族子弟特有的細膩,一雙眼睛卻深如幽潭,仿佛藏著深深的秘密。
并不是謝昀。
謝燦發(fā)覺自己的失態(tài),連忙垂下眼睛將自己的面孔藏在陰影里。
男子不言,盯著她的面孔,她垂下眼去,心想,自己并不認識他。盡管此人看著像是錢唐貴族世家的公子,可是她從未見過,想來這個公子也未見過她,不認識她的。
自家主子被男人這樣盯著,侍女怒而上前一步,斥責道:“你是什么人,好生無禮,為何如此看著我家王妃!”
男子一怔,仿佛驚異于她的身份,半晌才道:“失禮……”
那聲音極為沙啞,仿佛石板和石板之間的磨蹭,叫人不忍耳聞。謝燦微微鎖眉,她總覺得這個人是認識她的。
“在下是富陽王敏之子王珩,應邀赴宴,不想迷失了方向,不知道王妃能否為在下指路?”男子說話間臉色微紅,大概是在為自己的聲音感到羞澀??墒侨缃裨趦扇嗣媲埃豢赡芤恢遍_口不言。
原來是王敏的兒子,如此算來還是謝昀的表兄。也怪不得兩人的身量如此相似,讓謝燦差點看錯。江南才子多年少風流,不到二十便才名遠播的比比皆是。王家以前在越國時并非錢唐大族,但好歹是出過皇妃的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是謝燦從未聽說過王珩這個名字。或許是畏于惡聲,不愿出現(xiàn)在人前吧。
男子的輪廓長得和謝昀有七八分相似,可是五官仔細看又不是同一人。謝燦的心頭動了動,上前一步說:“我也正好要去毓秀園,不介意的話公子與我們同路吧?!?br/>
那個叫王珩的男子眼神閃了閃。
侍女直到謝燦心性,在王府中能讓謝燦略微和顏悅色一點的只有王秀,旁的人只要靠近半分她就會露出劍拔弩張的姿態(tài),就連她這個侍女也是一直小心翼翼服侍,生怕觸了這個王妃的霉頭?,F(xiàn)在這個王妃對待此男子的態(tài)度太過和善些,實在不像是她的作風。侍女雖然名義上是謝燦的侍女,可是實際上卻是苻錚直接管轄的,說白了就是苻錚安排在謝燦身邊的一個探子。她在心中暗暗記下,這個事情得稟告給王爺。
謝燦看著身旁侍女的眼珠子轉(zhuǎn)了幾圈,面紗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反正今日破釜沉舟,當她真的稀罕那平妃之位?不過是為了能堂而皇之接近謝灼罷了。
她扶了扶頭上銀簪子,提著宮燈朝著毓秀園走去。
王珩一直程默不語地跟在后面,直到臨近毓秀園。謝燦突然轉(zhuǎn)身:“王公子,前方就是毓秀園了,我還有些事情,就不陪你進去了?!?br/>
王珩看她一身舞姬裝束,用腳后跟都能猜到她要去獻舞,如今在此處分別,他的眼底劃過一絲心疼。
謝燦移開了眼睛,到底是謝昀的表兄,兩人的神情實在是太過于相似了。謝昀的母親當年艷絕后宮,想來王敏的相貌也不會差。王敏的兒子大約也繼承者這種美貌和儒雅,讓人移不開眼。
只可惜王敏是第一個投誠的人。謝燦幽幽嘆了一口氣,無人知曉她在嘆息著什么。
毓秀園里觥籌交錯人聲鼎沸,歌舞稍歇,謝燦給身旁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得令,連忙走到苻錚身旁,在他身邊耳語幾句。
苻錚轉(zhuǎn)過頭來,瞧見了躲在暗影處的她,眉頭幾不可聞皺了皺,卻也由著她了。琴聲響起,正是她想要的那首。
《玉樹》。此音靡靡,謝燦輕輕揚起水袖,粉墨登場。美人纖腰束素,身段有如蒲柳,伴著《玉樹》之音翩翩起舞,席間眾人都看癡了去。柔條紛冉冉,落葉何翩翩,女子雖然蒙面,那一雙眸子波光流轉(zhuǎn),叫人忍不住肖想那輕紗之下是如何傾國容顏。
謝灼看著,蔻丹指甲直接在手心中掐斷一根!
好你個謝燦!竟然在這種時候有臉來出風頭,難道不怕座下眾人認出你來么!
旋轉(zhuǎn)間,謝燦的目光幽幽劃過謝灼的臉,那雙水眸里頭慢慢蒙上殺意。
琴音突變,轉(zhuǎn)到了《聶政刺俠累》。
此曲發(fā)于江南勝于廣陵,越國士族之間廣為流傳,音律矛戈殺伐,節(jié)奏也比《玉樹》一曲快多了。
謝燦的動作也開始急促起來。
正在此時,王秀突然離席,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蹭到了苻錚的身邊:“王爺聽過此曲么?”
氐族皇室并不注重君子六藝,因此苻錚對琴造詣不高,不過這曲子實在是太過流行,因此也聽過一些,似乎是叫《廣陵》?
王秀笑著解釋道:“此曲并非原名就叫《廣陵》,而是因為在廣陵一帶廣為流行才得了此名?!彼崛嵝χ粡埡椭x燦三四分相似的容顏燙著謝灼的眼睛。
謝灼受不了她那個樣子,插話道:“你倒是懂得挺多?”
王秀笑笑:“妾原先在丹徒也學過一些。何況丹徒和廣陵隔江相望,這曲子,丹徒也極為流行!”
音律漸漸急促起來,仿佛金戈之聲,謝燦在幾個旋轉(zhuǎn)之后,慢慢移動到了靠臺前的位置。主位上的兩人還在同王秀說著話,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步法。
黑眸一冷,她從發(fā)間拔下那支發(fā)簪,寒光一閃,她一個縱躍,伴著《聶政刺俠累》急促的節(jié)奏,那片刃直逼謝灼咽喉。
“謝灼!你出賣廣陵京口布防,今日本宮替天行道,拿你去生祭江南十萬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