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人是老校長趙愛國,趙愛國年紀不小了,當了幾十年的老校長,村里不少人都是他教出來的。所以,在村子里的威信極高。
看到趙愛國過來,楊昌明也不敢太過放肆,這一腳沒敢踩下去,有些尷尬地站在旁邊,道:“老校長,這個兔崽子太不孝順了,連我爹都敢打。你也知道,他雖然不是我的親兄弟,但這些年也是我爹養(yǎng)大的。這種大逆不道的事都做得出來,我要是不教訓教訓他,他以后說不定還能做出什么事呢!”
趙愛國走了過來,憤憤地瞪了楊昌明一眼,沉聲道:“楊昌明,你是覺得我已經老得連是非都分不清楚了嗎?”
楊昌明道:“老校長,我沒有這種想法啊!”
趙愛國眼一瞪,怒道:“那你還想騙我?你們家怎么對清明的,這個村子里哪個人不知道?我給你說,清明昨天別說沒打你老子,就算打了你老子,在我看來也沒有什么不對。就楊栓子那點破事,我要是再年輕幾歲,我第一個跑去揍死他個鱉孫!”
楊昌明不敢回話,別說他,就算他老子楊栓子那種暴脾氣的人,聽到這話也絕對不敢回話。
趙愛國轉頭看了吳清明一眼,關切地問道:“清明,沒事吧?”
吳清明心里對趙愛國頗為感激,從地上爬起身,拍了拍衣服道:“沒事?!?br/>
趙愛國道:“有沒有受傷?不用擔心,有什么事跟我說,我會為你主持公道的!”
吳清明道:“沒有受傷,趙校長,謝謝你了!”
趙愛國見吳清明身上的確沒有什么傷痕,當下點了點頭,轉頭瞪著楊昌明道:“算你個小鱉孫幸運,我給你說,清明是縣里派下來的老師,屬于國家工作人員。你跑到學校打清明老師,就是毆打國家公職人員。這件事要是追究起來,不把你拉到派出所里住上幾個月才怪哩。要是清明受了什么傷,你小子就等著蹲大牢吧你!”
楊昌明低著頭,憤憤地看著吳清明的腳尖,低聲嘟囔道:“哪有這么嚴重?”
“不相信老子的話是不是?”趙愛國眼睛一瞪,楊昌明立刻變老實,陪笑道:“老校長,我……我怎么敢不相信您的話。只是,這……這畢竟是我們家的家務事,您……”
“家務事怎么了?家務事那就在你們家里解決,別他媽來老子這里找事!”趙愛國怒道:“這里是學校,是你打架的地方嗎?你給我聽好了,你們家的事,就在你們家解決。離開你們家,清明就是我們學校的老師,就是國家公職人員。要是讓我看見你在你們家以外的地方找清明的麻煩,我第一個去你們家收拾你,清楚沒有!”
楊昌明郁悶至極,看樣子趙愛國是護定吳清明了。其實這也正常,吳清明本來就是趙愛國的得意門生,現(xiàn)在又是縣里派下來的高材生,趙愛國對他當然是格外照顧了。
今天實際上吃虧的是楊昌明,但是他現(xiàn)在一肚子苦水都沒處發(fā)泄。看著趙愛國那惡狠狠的目光,楊昌明只能郁悶地點頭回道:“知道了!”
趙愛國道:“知道了就給我滾出去,媽的,從小不好好學習,這么大了還游手好閑。別跑到我面前來丟人現(xiàn)眼,看見你我氣就不打一處來!”
楊昌明轉身就離開了學校,臨走還惡狠狠地瞪了吳清明一眼。不過,在看到趙愛國的目光時,他立刻將頭轉了過去,他可不敢跟趙愛國對著干。
見楊昌明離開,趙愛國轉向旁邊的吳清明,道:“清明,以后再有這種事,你就給我說。你是我們學校的老師,我看誰敢來欺負你!”
吳清明心里感激至極,低聲道:“趙校長,謝謝你了!”
“以后都是自己人了,謝什么謝?!壁w愛國喜笑顏開,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道:“走,中午去我家,我讓你嬸子炒倆菜,咱爺倆喝一個!”
“中!”吳清明想了想,轉身跑進房間拿出兩瓶二鍋頭,道:“從縣里帶回來的,趙校長你嘗嘗?!?br/>
“哎,說了我請你的,怎么能讓你破費!”趙愛國也是個老酒鬼,看到那兩瓶二鍋頭,趙愛國的眼睛就立刻轉不開了,嘴上雖然在客套,但手已經抓住了吳清明手里的酒瓶了。
“哈哈,趙校長您可是我的恩師,這酒是我專門拿回來孝敬您的!”
中午一頓飯吃的酣暢淋漓,兩瓶二鍋頭,一大半都進了趙愛國的肚子。這老校長什么都好,就是嗜酒。喝醉了躺下就睡著了,吳清明閑著無事,晃晃悠悠地往學校走回去。吃飽喝足,再睡個午覺,人生就愜意了。
吳清明本來想直接回家的,可在半路上又遇到了一個他根本不想再見到的人。其實這個村子就這么大,有些人,吳清明就算不想見到,有時候也很難避得開,比如說楊栓子的女兒楊鳳霞。
楊鳳霞是楊昌明的姐姐,結婚兩年了,據說是嫁給了縣里一個有錢人。這些事吳清明也只是聽說,話里的真實成分有多少,卻也很值得吳清明懷疑。再說了,在村子里這些人的眼中,但凡住在縣城里的,基本都可以說是有錢人。誰知道楊鳳霞到底嫁給了一個什么樣的人,指不定只是一個住在城里的農民呢!
吳清明喝了點酒,看到楊鳳霞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走到一起了。吳清明再想躲都來不及了,心里暗叫晦氣,低著頭想裝作沒看到楊鳳霞的樣子從旁邊繞開。
可是,楊鳳霞卻根本不愿放過他。楊鳳霞遠遠看到了吳清明,正想找機會譏諷吳清明兩句,見吳清明走到跟前,當然不會跟吳清明客氣了。
“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我們的大學生小三子啊!”離吳清明還有十幾米的距離,楊鳳霞就扯開嗓子喊了一句,聽得四周幾個正在做農活的農民全都轉頭看了過來。
傻子都能聽出楊鳳霞語氣當中的譏諷之意,實際上現(xiàn)在吳清明自己也很尷尬。楊鳳霞畢竟住在城里,而他又被分配到了村子里,在村里人那簡單的人生觀看來,就是吳清明混的不如楊鳳霞。楊鳳霞如此得意跋扈,那當然也是正常的,誰讓人楊鳳霞現(xiàn)在都是城里人了呢!
吳清明懶得跟楊鳳霞糾纏,但在這么多人面前,他還是得擺出一副笑容,看了看楊鳳霞,道:“回來了!”
“是啊,剛從縣里騎自行車回來的!”楊鳳霞特意將自行車三字咬得很重,還專門將自行車的鈴鐺響了兩下,頓時吸引來四周不少艷羨的目光。自行車這玩意當時在村里可是稀罕玩意,村里沒有幾家能有這玩意的。
“鳳霞這兩年可發(fā)大財了啊,這自行車得不少錢吧!”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一臉艷羨地看著楊鳳霞的自行車。
楊鳳霞一臉的得意,笑道:“沒多少錢,放在家里天天沒人騎,都快放壞了。本來斌子要開車送我回來的,但這山路難走,還不如騎自行車安全。再說了,在城里天天都閑著,這次騎自行車回來也算運動運動了!”
那婦女嘆氣道:“哎,鳳霞,你就是命好啊。看看我們,出趟山得跑幾十里地,跟你真是沒法比?。 ?br/>
楊鳳霞更是得意,笑道:“嗨,李姐,你要是去城里,跟我說一聲。我讓斌子開車去接你,去我那里坐坐!”
“我就說鳳霞這姑娘心地好,出去這么長時間,還記得大姐我呢?!蹦菋D女頓時喜笑顏開,道:“中,改天我去城里,肯定去你那坐坐!”
吳清明在旁邊冷眼看著那李姐在這里拍楊鳳霞的馬屁,他知道楊鳳霞這是故意說給他聽的。不過,吳清明對楊鳳霞這一切卻沒有絲毫的嫉妒。相反,對于楊鳳霞如此招搖的樣子,他卻是極為的反感。
吳清明本來想繞過這兩個女人直接回學校,但是,他還沒走出兩步,楊鳳霞就發(fā)現(xiàn)他要走的事情,立刻嚷嚷道:“小三子,聽說你分到村里小學了。你怎么就這么背呢?我聽斌子說,這一次分下來的大學生,大部分都分到了縣里面,最次的也都分到了鎮(zhèn)上,怎么就你一個人分到了村里了呢?”
這件事本來就被吳清明視為恥辱了,而楊鳳霞還專門在他傷口上撒鹽,卻是打定主意要在這里狠狠丟一丟吳清明的臉。其實,吳清明還不知道,這楊鳳霞也是聽說吳清明分回村里,特意從城里趕回來要狠狠殺一殺吳清明的臉的。其用心,也真可以稱得上良苦了。
楊鳳霞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吳清明當然不能當做沒聽見。他微微皺了皺眉頭,道:“分到哪里都是為人民服務,沒有什么背不背的說法!”
“清明,你這話可就不對了?!睏铠P霞笑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你忘了你當年去上大學之前怎么說的了嗎?你那時候可是豪言壯語要干出一番事業(yè)的,分回村里當老師就是你的事業(yè)?”
楊鳳霞這話頓時引來四周幾個村民的一陣哄笑,而那個李姐更是跟楊鳳霞一起放肆地笑著。在她看來,能跟楊鳳霞站在同一陣線,也算是她的福氣,所以她自覺地就把吳清明劃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吳清明大為尷尬,當年離開村子的時候他的確是說過這樣的話。他本以為知識能夠改變命運,可是,他怎么也沒想到,能夠改變命運的只是錢和關系而已。
吳清明低頭的時候,不經意看到了楊鳳霞腳上穿的鞋,卻讓吳清明面容一變。這鞋明明是他在城里買回來給母親徐桂琴的新鞋,可是現(xiàn)在怎么穿在了楊鳳霞的腳上了?
“楊鳳霞,你這鞋哪來的?”吳清明厲聲喝道,這個姐姐從小就搶他的東西,搶他母親的東西。沒想到,現(xiàn)在都嫁人了,還跑回娘家搶東西,吳清明對她又哪里會有好臉色!
楊鳳霞到家的時候,看到這雙女士新鞋就立馬穿上了,也根本沒想太多,更不知道這鞋是吳清明買給繼母徐桂琴的。聽著吳清明這憤怒的聲音,她本能地感覺情況有些不對,但還是硬撐著回道:“斌子給我買的,怎么了?”
見楊鳳霞睜著兩眼說瞎話,吳清明火就不打一處來,怒道:“買個屁,這鞋明明是我買回來給媽穿的,怎么到你腳上了?”
聽到這話,圍觀眾人看楊鳳霞的眼神不由有些怪異了。剛才楊鳳霞幾句話已經讓眾人把她在城里的生活想象的很是富貴了,卻沒想到她竟然還搶繼母徐桂琴的鞋穿,這就讓人們對她剛才描述的生活有了一些別的猜測。
看眾人的眼神不對,楊鳳霞也知道情況不妙,面色立刻一變,怒道:“什么是你買給媽的,這明明是斌子買給我的!你什么意思,你覺得我們家連雙鞋都買不起了嗎?你個窩囊廢,你把一雙鞋當寶貝,我們可一點都不稀罕。這鞋你能買,我就不能買了嗎?”
“清明,你是不是看錯了???你看人鳳霞,一輛自行車都能買幾百雙新鞋了,人家會稀罕你一雙鞋?清明,你稀罕的東西,別人可不一定稀罕啊。”那個李姐存心巴結楊鳳霞,立刻站出來支持楊鳳霞。
有了李姐的支持,楊鳳霞的尷尬頓時去了不少,腰桿也挺直了許多。她斜瞥了吳清明一眼,道:“哼,媽這幾年穿的鞋都是我城里帶回來的,我會貪媽的一雙鞋?”
隨著楊鳳霞和李姐這幾句話,附近幾個人的目光又轉向了吳清明。正如李姐所說的,楊鳳霞推的那輛自行車都值不少錢了,她應該不會貪圖這一雙新鞋的。所以,所有人都認為是吳清明在說謊,畢竟吳清明跟這個姐姐不對付的事情可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吳清明懶得跟人解釋,看著楊鳳霞道:“咱們也不廢話了,媽的腳是39碼的,我為了讓媽穿的舒服,特意買的40碼的。楊鳳霞,你穿多少碼的鞋?”
一句話頓時問住了楊鳳霞,她個子比較小,穿鞋也很小。平時都穿38碼的鞋,這40碼的鞋穿在腳上卻顯得太大。她本來想著漂亮就穿出來了,沒想到吳清明竟然會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她只要把鞋脫了,那她的謊言可就不攻自破了。
見楊鳳霞不說話,吳清明立刻沉聲接道:“楊鳳霞,你說這鞋是斌子買給你的,那應該很合腳吧。把鞋脫了讓大家看看,這鞋跟你的腳到底合不合?”
楊鳳霞面色大紅,四周眾人都在看著她,她哪里敢脫鞋。心里暗罵吳清明,一時間卻不知道該如何脫身,看著吳清明帶著譏諷的眼神,楊鳳霞只感覺自己的臉都木了,這一次臉可是徹底丟在這了。她突地一咬牙,推著自行車轉身就跑,大喝道:“不管你信不信,這鞋就是斌子買給我的。吳清明,我一會還要去鎮(zhèn)上辦點事,沒時間跟你廢話?!?br/>
看著楊鳳霞落荒而逃,吳清明嘴角浮起一絲冷笑。楊鳳霞這一跑,她剛才說的話也就不攻自破了。村里這些人都是長舌婦,不出一天時間,這件事就會傳遍整個村子,楊鳳霞編造的謊言也就全部被打破了。對于楊鳳霞這種死要面子的人來說,這可不異于是要她的命。而對于吳清明來說,卻是他等待了二十多年的第一次反擊。
吳清明本無意去這幾個人的麻煩,但是他們要是惹上門,那吳清明肯定也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的??粗鴹铠P霞落荒而逃的背影,聽著四周眾人竊竊私語的譏諷,吳清明只感覺這二十多年籠罩在心頭的陰霾突然掃去了大半。心中帶著一絲暢快,吳清明再次哼著小曲往學校走去。鞋的事情他也懶得追究了,能用一雙鞋讓楊鳳霞把臉丟盡也算值了,大不了改天進城再給母親買雙新鞋,昨晚撿的那二百多塊錢夠吳清明買上百雙新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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