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重華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雙手托著下巴打量這院落，時節(jié)正好，滿目綠意，雖不如內(nèi)院的花團(tuán)錦簇，卻也錯落有致。
照影想著方才自家小姐與裴公子說鬧的情形，深覺不妥，思忖便道：“小姐，如今府上住著外客，您還是不要來外院走動了，方才的事若傳出去，對小姐不好?！?br/>
她是從大太太身邊來的，與謝重華身邊其他膽怯奉承的侍女不同，不會無腦縱著主子，該提醒的時候絕不膽小怕事。
謝重華歪了歪腦袋，望向站在紅廊下的她，笑道：“我又不是特地來找裴子延的，我在自己家找自己三叔，難道也有錯嗎？”
“話是這樣講，總歸男女有別，小姐得多注意?！闭沼翱嗫谄判?。
謝重華故作怒意了恐嚇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別跟我娘似的，再啰嗦就把你送回去了?！?br/>
照影深諳三小姐脾性，聞言倒也不怕，展笑了好心提醒：“小姐可別忘了柳先生給您布置的課業(yè)，奴婢是擔(dān)心小姐來不及抄寫?！?br/>
果然，謝重華臉上笑意微斂，嗔了她眼苦臉道：“我記得，等我請教完了三叔我就回去寫。”
她把頭又轉(zhuǎn)了回去，乖巧的候著。
頃刻，聽見身后傳來的開門聲。謝重華急忙從地上起身，就見裴繼滿臉凝重的走出來，她開口就問：“你們談完了嗎，那我可以進(jìn)去了不？”
這雀躍的語調(diào)，就差直接趕人了。
裴繼抬眼望向她，少女的視線并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自己后面的房門，又見她晶亮的雙眸閃閃如星，滿臉心思都寫在了臉上。
他不知是何心理，忍不住就想壞了她的好心情，遂言道：“小丫頭，我們是談完了，不過你三叔可不記得你還等在外面，沒說你可以進(jìn)去呢?！?br/>
謝重華哪里管他，從地上撿起那本十六策，三兩步就走到書房門口，兩手趴在門框上，探了頭往里小聲喚道：“三叔、三叔，你現(xiàn)在空了沒?。俊?br/>
坐在案前的謝元盛果然又將她給忘了，許是這座謝宅里從沒有人如此等過他，突然出現(xiàn)這么個人，他不習(xí)慣。
謝重華看著他一步步從里走出，又見他將門合上，朝庭中的石桌走去，聽得他慢聲說道：“去那里，我給你講?！?br/>
謝重華跟過去，郁郁不樂的樣子，“三叔，你不讓我進(jìn)你書房?！?br/>
謝元盛駐足，看向她。
小姑娘可委屈了，瞪向同跟過來的裴繼，悶聲道：“他能進(jìn)去，你不讓我進(jìn)?！?br/>
原是小孩子的好勝心，謝元盛并未放在心上，微微撩袍后在朝南的石凳上坐下，淡淡回她：“書房里有點(diǎn)亂，在這與你說，也自在些?！?br/>
謝重華有自知之明，見他肯搭理自己，甚至還能給個解釋，就算是敷衍，仍覺得受寵若驚，嬉笑著過去坐他身旁，順手將書往桌上一推，掃下許多瓜子果皮。
不巧，就撒在謝元盛身上。
兩人同時愣了，謝重華彎身就要替他抖落，又拿帕子給他，“三叔，我不是故意的?！?br/>
謝元盛不喜與人過近，攔了她的手自己弄。
謝重華有些失落，似是想到了什么般，轉(zhuǎn)頭沒好聲的與裴繼道：“都是你，沒事吃這么多干什么，還不知道收拾掉！”
裴繼萬分憋屈，“只許你在這里等，還不許我吃點(diǎn)東西的？謝三小姐，你的待客之道呢？”十六七歲的少年，年輕氣盛，因這種理由被人責(zé)怪，心底不服。
謝重華冷聲道：“又不是我的客人。”
“你信不信我告訴你母親去？”他在京城，就沒遇見過如此待他不客氣的人，尤其還是女孩子。
謝重華被他的語氣逗樂了，毫不在意道：“你告訴我母親有什么用，她肯定是幫我的。”
“你家老太太讓你們好好招待我，你給忘了嗎？”
謝元盛見他還真與小姑娘計較上了，出言道：“子延，你該回去看書了。”
“我不回去，我就在這旁聽，看她都問些什么?！闭f完不管不顧坐了下來。
謝重華知他想看笑話，她為了拉近與三叔的關(guān)系，自然要扮拙纏著追問的，心想他在場的確很礙事。
為防被不相干的人打攪，她扯了扯謝元盛的衣袖，可憐兮兮的說：“三叔，我不要他在?！?br/>
謝元盛眼神掃了掃她，又看了看一副耍賴模樣的裴繼。
照影已找了笸籮來收拾，將那些零嘴撤了下去，見狀徐徐開口：“裴公子不要見怪，我家小姐自幼養(yǎng)在深閨，單純率性，若有言語失當(dāng)之處，還請您多見諒。裴公子來府上做客，謝府絕無人有冒犯怠慢之意，若覺無趣，奴婢送裴公子去兩位少爺處吧，你們都是同窗，想來不會煩悶?！?br/>
其實裴繼沒覺得什么無趣，就是想逗逗她，看小丫頭無可奈何的模樣。此刻聽侍女如此說，想著她敢在主子面前插話，想來府中有些地位，他也并不想驚動謝家老太太她們，便沒有再說下去，站起身隨她去找謝莨謝莀了。
謝重華長吁了口氣，面帶笑意，終于清靜了。
謝元盛已拿起書翻閱了起來，見書頁干凈如新，只折角眾多，不時拿眼去看身邊的小姑娘。
謝重華拿起桌上茶壺，替她倒了杯茶，很是體貼的言道：“三叔剛在屋里說了那么久話，定是口渴了?！?br/>
茶水還是早前裴繼在這時的那壺，衡興園的下人似乎謝元盛不喚，就不會主動來做事。
謝元盛將書放下，接過茶杯抿了口，問她：“哪里不明白？”
“吶，那些折角的，我都不是很懂?！?br/>
謝元盛舉著杯子的手微頓，低頭掃了眼，突然又問：“真的想弄明白？”
謝重華微訝，隨后臉不紅心不跳的認(rèn)真點(diǎn)頭，“三叔這是什么意思，難道是嫌我愚笨，不愿教我嗎？我是真的好學(xué)！”
他聽得面色微滯，突然笑了，將茶杯擱下，指著自己的書房道，“去屋里將筆墨紙硯取來，我講，你做筆記?！?br/>
謝重華剛還介意他不讓自己進(jìn)書房，聞言不敢相信，眨著眼不確定的問道：“三叔讓我自己進(jìn)去拿嗎？”
謝元盛頷首，見她呆呆的模樣，多想了片刻又道：“我這里沒有婢女，你若不愿意去拿，只聽的話，可記得?。俊?br/>
“沒有不愿，三叔你等等?！敝x重華起身進(jìn)小書房，拿了紙筆，見硯臺里還有未干的墨汁，直接捧了出來。
準(zhǔn)備就緒，聽他慢慢解說。
謝重華沒想到事情如此順利，三叔不問她為何要看這些書，也沒問既然大哥二哥回府了為何還來找他，耐心得將她早前匆忙所折的頁腳一個個撫平。
謝重華字跡端秀，寫的很整齊，偶爾也會提問，讓他再說一遍或者講慢些。
謝元盛都很有耐心。
片刻，他起身朝書房走。
因為毫無征兆，謝重華一驚，不知道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忒煩不愿意教了，手下一抖，本記了大半頁的筆記就被劃花了。
她也顧不得，站起身沖著他的背影驚慌道：“三叔，你是不愿意教我了嗎？”
謝元盛轉(zhuǎn)身，正對上少女慌亂無措的目光，視線下移，瞥了眼那被筆墨劃臟的紙，皺眉道：“作甚如此，我進(jìn)去取墨而已?！?br/>
謝重華聞言下意識的看向幾近無墨的硯臺，待想明白后驚喜道：“三叔要替我研墨嗎？”
謝元盛沒說話，進(jìn)屋取了墨，在硯臺里添了水。
謝重華望向由他遞到眼前的那方墨，恍然大悟，替方才自己所說的話紅了臉，自己研磨。
正好講了有些時候，稍作歇息。
謝元盛見她一圈圈磨著，眼神卻盯著自己，對她的好奇不由漸深，沒頭沒尾的說道：“以后若是想來找我，不必刻意找這些書，我知你興趣不大?！?br/>
謝重華下意識的身姿微正，眸中閃過心虛，暗道他怎會知道，又想起他既然早知還肯與她解說這么久，內(nèi)心微定，又生出歡喜。
她以為這是三叔對自己的縱容，還道自己先入為主將他想得太過冷淡了，俏聲詢問：“三叔怎么知道我刻意找的這書？”
“你看書時不是折角的，喜歡亂劃?！敝x元盛唇角微笑，像是看穿了侄女心思的熟稔長輩，又說：“這本書書頁平滑，煥然如新，定不是經(jīng)常所閱，與你上次屋中之書差異甚多?！?br/>
那本書上，她用眉筆沾了胭脂，劃的花花綠綠。
謝重華低了低頭，“那三叔還肯和我講這些？”還說得那么一本正經(jīng)，讓她抄記那些特別難寫的字。
謝元盛嚴(yán)肅著臉，不答反問：“為什么來找我？”
她突如其來的示好，讓他思索無果。
謝重華本以為已經(jīng)跨出了蹭大腿的第一步，沒想到三叔這么聰明，一眼看穿她意不在求學(xué)，而是為了親近他。
她又不能說是為了將來他做主謝府后，想他善待庇佑幾分自己，這種話就算說了，他也不會信。
她猶豫的片刻，謝元盛卻眉頭漸皺，道：“子延不會在金陵久住的，我已與老太太說了打消那份念頭，你也莫要太上心。”
謝重華震驚，沒反應(yīng)過來，茫然道：“什么？”手中磨墨的動作停下，吃驚不已。
他似嘆了一聲，終是明說：“我知先前菁華離世前有那么一道遺愿，老太太和你父親都有那番意思，只你母親不愿，甚至暗里急著替你尋擇良婿定親以打消沈家念想。不過，子延不是你們能肖想的?！?br/>
謝元盛說完，不復(fù)方才的溫和耐心，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聲音清冷：“以后別打著請教的名義來找我了，也莫要去打攪子延?！痹捖渚屯崎T進(jìn)書房，并合上了房門。
留下謝重華原地跺腳，什么嘛，怎么扯到裴子延身上去了？難道昨日纏著他出府，他也覺得自己是為了去莊子上看裴子延？
這誤會真是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