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中午快十二點從成都出發(fā),在車上過一夜之后,于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到達武昌站。中間將陸續(xù)??烤艂€火車站。吳希的臥鋪是上鋪,躺在上面的時候,一睜眼就只能看見低矮蒼白的車廂頂。
她的登山包放在行李架上。旁邊的人看見她一個姑娘背這么大一個專業(yè)的登山包,都會禁不住再多看上兩眼。當火車開起來,十七個小時的旅程開始之后,有些人開始互相聊天,打發(fā)旅途的孤寂。而吳希則沒有與周圍人多交流的**。她抓緊時間強迫自己睡眠,爭取能在末世到來之前更多更好休養(yǎng)生息,儲存體力。
實在睡不著的時候,她會把收集的野外生存資料拿出來看,以備今后需要。
到了武昌,換乘八點開車的D3009。時間不算特別緊張,但也不寬裕。吳希還是抽空在候車大廳里將所有隨身的電子設備充電,并又給父親的手機掛了個電話。
“爸,你們現在出城了嗎?”
“小希,你放心吧!”吳希的爸爸朗聲說道,“你大舅開車接我們出城去,說這兩天就先住在他那邊!”
吳希想起了這個大舅,他家里是農村戶口,有幾畝地,住在離鎮(zhèn)江有一段距離的村子里。那個村子的人口不算多,只有一千人左右。雖然如果病毒爆發(fā),亂起來,就是這一千人也很難說能不能逃出來,但是總比在城里要好得多。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吳希想著。
當D3009次車準時從武昌站出發(fā)的時候,她距離鎮(zhèn)江家里只有五個小時的時間。了
吳希終于有一種取得了階段性勝利的感覺。她長出一口氣,靠在車窗上,望著外面清晨的陽光灑向地面。這一切有些朦朧,但充滿著清新和朝氣。
又是嶄新的一天,從安詳和寧靜中開始了。
吳希近乎貪婪地看著這樣美麗的景色,因為她知道,這景色將不會長久。
列車駛出武昌站后,吳希去接了一杯熱水拿在手里。她腦子里開始盤算等遇到父母之后將如何準備迎接末世。
正在這時,外面突然一暗,好像初升的太陽消失了,四處漆黑一片。
吳希心頭一跳,莫名地想起了但丁的《神曲》:
【黑暗的荒郊突然地動山搖,這把我嚇得魂不附體,至今一想起,我仍然大汗淋漓。
淚水浸透的大地刮起狂風,血紅色的電光閃過夜空,霎時間,我喪失了一切知覺;
我猝然倒下,猶如一個人昏然入夢?!浚ㄗ?)
她聽到周圍有人在問,“怎么回事?發(fā)生了什么?”
“暴雨?陰天?”
“就算是陰天怎么會突然黑成這樣!?半夜都沒這么黑的!”
是的,夜晚的天空中還有月亮和星星。月亮反射太陽的光芒,照向地球,使得地球上的夜晚不至于沒有一絲光亮。
但是如果現在列車里的人向外看去,就會發(fā)現天空中什么都沒有,只有無窮的黑暗。這黑暗似乎能吞噬世間萬物。
列車的速度慢慢減了下來,直到停止。車上的應急燈打開,人們開始將自己的行李收整到自己身邊。
有列車員拿著喇叭穿過車廂,叮囑人們不要慌亂,在座位上安靜等待。他們說設備出現了故障,正在緊急搶修,很快就會好的。
突然有人說了句:“當他們跟你說不要恐慌的時候,就是你要逃命的時候。”(注2)
所有人都愣住了,安靜地看著他。
那人學生摸樣,穿著T恤牛仔,見這么多人看著自己,突然緊張起來,“看我干嗎?我只是在背臺詞而已。電影《2012》,你們都沒看過嗎?”
并沒有人回應他。于是這學生樣的人聳聳肩膀,拿起了手機:“不管了,我先發(fā)個微博??纯淳W上其他人怎么說?!?br/>
他雖然在開玩笑,但是不妨礙其他人心里開始出現了不同的想法,“我們是不是該下車?”
“現在下車?咱們從城里開出來也已經二十分鐘左右了,這荒郊野地的,還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見到人呢!”有人罵罵咧咧地坐回原地,但是又著急地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哼,那你就慢慢等著吧!你聽他們說的,什么設備故障,外頭天黑了,你看不見嗎?太陽月亮都沒了,這是什么設備故障???不管,反正我要下車!列車員開車門?。 ?br/>
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分鐘過去了,四周仍然是黑暗一片,人們心里甚至開始懷疑,那黑暗究竟還會不會散去,光明是否已經永遠消失。
于是漸漸有一些人坐不住了,開始要求打開車門下車。
有的人跟著他下去了,有的人則仍然坐在座位上猶豫不定。還有些人用嘲笑的眼神地看著他們,譏諷他們的無知和懦弱怕事。
吳希也和所有人一樣。在天一黑下來的時候,她就將自己唯一的行李——登山包從行李架上取了下來,放在自己身邊。
待有人要求下車,經列車員勸阻也不聽強行打開車門的時候,吳希悄悄地跟在他們后面走下了火車。
“小姑娘也下來啦?”最開始鬧著要下車的漢子回頭,見到吳希跟下來,露出贊賞的表情,“聰明人?!?br/>
吳希勉強笑了笑,沒有回答。
其實剛剛下車的時候,還可以借著火車上的應急燈光亮看清楚周邊地形和人臉上的表情。但是再往前走幾步就什么都看不清了。吳希也沒特意跟著那漢子和他帶領的一群人,只是盡量往離車較遠的地方走去。
她在下車之前看了一下地形,知道這邊有一處比較空曠又安全的地界。她打算到了那邊,再打開應急燈。
正在這時,天光又大亮。跟黑暗的到來一樣,悄無聲息,毫無征兆。
火車里的人一片歡呼,聲音從車廂中傳出來,傳到周圍空曠的田地里。傳到吳希站著的地方。她離列車并不遠,但她并沒有想過要回去。
她四處看了看,尋找剛才一同下車的幾個人。見他們也在不遠處,似乎內部起了爭執(zhí),正在猶豫要不要回去。
吳希悄悄地在他們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躲了起來,從遠處觀察者四周的一切。她到目前的為止的行動都看似相當冷靜從容,但是實際上從天空暗下來的那一剎那開始,她的心臟就好像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一般緊張。不僅僅是心跳加速,她口干舌燥,胸口發(fā)悶,四肢也是竭力控制才能不顫抖。
心底的吶喊在不停地回蕩著,震得她的耳朵再聽不見其他聲音,仿佛四周陷入了絕對的真空寂靜之中。
來了!末世來了!
“他媽的不是有十天嗎!?可惡的外星人!!你騙我!”吳希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聲吼道。
她抖著手拿出手機,看到還有信號,便馬上打給了自己的父親。
老天保佑,電話接通了。
“喂,爸?”
“吳希!?你在哪?”
“我剛出武昌,馬上就要回去了……”
“吳希!”電話里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剛剛天黑了!你們那邊也是嗎?”
“是的是的,媽別緊張,聽我說。”
“好的,你說……”話筒里不但有她父母的聲音,還能聽到其他人說話的嘈雜聲,甚至還有人打開了電視機,看新聞有沒有說剛才發(fā)生了什么事情。
“你們準備了緊急逃生背包嗎?”
“準備了,都是按你說的?!?br/>
“好的,現在拿上背包,帶上盡可能多的食物和水,找到周圍最堅固的建筑物,然后躲在里面!有很多人發(fā)生了變化,變成了活死人,你們一定要小心躲開它們,千萬不要被咬到或者抓到,盡量不要和它們接觸!一定要確定外面安全了,才可以出來……”
吳希將重要的點重復了一遍,但是那邊卻沒有了反應。她大聲喊著父母的名字,然而電話信號突然中斷了。她看了一下手機信號還有,但是再播過去卻是忙音。
吳希不敢想那邊發(fā)生了什么……
等我回去!等我回去!她不甘心地握緊了雙拳,狠狠砸向地面。
那率先下車的中年漢子所帶領的一群人最終也沒有回到車上,而是注視著車子緩緩開走。
只是他們之中產生了隔閡,站在那里的時候自動分成了兩個部分。中年漢子身邊跟著兩個黝黑壯實的年輕人,另外一邊則是由一個相對老一些的男子領頭。
吳希沒興趣去了解他們中發(fā)生了什么。
剛才在她打電話的時候,車子里先是一陣歡呼,然后有幾個人沖著車窗外大喊,嘲笑他們這些下車的人,說他們是膽小鬼,笨蛋。
吳希聽著這些話,心里沒有泛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她靜靜地等待著。直到車上又恢復平靜,列車緩緩開啟,沿著既定的軌道向著東方駛去。但是過了沒多久,在列車的速度還沒有完全提起來的時候,車上傳來了一聲驚人的尖叫,讓所有聽到的人都肯定她遇到了世界上最為恐怖的事情。
緊接著,在眾人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一聲,兩聲,三聲……更多的尖叫聲響起,緊跟著還有咆哮聲,吶喊聲。
車子又開始減速,停了下來。這一次,沒有人再去安撫眾人,讓大家坐在原地等待一切恢復正常,也沒有人再爭論什么。所有人推搡著,爭先恐后地向車門跑去。
車上的人很多,即便是正常情況下也要經過十好幾分鐘才能全部撤離。在現在這種所有人都往外擠的時候,反而效率更低。于是不能跑的人,開始想辦法砸破車窗,從車窗跳出來。
每一個跑出來的人,嘴里都在喊著:怪物——怪物——!
跑呀——跑——!
救命——救救我——!
吳希眼看著這些人向外奔跑,但卻被各種各樣的原因所絆住。有的人跑著跑著就跌倒了,再爬起來已經變成了活死人,然后僵尸一般地站起來,走向其他還活著的人類。這些活死人一旦接觸到活著的人類,便如同饑餓的野獸捕捉到了獵物一般,沖著隨便哪里就咬下去了。于是有的人被咬掉鼻子,雙手捂著臉痛苦的慘呼。還有的直接被咬斷喉嚨,蜷縮在地上無助的抽搐?;靵y中,也有人被活生生折斷胳膊或小腿,慘白的骨茬支出體外。那些破了肚子,腸子拖在地上,被后面涌上的人踩進泥土里的人,臉上的表情痛苦而扭曲。求生的本能讓他們奮力地,在前人的內臟和鮮血中向前爬行。然而最終他們也只能迎來死神的召喚。
很快的,除了最先沖出車廂的,并且沒有發(fā)生變異的人漸漸跑遠,暫時活了下來,其他車上的乘客全部都變成了喪尸。
整整一車的喪尸,饑餓的,機械地走動著,渴望著鮮血和生肉的滋養(yǎng)。
吳希感到胃部一陣不適,終于還是吐了出來。她之前雖然在腦海中見到過外星喪尸的樣子,但那和親眼看到變成喪尸的人類還是不同。而且空氣中傳來的血腥味,腐爛味道是那么的真實,不停地刺激著她的大腦皮層,讓她將胃里所有的東西吐干凈了之后還是止不住嘔吐反應。
整整一長列火車,沒有幾個人得以逃脫,即便是已經逃脫的人,也沒辦法保證在這個即將變成地獄的世界里生存下去。
吳希灌了一口冷水,看向之前在她前面那幾個先下車的人。這才發(fā)現,他們之中竟然也出現了喪尸。只是不知道是直接變異的,還是被火車上下來的人咬到了。
那中年漢子倒是沒有變異,跟他一起的兩個年輕人也沒有。他們看起來打架都是好手,雖然沒有武器,但他們的拳頭相當有力,正在合伙將變成喪尸的人打倒。
“跑!跑!跑!”
突然有一個人向吳希這邊沖過來,聽聲音還有點耳熟。
時間太倉促,她沒能躲起來。等到那人扒開草叢兩個人互相一照面,吳希才發(fā)現,這人竟然是之前在車上說起《2012》臺詞的那個學生。
“跑?。°吨墒裁?!它們要追過來了!”那學生也不管吳希愿不愿意,扯著她就向遠離火車的方向跑去。
吳希倒是也沒有抵抗,因為她也看到了漸漸涌下列車的喪尸,正在沖著這邊過來。那些該死的地獄生物應該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所以前赴后繼地走了過來。好在它們的速度不是很快,否則即便是早有準備的吳??峙乱膊宄犭y飛了。
吳希甩開了那學生的手,“我自己跑?!?br/>
學生于是沒再跟她說什么,徑自跑遠了。他匆忙下車,身上沒有帶任何行李,跑步也比吳希要快,很自然地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一邊跑著,甚至還停下來,用手機拍了一張喪尸來襲的照片,“哦哦,這個微博肯定要被轉瘋了!”他興奮地喊叫著,然后轉身繼續(xù)跑。
吳希倒是沒想著要跟他同行。事實上在末世來臨之前她做準備的時候就想好了,一旦到了這種情況下,她希望能盡量和自己的家人一起,不要與其他陌生人同行。然而現在,計劃趕不上變化,末世提前到來,她沒辦法和家人匯合,但是她仍然堅持不與陌生人同行的計劃。一來是因為空間的關系,二來也是怕人越多越容易節(jié)外生枝。
現在的她只有一個目標:向東走,直到父母身邊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