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樓下大堂里的人也喝成了一團(tuán)。

    杜云一手摟著酒壇，一手端著酒杯在醉鬼中穿梭碰杯，他喝了不少的酒, 竟還能認(rèn)出人, 跟人家稱兄道弟的碰杯。

    他終于在一群爛醉如泥的人里面走到了坐在角落里的解羽閑。

    街閣主既不找人聊天, 也不跟他們喝酒, 就這么冷眼旁觀的看著群魔亂舞，杜云搖搖晃晃的站到他面前，心想, 既然如此他還不如回去睡覺呢。

    “喝嘛?！倍旁撇[起眼給自己添滿一杯，醉醺醺的說, “我敬你。”

    解羽閑抬眼看著他, 杜云有一雙形狀好看的眼睛，瞳仁漆黑, 層次分明, 他的眼有時候讓人一下子就能看到心里去, 喜怒哀怨從不掩飾, 渾然天成的清澈，有時候卻好像又隔著一層什么，笑也笑的虛假，怒也怒的不清不楚, 很難讓人猜到他到底想的什么。

    就像現(xiàn)在, 解羽閑看著他杯中的酒隨著他左右搖晃撞擊杯壁泛起一層細(xì)碎晶瑩的漣漪, 可他根本不知道杜云醉了還是沒醉, 因?yàn)樗氖挚v然搖晃，卻沒將酒灑出來一滴，他看起來走路都踉蹌，卻沒把任何人認(rèn)錯。

    解羽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但不喝，問，“敬我什么？”

    杜云仰頭將酒干了，酒水順著他的唇角滑過喉結(jié)，他咧著嘴等酒味過頭，才笑起來，“敬你我相識一場，敬你不辭千里來救我一命，敬你給我買的那些豬蹄。這些敬夠了嗎？”

    客棧里的燭光微弱，在杜云臉上落下大片濃墨重彩的陰影，他的臉模糊不清，目光卻清晰的跌進(jìn)解羽閑眼里，是那么的幽深，那么的專注。

    解羽閑被他看著，原本悶澀的胸口好像被杜云身上的酒味沖散了，化作一股微微苦澀的悵然，悄然無聲的流過他的喉嚨，他端起酒杯一口喝盡，這才將澀意全部吞進(jìn)胃里，“夠了，豬蹄沒白吃。”

    杜云笑起來，晃著腳步重新回到人群里，解羽閑望著他被人拉到桌上頭也不回的繼續(xù)喝酒，苦笑了下。

    杜云坐到桌邊，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將他拽過來的是六皇子宗云添。

    宗云添竟然還沒回屋睡去，也喝了不少酒，巴掌大的臉紅紅的，大眼睛盯著自己。

    杜云往周圍看了眼，沒看到東越王那伽，心里咯噔一下，有點(diǎn)怕怕的，干笑道，“殿下明日要啟程上路，還是早些睡下的好，本官這就叫人送殿下回屋?！?br/>
    說著就要找人來，宗云添斜他一眼，“不勞太傅了，本宮今夜就走。”

    杜云啊了一下，臉上喜笑顏開，恨不得他現(xiàn)在滾蛋，嘴上卻萬分擔(dān)憂囑托說要注意安全。

    宗云添對他這份連掩飾都懶得掩飾的心口不一嗤之以鼻，神色淡淡道，“杜云，本宮問你，當(dāng)年你對本宮半分心意都沒嗎？”

    杜云收斂起笑容，好像醉意一下子從他臉上消失，他神色端正，垂眼以示恭敬，“殿下身份尊貴，臣一介草民，不敢肖想龍鳳?！?br/>
    宗云添無言，盯著他，“什么樣的人你敢肖想？”

    他慢悠悠取出一只細(xì)頸青瓷酒盅，給自己和杜云倒了兩杯，“你放心，本宮現(xiàn)在對你也沒什么看法，不過是好奇罷了，你愚弄本宮這么多年，不如借此彌補(bǔ)一下本宮的好奇心?！?br/>
    什么樣的人他會肖想？杜云的心猛地跳了起來，他感覺自己身后像是被人一直看著，如芒在背，想回頭，卻又拼命忍住了，杜云端起他給自己倒的酒，酒面被燭光映了一杯金色的漣漪。

    杜云活了半輩子，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終身大事，他幼年時父親離家出走當(dāng)了和尚，娘親還未等他長大成人就抱憾終身病逝，杜云吊兒郎當(dāng)活了這么大，曾一紙成金風(fēng)光朝堂成為大荊最年輕的太傅，也曾鋃鐺入獄飽受艱辛淪為區(qū)區(qū)縣令，他的小半輩子大起大落無數(shù)次，一腔熱血早已被淋透澆滅了，只能將失望惆悵不甘全部埋在了心底，同時掩蓋了所有憤懣委屈，不再向外人道一句，從此嬉笑怒罵裝瘋賣傻，再也不給人看透真心。

    就連如今，他明明知道……都不敢給句回應(yīng)。

    杜云垂下眼，長長的睫毛掩蓋了他的眼睛，擋住了他的情緒，他看著手里的酒，彎唇笑了下，“杜云兩袖清風(fēng)，不敢說家徒四壁，但也夠清貧，能在洛安城安穩(wěn)待著就足夠了，哪敢肖想別人?！?br/>
    宗云添哦了聲，“既然你這般回答，就喝了這杯酒吧?！?br/>
    杜云出神的看著六皇子倒的酒，將眼一閉，囫圇倒進(jìn)了喉嚨里。

    那伽推開客棧的大門，宗云添站起來向他走去，途徑杜云身旁，他停下來深深看了眼杜云，彎腰在他耳旁說了一句，然后走出了客棧，披著夜色和月光離開。

    杜云撐著額角，頭疼似的揉著，一只手橫插過來，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拉起來，“他給你喝了什么？”

    “酒罷了，別緊張?！倍旁菩α讼?，錯過解羽閑，拍了拍一旁靠在一起昏昏沉沉的師爺和孫曉，叫他們起來回房睡去，走到樓梯旁，想了想抬頭道，“解閣主你也回去睡吧，明日還要早起?！?br/>
    解羽閑的視線追著他，望著他緩緩轉(zhuǎn)過身上了臺階，“杜云?！?br/>
    “杜云，你想不想……”

    “不想?！倍旁频募贡惩Φ墓P直，頭也不回，聲音毫無起伏的說。

    解羽閑一頓，俊眸暗了暗，只好將目光從他身上撕下來，“那走吧?！?br/>
    杜云抬腳踩住臺階，正要上去，身形卻不知為何猛地晃了一下，腳下一個踩空直勾勾往后倒了下去。

    就在他剛出事的瞬間，身后的人已經(jīng)縱身向前一躍，將他抱住了。

    “你——”解羽閑摸到他的腰，手心感覺一陣滾燙，低頭一看，杜云臉上原本因?yàn)樽砭品浩鸬募t暈已經(jīng)變成了潮紅，呼出來的氣息都熾熱滾燙。

    杜云閉緊雙眼，咬緊牙關(guān)低聲罵道，“該死的小東西，又給我下藥。”

    見他這副模樣，不用說就知道是什么玩意了，解羽閑彎腰把杜云打橫抱起，三步并作兩步回到了客房。

    銅水縣的客棧寒酸簡陋，從到這里之后杜云一直是和師爺、孫曉住在一間大屋里，孫曉被杜云拍醒，揉揉眼睛就要上樓去睡，不知道何時醒來的師爺若有所思看著樓上緊閉的房門，將孫曉又按了下去，“今晚不回屋睡了?！?br/>
    孫曉，“??？為什么？”

    師爺陰沉沉的扯起一個弧度，“等你長大就知道了?！?br/>
    解羽閑將杜云放到床上，從屋里找了毛巾給他擦臉，“怎么解？有辦法嗎？”

    杜云用毛巾將臉捂住，濕漉漉的水從滴濕了他胸前衣裳，他煩躁的將領(lǐng)口扯開，挑起一端的眉梢，“怎么解你不知道嗎？”

    解羽閑見他面色紅潤，胸口裸|露出一大片肌膚，喉結(jié)滾動了下，杜云雖然不練武，但并不羸弱，身上雖沒流暢漂亮的肌肉，卻也沒有一絲贅肉，胸膛白皙，小腹平坦，他覺得杜云身上的熱氣仿佛通過空氣也燒到了他身上，讓他有些呼吸困難。

    解羽閑拿走被他暖熱的毛巾丟進(jìn)面盆中，借機(jī)站起來離他遠(yuǎn)了些，“我知道，但我也知道你說過，不喜歡的人，就是脫光了躺在你面前，你也不會動他一根手指。”

    杜云的黑發(fā)鋪在枕頭上，他蜷縮著身子縮在被子里面，睜著眼，眼里濕漉漉的覆蓋上一層霧氣，眼角和唇角一片殷紅，但除了臉色發(fā)紅之外，表情連一絲異樣都沒，他輕輕閉起眼睛，“是啊?！?br/>
    解羽閑遠(yuǎn)遠(yuǎn)看著他，忍不住問，“你喜歡誰？”

    杜云沒有回答，他好像睡著了，額上的細(xì)汗將黑發(fā)打濕，一縷一縷粘在鬢旁，黑發(fā)紅唇，像一個妖怪。

    解羽閑想走到床邊，杜云卻突然出聲，“你就站在那兒吧，別過來了。”

    他睜開眼，瞳仁又黑又明亮，那藥好像不管用，除了讓他熱一點(diǎn)之外，并沒有見他有多難受。

    解羽閑沒聽他的話，拿著濕毛巾走到床邊，低頭看他，說，“連藥都對你不起作用?！彼寡勖鴿皲蹁醯拿恚拔液鋈挥悬c(diǎn)明白當(dāng)初的六皇子了。”

    任你打罵，任你動容，任你挽留，任你下藥，他都像是帶了笑臉面具的石頭，心腸又硬又冷，沒一丁點(diǎn)反應(yīng)。

    杜云聽了他這一句，不知為何心里像是被抽了一下，想起當(dāng)年的宗云添，莫名心疼了。

    然而他心疼的并不是那個小混蛋，他可以欲|火焚身冷眼看著宗云添向他求歡，卻不能忍受這人一句和宗云添感同身受的話，當(dāng)他閉上眼將宗云添和解羽閑換個位置時，他的心就這么毫無征兆的疼了。

    他心想自己真的是個冷清的人嗎，明明不是的。

    解羽閑嘆氣，將濕毛巾放到他臉上，“如果你沒事的話，我先出去了?！?br/>
    他壓下所有旖旎的心思，轉(zhuǎn)過了身，卻被一只手拉住了。

    “等等?！倍旁茝谋蛔永锷斐鍪诌∷氖种?，喘了兩口氣，艱難的說，“我不是……我只是沒準(zhǔn)備好……”

    解羽閑不等他說完，摸了下他的手指，摸到一手黏膩，低頭一看，杜云的手心都是血，黏膩的血水和汗水打濕了他的袖口，藏青色的袖子邊緣有一圈暗色水漬。

    他這才發(fā)現(xiàn)杜云并不是無動于衷，藏在被子下的身體劇烈顫抖，皮膚滾燙的快要被灼傷了，手心擦去血后能看到幾枚皮肉翻開的指甲印，他太過于用力，指甲將手心都掐出了血。

    杜云抓著他的手，“我只是怕……害怕以后我們……”

    “別說了?！苯庥痖e拿起掉到地上的毛巾給他擦血，“你這么忍著不行，我去找大夫給你開點(diǎn)藥?！?br/>
    他說著就要走，杜云終于忍不住了，用盡全身的力氣將他拉到了床上，他從被子下面鉆出來，壓到他身上。

    解羽閑這才感覺到他身上熱到什么程度，渾身的衣裳都被汗?jié)裢噶?，伸手一擰都能擰出水來。

    杜云趴在他身上，將手貼在他脖頸旁，貪婪的吸取他身上的清涼，“宗云添給了我一個選擇?！?br/>
    “什么選擇？”解羽閑伸手摸著他的臉。

    杜云搖頭，沒說，怔怔看了他一會兒，說，“我們試試……如果不合適的話就……”

    他沒說完，因?yàn)榻庥痖e將他的腦袋按下，吻住他的唇。

    杜云手腳并用將身下的人扒光了，氣喘吁吁的在床上摸了片刻。

    “找什么？”

    杜云邊親他邊道，“潤滑之類的……我想起來了，師爺有一盒跌打藥膏在桌子上?！?br/>
    解羽閑按住他，自己下去拿了出來，單膝跪在床邊問，“你會嗎？”

    杜云臉色發(fā)紅，難耐的咬著下唇，從床上爬起來將他纏住，“差不多，你躺下?！?br/>
    解羽閑一手摟著他的腰，柔聲說，“我來吧，我怕你弄傷自己。”

    杜云已經(jīng)忍到了極限，身下硬的跟烙鐵似的，目光都迷離了，說，“不都一樣嗎?！?br/>
    解羽閑低頭吻他的鬢角，單手解開他的頭發(fā)，褪去他身上僅存的褻褲，將他壓到枕頭上，用膝蓋分開他的腿，“對，都一樣的?！?br/>
    杜云跟著朦朦朧朧的心想，“可不就是都一樣?！?br/>
    深夜終于漸漸平靜了下來，漆黑的屋子里一聲悶悶的吃痛聲冷不丁傳了過來，一只雪白的兔腦袋倏地從被窩里抬起來，“我好像聽到死胖子的聲音了?！?br/>
    千梵從他的腦袋重重擼到尾巴根，“別管他，快睡吧?！?br/>
    圖柏被摸的舒服的直哼哼，重新將小腦袋藏進(jìn)被窩里，不一會兒又睡著了。

    千梵卻若有所思望著墻壁，眸中浮出淡淡的笑意。

    說了一整夜要早起的杜大人第二日果不其然沒起來，他不僅早上沒起來，中午沒起來，直到天又快黑了，也依舊沒起來。

    圖柏嘴里叼個草根，一只腳踩在凳子上，沒骨頭似的靠著椅背，說，“杜云云是不是被玩死了?！?br/>
    孫曉剛喝進(jìn)一口水，頓時噴了出來，滿臉通紅的瞅著圖柏。

    一旁的山月禪師眼觀鼻鼻觀心，冷靜的將一盤翠綠欲滴草推到了圖柏眼前，用下巴指了下趴在桌邊歡快吃草的小母兔，說，“它吃兩盤了。”

    圖柏，“……”

    千梵去捉母兔時見過它先前下的一窩軟軟嫩嫩的小兔子，于是堅定的認(rèn)為母兔生過小崽，從吃食、習(xí)性上比他們有經(jīng)驗(yàn)，要求圖柏有樣學(xué)樣，把肚子里的小兔嘰養(yǎng)的白白胖胖。

    圖大爺敢怒不敢言，憤憤夾了一筷子草葉子塞進(jìn)了嘴里，和母兔大眼瞪小眼。

    這時，樓上的人終于出門了。

    剛踏出來時，杜云彎腰撅屁股是被解羽閑扶著的，一眼看見一樓大堂里的眾人，立刻將解閣主推到了一旁，把手往后一背，大搖大擺往下走去。

    圖柏嘴里塞著草根，挑起眉梢，看著杜云挺胸抬頭神氣的走了三步，然后大腿一軟就要栽下去，解羽閑及時伸手，往下一抄，把杜云橫抱起來了。

    杜大人惱羞成怒，踢騰著雙腿，怒罵，“我不要下去了，快把本大人送回臥房！?。　?br/>
    解羽閑哦了聲，一轉(zhuǎn)身，抱著人又溜回了屋里。

    門啪的一下關(guān)了起來，接著屋外響起一陣轟動的掌聲、笑聲，以及圖柏嘬嘴作哨吹的一聲揚(yáng)眉吐氣的流氓哨。

    杜云歪著屁股靠在床上，臉上青紅交加，看著眼前晃來晃去的解羽閑，恨不得將他剝皮剜骨，“你乘人之危！”

    解羽閑坐在床邊，探手過去給他揉腰，“不是說都一樣嗎?！?br/>
    杜云，“我說的一樣是——”

    他說的一樣是這個一樣嗎，那不是男人床上哄人隨口說的嗎，杜云牙根發(fā)癢，很想吼他一句哄人的話聽不出來嗎，可他覺得他一說出來，就是自己挖了個坑，然后把自己埋了進(jìn)去，現(xiàn)在還要捧把土，把自己蓋嚴(yán)實(shí)了。

    杜云兢兢業(yè)業(yè)狡詐了一輩子，終于把自己給賠進(jìn)去了。

    兩天后，杜云終于磨磨蹭蹭有臉從屋里出來了，馮憑在外面等急了，每天都來問一遍，杜大人到底生什么病了。

    他問一次，圖柏就笑一次，笑的趴在桌子上肩膀聳動眼角發(fā)紅，千梵怕他笑過頭岔氣難受，只好將他和母兔關(guān)到了屋子里。

    杜云走的那天，圖柏才被放出來，看見杜云，快步走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將他拽到了一旁。

    杜云臭著臉，“干嘛。”

    圖柏捶他胸口一下，“兄弟，你我現(xiàn)在是同一陣線，不能內(nèi)訌啊?！?br/>
    杜云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他們現(xiàn)在是一條繩上倆螞蚱，誰比誰也好不到哪里去，與其這么互相嘲笑，倒不如齊心協(xié)力想點(diǎn)辦法扭轉(zhuǎn)戰(zhàn)局，想通這一點(diǎn)，杜云眼睛微微發(fā)亮，“你有主意了？”

    圖柏道，“現(xiàn)在沒有，不過有你當(dāng)狗頭軍師，我估摸要不了多久我們兩個就要翻身把歌唱了，怎么樣，合不合作。”

    杜云立刻答應(yīng)，與他擊掌為盟，兩人又在墻角旮旯嘰嘰喳喳了好一會兒，這才意猶未盡的走了出來。

    “聽說兔子的孕期是一個月，本大人盡量早去早回，如果不出意外，會在你生產(chǎn)的那天回來，你可要堅持住，等我回來再生啊?！?br/>
    圖柏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盡，惱怒的將他踹走了。

    解羽閑自然不會再與杜云分道揚(yáng)鑣，也一撩衣擺，和杜云進(jìn)了同一輛馬車。馮憑率御林軍走在前面，中間是后閩十三部落公主般娑的馬車，杜云與解羽閑跟在后面，杜云從被風(fēng)吹起來的車簾往外看了眼，望見天邊原本高聳的銅水峰已猝然消失，山巔傾倒，融進(jìn)了周邊低矮的山脈中。

    籠罩在銅水縣陰晴不定的濃云散開，晴空萬里，綠意延綿，百年枯骨和腐尸終于長眠地下，有關(guān)于先人的種種將隨著鐫刻在這一代人身上的傷痛而埋進(jìn)青山綠水中，從此山不絕，水不斷，英雄無名。

    使節(jié)團(tuán)一案被送上帝都九龍御案上，皇帝震驚大怒，當(dāng)即賜蔣守川極刑，焚季同尸骨葬險惡之地，派僧人日夜念不歸咒，令其墜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杜云三次上奏，稟請圣上垂憐銅水縣余下一百八十戶鰥寡孤獨(dú)的老人、婦女和幼童，恕其蒙蔽之罪，降浩蕩皇恩重復(fù)新生，皇帝念其辦案有功，允杜云請奏，于軍中募集百余名壯士與其同入銅水，安家落戶。同時傳旨禪師山月，配合杜云為銅水縣祈福祛災(zāi)，建清凈佛門供民眾信仰禮贊。

    銅水縣這場荒謬愚昧的叛亂在奢繁重權(quán)的帝都連半片風(fēng)浪都未激起，僅在皇帝須臾之間的震驚中匆匆而過，轉(zhuǎn)眼，處尊居顯者便轉(zhuǎn)移了視線，將其拋在了大荊史書中寥寥幾字的角落去了。

    夕陽遍灑崇山峻嶺中的銅水縣城，外面風(fēng)景如畫，圖柏趴在桌上和小母兔一起舔毛，舔了沒兩下就不樂意了，仰起頭不爽的說，“我一點(diǎn)感覺都沒有，會不會是那閨女騙你的，什么聚靈珠，純屬胡扯?！?br/>
    他怎么都不信他能生出來個兔子，簡直開玩笑。

    按照兔子孕期三十日來算，按理來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都有十五六日了，懷都懷了一大半，怎么什么都沒感覺出來。

    母兔見他不舔了，就好心湊到它肚皮下面幫他舔了幾下，圖柏被它舔的癢癢，歪歪扭扭趴在桌子上哼唧唧。

    千梵持了本書坐在窗邊，一只手旁放了一碗泡水的黃豆，聞言，他抬頭攪了攪水里的豆子，說，“應(yīng)該不會有錯?！?br/>
    圖柏將耷拉的耳朵甩到腦袋后面，伸出爪爪摸了下好心幫他舔毛毛的小母兔，母兔才叫有孕在身，肚皮又柔又軟，而且明顯鼓了起來，一看就是揣了兔崽子的樣子。

    他趁千梵不不注意，偷偷按了按自己軟綿綿的小肚子，他的肚皮癟癟的，什么都摸不出來。

    圖柏不是不喜歡小兔嘰，他只是一直覺得這件事太匪夷所思，而千梵又看起來很高興期待，他總怕這是個誤會，等到了時候誤會解開的時候，這個人以及周圍所有的人都會跟著失望。

    似乎是看出來他的意思，千梵放下書，將泡好的黃豆端了過來，從水中撈出來一把喂母兔吃，“無須擔(dān)心，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很知足了?！?br/>
    圖柏用腦袋蹭了下他的手背，沒在這個問題上在糾結(jié)下去，歪著腦袋看著吃黃豆吃的歡的母兔，說，“這個怎么不給我吃，看起來很好吃。”

    不是說母兔吃什么，他吃什么嗎。

    千梵微微驚訝了下，“你也想吃？”

    圖柏伸爪把他的手扒拉過來，嗅嗅他手心的黃豆，“我不能吃？”

    千梵糾結(jié)了下，搖頭，“并不是……”

    他還沒說完，圖柏就已經(jīng)用爪爪捧住他的手，吃起了黃豆。

    泡軟的豆子有股谷類特有的香味，圖柏很快就吃完了一把，打嗝個往他身上爬，“還真挺好吃，你怎么想起來要喂我們吃這個？”

    朝夕相處了幾日，圖柏下意識就將小母兔和自己圈到了一起，劃分到‘我們’這一撥里面去了。

    千梵低頭看他，遲疑說，“不是想喂你們，是想喂它。”

    圖柏一仰兔腦袋，睜著烏黑圓溜的眼睛，一臉天真無邪問，“為啥？”

    千梵說，“因?yàn)?.....黃豆是給小母兔下奶用的?！?br/>
    圖柏，“……”

    現(xiàn)在吐掉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