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密縣校尉府

    正廳

    在清掃城內(nèi)叛軍的這段時間，白明哲趁機洗了個澡，同時換了一身干凈的衣服。

    他跪坐在都尉專屬的案幾之后，面南而坐，葉楚平捧著太原君的佩劍，恭恭敬敬的站在他左側(cè)不遠(yuǎn)處，靜候吩咐。

    在他下方的左右兩側(cè)，各有一張棕色的案幾、一張涼席，張伯在右，馮駒在左，側(cè)視主位。

    白明哲先是仰頭，平心靜氣的沉默一會兒，然后才抬起右手，用力的拍了一下案幾，怒氣沖沖的說道:“將人犯帶上來！”

    不一會兒，廣放雙手加梏，披散著頭發(fā)，穿著白色囚衣，宛如在兩名中尉甲士的看押下，神色落魄的走了進(jìn)來。

    他腳上的鐐銬“嘩啦！嘩啦啦啦……”的響著。

    走到正廳正中央，他身后的甲士猛地踢了一腳，呵斥道:“跪下！”

    在巨大的推力之下，他“撲通！”一下，倒在了地上。

    辦完這一切，那名中尉甲士拱手，大聲說道:“啟稟南仲將軍，人犯已經(jīng)帶到！”

    “好！”白明哲興奮的拍拍手。

    而廣放聽到這個稱呼，目光呆滯，輕輕的說道:“南仲將軍？汝不是太原君嗎？怎么成了將軍？”

    馮駒挺直身子，朗聲說道:“元光五年，十月初七，陛下親封太原君為南仲將軍，準(zhǔn)許其率領(lǐng)一萬八千人，于高密縣練兵！三月之后，出擊衛(wèi)氏朝鮮！”

    “率軍一萬八千人……”廣放聽了，立刻打了幾個寒顫，驚呼聲連連不斷，“不可能！假的！一介小兒，怎可能成為統(tǒng)率萬人的將軍？哪怕是李廣、程不識，也沒有這個待遇！”

    固定雙手的梏不斷的晃蕩，他死死的盯著白明哲的臉，希望看出一些相似的輪廓。然而，他看了半天，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白明哲與劉徹半分相似之處。

    “不像……陛下至今無子，不對……”

    “憑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他頭發(fā)四處亂動，實在忍不住，終于爆發(fā)了，不甘心的咆哮，“憑什么，陛下為何放心的把大軍交到汝手！不可能??！汝何德何能？”

    作為一名都尉，他很清楚獲得兵權(quán)的艱難性。

    他能被派到膠東做都尉，還是多虧當(dāng)初竇太后專權(quán)，劉徹沒有實際權(quán)力。

    “不甘心對吧？”白明哲輕蔑一笑，“吾且問汝，率領(lǐng)近萬人的軍隊，且在城內(nèi)宋湘率領(lǐng)八百人接應(yīng)的情況下，為何攻不下吾這防守兵力不足兩千五百人的高密城？”

    廣放面露愁容，直接語塞，“這……”

    不給絲毫思考的余地，白明哲眉頭壓得很低，死死的瞪著下方跪著的廣放，冷聲道:“吾再問汝，汝為膠東都尉，為何要行背棄陛下之事？”

    廣放咬著牙，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繼續(xù)語塞。

    白明哲冷笑，繼續(xù)說道:“夫不通禮儀之旨，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過也?！?br/>
    “汝，背棄陛下，同馬寧勾結(jié)，對長安陰奉陽違，是為不忠！”

    “汝，只顧眼前，不顧父母，乃至伏誅之后，連累父母妻兒，是為不孝！”

    “汝，為一己私利，為掩蓋天下至惡，竟然不惜蒙蔽膠東士卒，發(fā)動叛亂，甚至妄圖將本將殺害，是為不義”

    “幸好，陛下圣明，上蒼保佑，本將幸存，然，卻有大量無辜士卒，身亡在此。汝可知，有成千上萬老者站于村口，盼望兒孫歸來？汝之行為，害老者傷心至極，淚流滿面，心如刀割，是為不仁！”

    白明哲諷刺之言，“突突、突突突”的從嘴里嘣出來，“不忠、不孝、不義、不仁，汝有何臉面在此茍延殘喘？”

    廣放被罵的面紅耳赤，低著頭，不敢仰視上當(dāng)，“吾……”

    白明哲擺擺手，不耐煩的說道:“哼，行了，廢話不多說，汝之罪行，吾會上報長安，由陛下決斷！現(xiàn)在，吾且問，馬寧何在？”

    廣放跪在地上，搖了搖頭，“不知！”

    他知道絕對不能說。

    如果馬寧也被捉了，那么即墨城的那位，一定會把他的家人，以及馬寧的家人，趕盡殺絕，斬草除根。

    最好的保密方法就是滅口。

    雖然那位懦弱，但是懦弱只是相對的，他面對長安懦弱，面對自己這群人，硬氣的很，滅口這種事，絕對做得出來。

    白明哲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膠東死人已經(jīng)夠多了，如果汝繼續(xù)閉口不言，那么，還會有更多的人死在戰(zhàn)場上，趕緊說了吧?！?br/>
    “不可能！”廣放抬起頭，目光炯炯，神情堅定，“汝殺了吾吧！吾什么也不會說的！”

    白明哲眉頭一皺，“爾可是有后顧之憂？”

    然而，廣放又低著頭，閉口不言。

    一旁，馮駒氣的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砰！”

    他詰問道:“在南仲將軍面前，為何要沉默不語？難不成，如今膠東還有人比南仲將軍的權(quán)力更大，令汝更害怕？”

    廣放聽了之后，神色落寂，依舊無動于衷。

    馮駒哼哼一聲，用中尉甲士的審訊手法威脅，“說不說？如果不說，即墨城破之日，吾要將汝父母、妻兒押至刑場，讓千人所指，萬人唾棄！看汝不過天命之年，相比最年輕的妻妾也就二三十歲，最年幼的孩子，也就十一二歲吧？”

    他指了指外面，“汝在軍中混跡多年，對年紀(jì)輕輕就被充入官奴之人的下場，應(yīng)該很清楚吧。嘿嘿嘿嘿，這一次來的燕國士卒，大多都還未娶親呢。”

    廣放聽到官奴二字，急眼了，企圖站起來，歇斯底里的咆哮，“爾敢！”

    在他身后的兩名中尉甲士死死的把他按住，呵斥道:“跪下！不準(zhǔn)動！”

    廣放目眥盡裂，對著白明哲咆哮，“小子，給吾一個痛快！趕緊！別像個女人似的！”

    白明哲玩弄著案幾上的木碗，毫不生氣，似笑非笑，道:“充入官奴，貌似是個不錯的選擇?！?br/>
    他與廣放對視，冷聲道:“都尉，吾再問最后一遍，馬寧在哪？”

    “爾等！！”

    “看來汝不打算說了?！卑酌髡軗]揮手，“把他拖下去，別讓他死了。吾還要讓他看到自己家被查抄的那一幕呢。記住，汝妻兒之下場，皆拜汝所賜！”

    感受著自己正被拖拽出去，廣放內(nèi)心恐慌，害怕妻兒的下場比死還慘，趕緊蹬了幾下腿，急了，“等一下！等一下！吾說！吾說！”

    白明哲命令中尉甲士停住，“等等！”

    廣放癱坐在地上，頭發(fā)更加凌亂，整個人像是蒼老了三十歲，有氣無力的說道:“馬寧在城中某個豪強府中，具體哪一個，吾并不清楚?！?br/>
    “馮駒，立刻帶人搜查城中所有豪強府??！一定要把馬寧捉回來！”

    馮駒起身，拱手作揖，“諾！”

    “噠噠噠噠噠噠……”他立刻跑了出去。

    ……

    半個時辰之后，

    在從高密城東門逃跑的叛軍中，混入了一位眼中充滿了陰霾的人。

    在此人身旁，一位衣衫襤褸的青年人小聲嘀咕道:“郡守，城內(nèi)大部分地區(qū)已經(jīng)被賊寇控制，唯有東門，還能逃跑。據(jù)說……廣放都尉也被擒拿。如今馬公只能委屈一下，混在散兵游勇中逃跑了?！?br/>
    馬寧頭發(fā)蓬亂，渾身泥土，面龐盡是滄桑之色，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溝壑，與之前得意洋洋的模樣，簡直是天地之差。

    他揮揮左手，聲音沙啞，宛如一只年邁的鴨子，“無妨！吾已經(jīng)做好了學(xué)習(xí)越王勾踐的準(zhǔn)備了。立刻返回即墨城，這小子的援軍都是騎兵，根本無力攻城！吾要整軍再戰(zhàn)！只要給吾兩天時間，一定可以重整四千將士，再攻高密城！”

    “??！郡守，還攻？……最初，吾等可是將近萬人啊，然而，攻打了三天，還是沒有拿下。即便重整四千人的軍隊，還是……”

    在馬寧充滿殺意目光的注視下，攻不下來這四個字，牢牢的卡在了他的喉嚨里。

    “唉?！瘪R寧重新嘆了一口氣，“汝說的也有道理，若是不能做越王勾踐，吾還可學(xué)安平君田單！只要堅守即墨不出，哪怕那個小子有天大的本領(lǐng)，也不可能拿下即墨！四千人守城，他想攻城，最起碼也要一萬五千人！”

    他猙獰一笑，企圖給自己加油打勁，“先不說他能不能調(diào)動一萬五千人，哪怕能，也沒有攻城的能力。膠東郡的所有攻城錘，都在即墨縣，在淮河、膠河的隔離下，哪怕他下令從膠西國運輸，也要花費三個月，甚至半年的時間?！?br/>
    他輕輕一頓，呢喃一聲，“半年時間，足夠讓膠東郡地方豪強組建一支萬人軍隊了。另外，倘若真的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大王，一定會出手相助的。吾可是大王手下第一心腹，若是吾沒了，大王多年的積累，都會化為烏有。”

    “大王手中……沒有五千，也得有三千甲士吧？”

    他走出城頭，怒火攻心，扭頭看了一眼高密城，“這只是一次小小的失誤，吾，還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