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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鷗和百里疾曾有過幾面之緣。當時辛暮云為他介紹百里疾，說這是他的義兄，號為青蝎，是辛家堡的一個重要人物。

    唐鷗記得百里疾不善言辭，也不愛說笑，在會面的大多數(shù)時間里都站在辛暮云身邊保持著令人難堪的沉默。那青年總是面容冷淡，眉目雖深邃好看，但因為無甚表情，有一種拒人千里的倨傲和冷漠。

    和他現(xiàn)在俯視的神情，是一模一樣的。

    “唐少爺。”百里疾緩聲道，“許久不見?！?br/>
    他站得高，山下又恰好是一片瀑布，但聲音仍舊清晰傳了過來，蓋過其他的所有聲響，穩(wěn)穩(wěn)傳入眾人耳中。

    唐鷗翻身跳上船帆，甲板上水手紛紛點亮船燈，他飄然的身影浮現(xiàn)在濃厚夜色之中。

    “百里兄，是辛大哥讓你過來的么？”唐鷗運起內(nèi)功與他對答，聲音也穩(wěn)厚綿長，“用水尸來歡迎，不太好看?！?br/>
    百里疾手中的燈被夜風(fēng)吹得晃動。

    “不好看，但趣致?！?br/>
    唐鷗沒有從百里疾的語氣里察覺到絲毫的殺氣和惡意。林少意與七叔也走了出來，眾人遠遠眺望著山崖上的那個青色身影。沈光明被那人的灑然氣質(zhì)吸引，瞇著眼想要將他看得更清晰。

    “暮云讓我過來，是為少意盟保駕護航?！卑倮锛舱f，“水上兇險，人死了不好?！?br/>
    他說得毫不客氣，唐鷗不由得笑了起來。他無法怨恨辛暮云，對百里疾也沒有任何惡感。在他和辛暮云會面的時候，百里疾雖然沉默，但也是一個不太糟糕的聽眾。偶爾回應(yīng)兩人的言辭，他淡漠的臉上還會露出一個頗淺的笑意。

    之后眾人再問，百里疾都不發(fā)一言。

    船往前行了半里，百里疾仍提著燈默默跟隨。七叔冷笑道：“這廝在監(jiān)視。明日早晨就能到底慶安城，辛暮云是要給你我下馬威啊。”

    林少意自然知道，但無論是百里疾還是他的水尸，都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惡意，他不能出手。正躊躇，七叔提了自己的打狗棒說：“武林盟主不便于出手，那就讓老乞丐來會會這個邪人！”

    話音一落，他以打狗棒在甲板上用力一撐，借力向上彈去。

    與丐幫其余人修習(xí)的武功路數(shù)不同，除了伏龍掌是丐幫武功之外，七叔的其他功夫都迥然不同于眾人。此時他躍上半空，踏著搖曳樹枝，連續(xù)彈跳，瞬息間已躍到百里疾站立的山頭。

    這一手輕功漂亮輕巧，少意盟船上眾人紛紛喝彩。

    為看這兩位高手對決，水手甚至讓船娘落錨。

    甫一落地，七叔已亮出伏龍掌，腳底一踏，迅疾朝百里疾打去。

    百里疾手中燈光一晃，眾人甚至看不清他如何換了身法，已飛快閃到七叔背后。七叔察覺身后輕響，頭也沒回，反身后躍，一個翻滾便向百里疾擊過去。百里身影方停，伏龍掌的大力已層層涌來。他將燈從右手扔回左手，把燈斜斜提著，右手緩緩擊出，接了七叔的這一掌。

    兩人這一番過招盡在瞬息之間，水手呼喚船娘落錨的那句話才剛剛停下話尾。

    砰然巨響。

    一瞬間仿佛周圍聲響盡數(shù)消失。

    山崖上兩人都退了數(shù)步。四面鳥雀驚起，睡獸怒吼。

    “虎爪！”眾人只聽見七叔一聲大喝，“是你！”

    百里疾再次將燈換到右手，不卑不亢回答：“確是在下?！?br/>
    七叔怒氣大漲，撲身再上。這次他沒有留手，伏龍掌接二連三打出，眾人只能看到無數(shù)手掌在黑夜燈光中閃現(xiàn)，百里疾再沒還手，只是不停閃避。

    “賊人！”七叔悲憤聲音響起，“百里疾！辛暮云！”

    百里疾突然長聲大笑，將手中那燈往江中一擲，隨后從崖上跳了下來。

    他速度比七叔更快，落到江面時順手將那燈抓在手里，仍舊輕飄飄提著，踏水而來。

    七叔毫不猶豫立刻直追下來。只見百里疾飛快朝少意盟船只奔過去，在黑沉沉的水面上留下一道晦暗的影子。

    林少意與唐鷗不閃不避，同時從甲板躍起。兩人的想法都是一樣：不能讓百里疾上船。

    百里疾武功雖好，但與林少意只是不相伯仲，若再加上一個唐鷗決計對付不了。他已是前后夾擊的狀態(tài)，但唐鷗看到他臉上神情仍是毫無變化。

    三人眼前一花，百里疾又將那燈拋了起來。

    一虛一實，百里疾突然化出兩個身影。

    林少意大吼一聲，將那燈擊破熄滅了。

    但百里疾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他竟貼著水面，朝船飛奔而去。

    阿歲正從船艙中走出來，只覺得一陣陰冷的風(fēng)沖著自己刮過來。

    沈光明不知百里疾是何用意，連忙將阿歲擋在自己背后。

    百里疾踏著船舷摘了一盞船燈。他沒有停留，仍舊往前奔走。沈光明怔忪中，看到他對自己露出一個笑容。

    百里疾長相不討厭，有種不同于中原人的英俊。他此時笑起來十分好看，雖帶著詭異也令人一愣。

    冰冷、潮濕的手指從沈光明下顎劃過。

    沈光明伸手欲擋，唐鷗已躥上甲板，怒吼著抓住了百里疾的手臂。

    百里疾手臂上帶著護臂手套，唐鷗抓住他的手套，百里疾手臂一縮便掙脫了出去。

    “小英雄?！卑倮锛查L笑道，“你長得真好看。明日再見！我家公子已在慶安城碼頭靜候各位！”

    他提著燈躍上更高的山崖，翻過密林不見了。

    “這人古怪得緊?！逼呤灏寻q拉出來確認他是否有事，“他練成了虎爪。這是不可能的?！?br/>
    林少意也接到：“確實不可能?；⒆κ且晃灰呀?jīng)離世的大俠傳給辛大柱的。辛大柱經(jīng)脈與常人有異，且修習(xí)沒有三十年以上，不可能習(xí)得成?！?br/>
    “百里疾絕對沒過三十?！碧弃t道，“我可以確定。”

    沈光明被他拉著手，拼命用袖子擦自己的下顎。方才那種黏糊的感覺很讓人惡心。他聽見三人在談這件事，想到自己和張子蘊的經(jīng)歷，便順口接到：“為何不可？辛大柱把自己的功力給百里疾，他就能練了啊?！?br/>
    七叔搖搖頭：“不可能的?；⒆Φ幕A(chǔ)是辛大柱的內(nèi)功，除非他將自己畢生功力都——”

    這話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辛大柱如何死的？”林少意問，“他真是被燒死的？”

    “辛暮云說是被燒死的。他不可能主動將自己畢生功力給百里疾，他這樣的年紀的抱負，也不可能愿意和百里疾分享自己的功力，無論他多么疼百里疾?！逼呤宄谅暤?，“原來如此……百里疾吸收了辛大柱的功力，所以他才能練成虎爪?！?br/>
    沈光明和阿歲都愣著。兩人想到之前七叔說的事情，面面相覷。

    “百里疾殺了辛大柱嗎？”沈光明問，“還是辛暮云和百里疾聯(lián)合殺了辛大柱？或者是百里疾配合外面的人殺了辛大柱？”

    一夜忙亂，沈光明毫無睡意，此時坐在被褥上問唐鷗。

    唐鷗點著燈看書，聞言搖了搖頭：“我不知道?！?br/>
    沈光明覺得他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愿意說。辛大柱死后辛家堡也毀了，但辛暮云立刻成了新的堡主，將辛家堡重新經(jīng)營得有聲有色。辛家堡仍然名為辛家堡，卻已脫胎換骨，完全不是辛大柱所在的時候那個堡壘了。

    “十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沈光明又好奇又神往，“那樣的場面我若是能親眼見識一番就好了?！?br/>
    唐鷗放下書，抬頭看他：“沒什么好的。你不懂武功，這種時候在那里就是一個死?！?br/>
    “明天少意盟和辛家堡就要對上了，我挺期待?！鄙蚬饷餍Φ?，“幸好我認識了你。見識了很多有趣的事情，還賴上了一個高手?！?br/>
    唐鷗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沈光明，對不住?！彼f，“你碰到了我，也碰到了許多壞事。讓你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都是我的錯。當時若讓你好好在我家里干活，也不會碰上那么多事情。你經(jīng)脈的事情我們可以再尋找別的方法去解決。”

    他十分認真，沈光明連忙從被褥上爬起來，愣愣注視唐鷗。

    兩人的被褥都鋪在地板上，中間是一盞隨船身飄搖的油燈。

    “是我對不起你?！碧弃t聲音越來越低，“百里疾要碰到你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害怕。他是那種會殺人于無形的高手，他還會做各種各樣奇怪的尸體。我真的非常害怕。沈光明，對不起。我……我不值得你這樣感激?！?br/>
    沈光明將被子枕頭扔了，小心爬到唐鷗那邊。

    “他似乎沒有惡意。他還對我笑呢。”沈光明慌亂地安慰他，“我的經(jīng)脈好了啊，還可以練武了。大呂功那么神奇，江湖上除了你師叔就我一個人懂得。還有……我還認識了丐幫長老，認識了武林盟主。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會結(jié)識他們。我非常高興，真的。唐鷗……”

    他十分誠懇。唐鷗嘆了口氣。燈光中沈光明殷殷看著他。

    “多謝你。”沈光明抓著他衣角說，“我遇到的好事，總是比壞事多的?！?br/>
    唐鷗心中突然一陣難過。他想到這少年背上的燎傷，想到他被養(yǎng)父送去跟騙徒學(xué)習(xí)，想到他不識字，想到他在房中哀求張子蘊讓他死。唐鷗伸臂抱著沈光明，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沈光明：“……？！”

    他身體僵硬，臉開始發(fā)熱。

    “我也是好事？”唐鷗問。

    沈光明點點頭，額頭在他肩上摩擦，連忙又補充道：“算的……特別特別好，最好?！?br/>
    唐鷗忍不住笑了。他手指纏著沈光明的頭發(fā)，慢慢喊他名字：“沈光明……”

    喊完了也沒想到要說什么，于是輕輕抬手拍著他的肩。

    第二日清晨，船只通過了慶安城流域的標示，水手們開始喚醒船上眾人。

    慶安城的碼頭只比十方城小一些，同樣十分繁忙。此時只是清早，已有不少運貨的船只停在碼頭，工人們不斷在船只與碼頭之間奔忙，運送貨物。

    碼頭上豎了一枝旗桿，辛家堡的旗幟高高挑著。

    行近了才看到，碼頭上涇渭分明地分了兩個部分：一處是貨物船只停泊的地方，繁忙熱鬧，另一處卻是冷清稀落，石砌的地面上，只有寥寥十余個人站著。

    辛暮云站在眾人前頭，站在綠水青山之間，微笑著沖少意盟船只上的眾人點頭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