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到了秋天總要彎彎瘦去。
水瘦了,甄純住在芒鎮(zhèn)上,和秋水一樣,清清奇奇地一道瘦了。
甄純胖了十六年,從剛出生的八斤到十六歲的八十公斤,直到這兩年才慢慢瘦下來,身高拔長,人一瘦,五官也立起來,到如今,身形俊秀,翩翩公子。
然而,體重可以變,從小到大的外號卻如影隨形。
“陳胖,李浮生要回來了?!崩罡∮浾f這話的時候,陳月半正在吃著飯。面前掉了一大片米粒,拿筷子的手微微地抖動了一下。
甄純在這個世界叫做陳月半,名字特別文藝,小時候,見了本人后,大伙兒大多幫他把兩個字的名,縮減成一個字,說這樣才名副其實。
這不,即使瘦了下來,相熟的還是喊他“陳胖”。
“傻胖,你嘴巴是不是漏的???嘖嘖,還像小孩子一樣,飯掉的到處都是。”李浮記笑瞇瞇地拿掉甄純下巴上的一粒米飯。
甄純好似沒有在意,口中喃喃,垂下眼簾,在李浮記看來,好像陷入回憶。
“這回目標人物不走了吧?”甄純在腦海中喊道:“我都在這鎮(zhèn)子呆了十七年了,這人再不回來,我直接換世界了。”
“哦?!闭缂兡X海里想起了一個冷冰冰的回應,機械音,嘎嘣脆。
甄純咬咬牙,心里罵了聲,你大爺?shù)摹?br/>
系統(tǒng)冷冷的回答:“沒有,大爺?!?br/>
甄純不再搭理系統(tǒng),他早就知道這個系統(tǒng)的德行,再生氣也只會讓自己吐血,然后繼續(xù)在這個破鎮(zhèn)子上耗。
甄純本為一縷游魂,后被某個不知名力量纏上,腦子里出現(xiàn)個系統(tǒng),說是讓他完成任務,改變命定之人命數(shù),以此作為回報,獲得重生。
在甄純看來,人死燈滅,往事散,作為個鬼,就開開心心的飄著,無拘無束,還總能看到各種有趣的事。他不怎么想重生,即使他知道自己的魂魄越來越稀薄,說不定哪天消失了也不怎么在乎。
所以,他沒怎么在意這個系統(tǒng)和所謂的任務,發(fā)現(xiàn)無法拒絕被強制進入第一個世界后,選擇消極怠工。
結果……結果生生困在一個破碗里三百年。百年間,埋在漆黑的棺材里,旁邊是他目標人物的尸體。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著尸體慢慢氧化,腐朽,最后被個盜墓賊打開,化為灰燼。
于是,第二個世界就學乖了,而這個世界,是甄純第三個世界。
他從出生就在芒鎮(zhèn),不能出去,按照系統(tǒng)的尿性,如果沒有完成任務的話,估計一輩子就困在鎮(zhèn)子上了,即使他死了變成鬼,也得再困個幾百年。
“傻胖,胖胖,回神啦!”李浮記手招魂一樣地晃動著。
“怎么了?沒看著吃飯呢?”
“你剛才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崩罡∮涃\兮兮地看著甄純,甄純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浮記,你說小時候的諾言,還能不能當真么?”
“傻胖,你這個傷疤還疼嗎?”李浮記用冰涼的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甄純眼角的傷疤,心疼地問。
甄純推開了李浮記的手,離開了李家。
甄純眼角的傷疤,是甄純八歲的時候,去李浮生家里玩,看見李浮生父親正在責罰李浮生,他跑過去阻擋,結果被他父親不小心推了一把,磕到桌角,血流不止。當時,甄純差點以為自己會瞎,按照系統(tǒng)給的劇本,應該是李浮生瞎了一只眼。
李浮生便是這個世界甄純要幫助的命定之人,如果沒有甄純,李浮生的一生將是個悲劇。他是李家私生子,母親是外來的歌姬。李浮生本人被李家養(yǎng)到十歲,眼瞎了后便被送走,在亂世中遭遇饑荒、瘟疫、背叛,好不容易拿下一方勢力,回芒鎮(zhèn)接母親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母親早就被殘害致死,于是選擇復仇。復仇期間,李浮生愛上小鎮(zhèn)之花陳月初,在愛人勸說下本想放棄復仇,愛人卻被殺害,最后自身和整個芒鎮(zhèn)一起葬入火海。
為了改變李浮生的命運,甄純一直厚著臉皮跟在李浮生后面。李浮生生的好看,像他母親,從小都是一副美人胚子,一貫對甄純這個小胖子愛答不理。
甄純留了疤,破了相,原本只是暗地里的嘲笑他胖的,后來越發(fā)不顧及,天天欺負他,好幾次甄純差點崩了人設把那些小屁孩揍回去,想想那三百年的黑棺材,最后還是忍了。
萬幸李浮生是個知恩回報的,偶然看見過他被人拖到巷子里揍的時候,立馬沖過來保護他。而后李浮生不再嫌棄甄純,兩人形影不離,直到李浮生被他父親送出芒鎮(zhèn)。
臨走時,李浮生承諾道,一定會再回來。
李浮生走了之后,不知怎的,他的弟弟李浮記纏了上來。
甄純一向對他不感興趣,然而需要從李家獲得關于李浮生的消息,李浮記這個線人他也就默認了他的存在。
秋風漸起,水瘦了,芒鎮(zhèn)也褪去了姹紫嫣紅,沿河的石埠逐漸深沉。李家在上河,陳家在下河,下河提水到船頭搬粳米要走十四級石階,春天只走八級就夠了。
想到這里,也快到家了,甄純把手上的傘收了,進了家門。
“哥,你回來了?!标愒鲁醮┲ㄆ渖拿蘼殚L裙,起風了,裙擺蕩出波浪般的紋路?;▋阂话隳挲g的妹妹,正笑著和他打招呼。
“嗯,你要出門?”甄純收起雨傘,捋了捋水,遞給陳月初,“傘拿著,別淋濕了?!?br/>
家里常備兩把傘,一把被母親拿去了,還有一把在他手上,相必自己的妹妹等了許久。
“哥,你在李家吃的飯?”說著,陳月初眨了眨眼睛,“我不會跟媽說的?!?br/>
甄純抬手摸了把自個妹子的頭,笑道:“鬼機靈,你出門做什么?”
陳月初答道:“我去買點糖。”
“糖?家里不是還有一罐么?在廚房柜子的上面。”
“是……那個,紅糖沒了?!标愒鲁跤悬c不好意思地說,耳尖泛紅。
“我去吧,外面還下著雨,你身體不方便就在家好好休息?!闭f著,甄純拿過傘,又出了門。
鎮(zhèn)上的雜貨鋪子在上河,甄純買好東西往回走的時候發(fā)現(xiàn)李家門口湊了許多人。
芒鎮(zhèn)處于江南水鄉(xiāng),倚河而建,車馬不易行走,大多使用船和挑夫,所以李家門口有位騎在馬上的人便顯得十分突兀。
青年身姿挺拔,背脊如松,坐在馬背上,神情冷漠的看著來往的挑夫搬運東西,毫不在意湊熱鬧看戲的過往路人。
“這是李家大公子回來了,看這樣子,是在外面發(fā)跡了吧?!?br/>
“什么大公子,被李老爺聽到了可是要掌嘴的,也就是個私生子,早就被送走了,混得再好有什么用,外面世道亂,還不是老實回來?!?br/>
“別說,這大箱小箱,莫道許多值錢的寶貝,可是真挺起腰板了呢。”
“可惜了月娘沒有享福的命。”
“噓——少說兩句?!?br/>
甄純收回視線,擇了條小路往回走。
李浮生的母親月娘是兩個月前走的,按照原本世界的軌跡,她應該在李浮生被送走一年后就被李家三姨太誣陷,浸了豬籠,沉了河。
甄純被李浮記纏上后,也沒有斷了和李家的來往,便私下照顧月娘,然而做的隱秘,仍舊逃不開災禍。
明眼人都知道九歲娃不可能做出什么違背倫理的事,所以把有色眼鏡看向了他的父親,李家三姨太一直盯著月娘,要不是李浮記那次出手相助,估計自己尚健在的父親要背上和人姨太太偷情的名聲。
這也導致陳月半的母親十分厭惡李家,反對甄純和李家的來往。
而后,月娘一直病著,老了許多,也讓不安分的人把矛頭轉向別處。本以為月娘能等到李浮生回來,哪想熬了十年的人,三天前,說去了就去了。
甄純躺在床上,想起李浮生的臉,劍眉星目,五官精致,薄薄的唇抿著,眼神如寒霜也抵擋不了通身的氣質。
“系統(tǒng)你是故意的吧,如果你告訴我月娘三天前會死,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找個千年人參給她吊著命,至少讓李浮生見他媽最后一面??!李浮生那人,開始復仇,這鎮(zhèn)子就沒個安寧了?!?br/>
系統(tǒng):“哦?!?br/>
甄純也不在意系統(tǒng)的單個音節(jié),自言自語道:“難道真的要我出賣我的寶貝妹妹么?哎,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妹子,卻要拱手相送?!闭缂冞z憾的語氣里,透露出一絲慶幸,“只能這樣做了,這個鎮(zhèn)子我算是呆膩了,下個世界讓我至少能出國吧?!?br/>
系統(tǒng):“再說。”
“你敢不敢說三個字?!”
系統(tǒng):“你大爺?!?br/>
甄純:“……”
雨下了幾天,好不容易放晴,青石街道上印著的成串光潤的腳印已經消失,如意茶樓不再像懸浮的青煙,在雨中忽隱忽現(xiàn)。
日光下,茶館與滿街木樓的表情都是百年孤寂的,到處嵌滿苔痕,苔痕上密布著時間的痕跡。
甄純帶著陳月初上如意茶館時,碰到了李浮生。
李浮生坐在欄桿邊,向著甄純招手。
“月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