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卓力格圖給了東西,蕭盛打道回府。
離邊西城門把守嚴厲,蕭盛在前勒住馬匹,打發(fā)卅九去問是怎么回事。
卅九拍馬回來稟報,說北靖在樓煩王石羊王原來駐地所在河流對岸安營扎寨,一副進攻架勢。
離邊和樓煩石羊王駐地相差不遠,聽聞此風,立刻全民皆兵,唯恐北靖出其不意。
蕭盛未料尚在年節(jié)就有此變故,很是怔愣。卻也極快拍馬入城,直奔大將軍府。
守衛(wèi)通報都沒來得及,蕭盛卻已經(jīng)熟稔走了進去,身形端得如風。
眾人皆已到了。
蒙瑜先見蕭盛進來,握拳直奔蕭盛腦袋,一雙拳頭虎虎生風,還伴著他如雷的聲音:
“蕭盛你小子躲哪兒去了?一走就是五日,再不回來,我們就直接下令搜人了!”
蕭盛身形一閃,向上抱拳道:“末將原有些俗事未了,昨日方處理完畢,遲歸有罪,還望將軍懲罰。”
蒙瑜眸光一閃,唯恐穆梧州因他語焉不詳而怪罪,卻不料穆梧州只是言語淡淡:
“蕭將軍起吧,大敵當前,他事不議。”
蕭盛抱拳身退,經(jīng)過蒙瑜身邊時,給了一個安心眼神。
盡皆坐下。
先前北靖安分守己,所以都沒意料到這個時候他們會出兵。何況平素動手都從不駐軍,這次卻暴露守軍地點和人數(shù),非常古怪。
幾人喧喧鬧鬧,各執(zhí)己見,只蕭盛扣桌沉思,半垂眉目,神色不明。
穆放在上首發(fā)話:“蕭將軍,你怎么看?”
卓力格圖放手來完成殺戮,調(diào)了西北骨特澤兵馬,名義上是伺機奪回樓煩王石羊王屬地。實際是送上羔羊讓她動手。
但這話打死蕭盛也不能說出口,所以只好做沉思模樣,言不由心說恐怕敵軍在試探。
“哦?”
穆放挑眉相問,顯然有了興趣。
蕭盛組織言辭。繼續(xù)忽悠:
“北靖兵馬愛玩突襲,每次都是去離邊北燕虛晃一槍就走,把人引出外圍在做計較。但這一次北邊駐軍故樓煩石羊王駐地,他們摸不清漢軍真假,所以只有虛等試探?!?br/>
雖是忽悠,但畢竟有幾分道理。穆梧州在上首搭著下巴沉吟:“依你的意思,準備怎么做?”
“北靖慣于草原作戰(zhàn),之前既然已經(jīng)開了頭,恐怕會等到衛(wèi)國兵馬放下戒心之后來進攻,所料不錯的話。應該還是會偷襲。”
穆放點了點頭,朗聲問:“你們可有人選派過去領(lǐng)兵的?”
蕭盛起身拱手,“末將愿意去,請將軍給個機會?!?br/>
蒙瑜有些驚愕,穆放卻并不意外。
蘇青以一個新身份回來必有所圖。所以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能建功的機會。
何況他之前的訓練,也有了一定火候。
“好,本將允你。”
一錘定音,再無回旋。
蕭盛垂手道了聲謝。
離邊年味未消,雖然進出控制嚴密,但畢竟離邊也是究竟戰(zhàn)亂之所,所以百姓都不算太擔心。照樣上街玩耍,午夜的時候放煙花,四處都是轟隆隆的聲響。
卅九和十七在院子里抱著酒壇子喝酒,十七跑去問蕭盛喝不喝,蕭盛搖搖頭,“大敵當前。要保持頭腦清醒?!?br/>
十七不解,“主子已經(jīng)跟卓力格圖談攏了條件,怎么還是不放心?”
“他只提供一些基本消息,戰(zhàn)場上的事情他不會兒戲。如果我真的一馬平川順利贏了這些人,帶軍直襲王庭后方。卓力格圖這個單于也就當?shù)降琢??!?br/>
“所以主子還是要自己拼?難怪之前那么辛苦練兵?!?br/>
蕭盛手撘扶手,眉目半垂,神情晦暗,“如果真的是依靠卓力格圖給的軍情才贏,我贏得不開心,他給得也很懦弱。”
十七皺著眉頭表示沒聽懂,卻也不深究,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爽朗笑道:“那我就和卅九去喝酒去了,主子您慢慢琢磨著?!?br/>
說完就出去了。
蕭盛扶額無奈一笑,起身換了身黑衣,從窗戶口躍了出去,翩然落在大將軍府的屋瓦上。
月光明亮,照在穆放身上,在輪廓上度了一層模糊光影,偏身過來的時候,月白色的寬大袖子拂過他面前的一局棋,邊角處的金線勾勒出復雜式樣。
蕭盛施施然坐下,摘了面具,手攏著嘴一笑,“還好不是喝酒,剛聞了院子里的酒香忍不住才竄出來,可不想在這里丟人?!?br/>
“你丟人也不礙事,反正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情了。”
廣袖拂開,露出上面擺放工整的棋子,月光下瑩瑩發(fā)亮,甚是討喜。
“還記得這局棋么?”
蕭盛只是掃了一眼,不用細看,他知道這是穆放當初和卓力格圖對局的那盤棋。
兩人總共走了八步,僵局又入僵局。
穆放和卓力格圖那時相對盤坐,靜思了一天一夜,終究無果,卓力格圖最后直起身,俯身凝視穆放眼睛:“終有一日,我會勝你?!?br/>
穆放神情不變,仰頭卻不見卑亢,“我等著。”
蘇青那時候傻乎乎的看著他們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把被風吹散的頭發(fā)夾到了耳后,看著卓圖上馬離開,笑瞇瞇的跟他揮手說了再見。
“原來你那個時候就知道了他的身份?!?br/>
“卓力格圖的母親是狼女,是她開了訓狼先例,以至于后來說單于即位,也需要一只狼作陪襯。卓力格圖就有一只,這在很大程度上為他保住了位置?!?br/>
蕭盛自嘲道:“看來你也早就知道蘇赫烏尤的存在,穆家的勢力果然深不可測。”
穆放捏著瑩綠色的棋子,不置可否,“我們把這局棋下了罷,明日是你以將軍身份的第一場戰(zhàn)役,不要輕敵?!?br/>
蕭盛垂手落了子,不再說話。
穆放也默然。
二人相對坐到平明時分,穆放才收了手,把棋子重新擲回了棋籠。
站起身來。白衣飄飄,翩翩欲仙,映著身后旭日,俊美的不可方物。
“保重?!?br/>
面容嚴肅。蕭盛情不自禁的點了頭。
回屋換戎裝,十七過來聒噪:“主子你去了哪兒!今日出征??!怎么主子也這樣兒戲?”
他喝了一晚上酒,不見醉意,聲音卻又宏又亮,非常精神。
蕭盛推攘他出去,給卅九使了一個眼神,看著卅九拖著他走遠,才心安理得地回去換衣服。
他每逢大戰(zhàn)都睡不著,腦子里總是胡思亂想,只有同樣需要大費腦力的下棋才能讓他心平氣和。
這也是穆放昨夜和他一宿下棋的原因。
蕭盛換衣迅速。最后攏了攏頭發(fā),看著鏡子里的人,覺得自己和之前有所變化,但卻說不出具體。最后戴上面具,就更只能看見沉沉的光。
翻身上馬。十七和卅九換了戎裝緊隨其后。滿目紅色的新年背景,黑馬玄衣的俊朗少年,一路馬蹄噠噠,揚起一路飛雪。
士兵在西城門外等待,蕭盛昨天已經(jīng)交代清楚,這個時候過去,看見他們都規(guī)整立在馬下。隊列整齊,有颯爽之風。
蕭盛在軍隊前勒住馬,審視他的這支隊伍。
“我早就說過,我們要成為衛(wèi)國的王師!今次之戰(zhàn),極可能是和北靖第一勇士骨特澤對戰(zhàn),你們都知道他的名聲?!卮鹞?,怕不怕?!”
骨特澤帶兵僅次于卓力格圖,在衛(wèi)國也鮮逢敵手。除了不知底細的蘇赫烏尤之外,這也是個非常強大的對手。
他必須先告訴他們,做最壞的打算。但絕不壓士氣。
“不怕!”
聲音震可驚天,兒郎們豪情萬丈,完全沒有退縮姿態(tài)。
好,很好。
至少這么久的訓練沒有白費。
蕭盛滿意點頭,長槍指天,朗聲而言:
“兒郎們!上馬!讓北靖見識見識我衛(wèi)國的好兒郎!擾我邊境者!雖遠必誅!”
眾人翻身上馬,動作身姿整齊劃一,兵家震撼,撲面而來。
“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
………………
離邊大將都來送行,穆放在前,沈修蒙瑜在他身后。
沈修第一次見蕭盛訓練出來的兵馬,面上頗有異色。
心道:難怪穆梧州怎么樣都要留下這個人,就沖著領(lǐng)兵和練兵的這份能力,整個衛(wèi)國都少有人及。
他第一次沒有思考蕭盛身后勢力之事,由衷覺得服氣。
穆放揚了揚手,他也是一宿沒睡,但精神卻及不上蕭盛,還是身體垮了的緣故。
蕭盛目視前方,抓住韁繩的手卻緊了緊。
穆放:“兒郎們!放手去做,我在離邊等著你們帶骨特澤的頭來見!”
“是!”
聲音比之前更洪亮。
蕭盛回過神來,目光一一掃過后方,沈修,蒙瑜,最后攬轡拱了手,“諸位將軍放心,我定大破骨特澤之軍,揚我衛(wèi)國之威?!?br/>
言罷調(diào)轉(zhuǎn)馬頭,拍馬就走。
只是在經(jīng)過穆放身邊的時候,輕輕道了一聲:“照顧好你自己?!?br/>
穆梧州一怔。
十七和卅九亦拱手離去。
士卒亦跨馬依次離去。
西城門外面的堤岸上,厚雪三寸,馬蹄下落卻具在同一位置。
就像只有一排人。
穆放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蹄印,遙遙鎖住在軍隊前的那個人,唇張唇合,做了口型。
暮歸,你一定要安然回來。
只是無聲。
北風嗚咽,呼呼卷起雪粒子,漸漸沒了地上的蹄印。
白雪送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