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人們難以理解為什么有人會為了其他人獻出生命。
在康紂南還是月刑堂少司的時候,他不懂。
直到主司赫赤兒在臨行前,將月刑堂交給了他,康紂南才知道赫赤兒根本沒準(zhǔn)備活著回來。
“為什么?為什么不想辦法活下去?”
赫赤兒高大而粗獷,他哈哈大笑,拍著康紂南的肩膀道:“我已經(jīng)活了很久了,久到雖然我的生命比你們大多數(shù)人都要漫長,但我已經(jīng)看到了我的盡頭,所以,我的追求東西跟你不一樣。”
“您這是在追求死亡。”他反駁道。
“不,很多時候,死亡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只要我認為那有價值,我的生命就會以另一種形態(tài)繼續(xù)下去?!?br/>
他不置可否地道:“那是您太高尚了?!?br/>
“恰恰相反,我是自私地在滿足自己啊……”赫赤兒看著蒼涼的天空,“我在滿足自己對這片我足足看了一輩子的星空的愛?!?br/>
后來他來到蒼梧,看到的生生死死還趕不上他當(dāng)月刑堂少司時的零頭,但是從晉城大戰(zhàn)到現(xiàn)在,他卻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撼。
——生有可為,死亦有可為。
康紂南突然就懂了赫赤兒的話,也明白赫赤兒那樣驕傲的人,為什么會在那場大戰(zhàn)中獻出了生命。
他現(xiàn)在,也懂了秀鸞的心。
杜昭岳收了手中的畫面,他對康紂南道:“你不能怪我,實在是你們月刑堂的人嘴太硬了,要是不用搜魂術(shù),我們又怎么能知道,原來魔修的左護法豐澈居然也是我們的人,看來他已經(jīng)跟你接觸過了,對嗎?豐澈對你說了什么?你有沒有將我們的計劃透露出去?你現(xiàn)在是否聽命與他?他為什么會背叛我們?豐澈到底有什么目的?”
杜昭岳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
但是康紂南一個都不想回答。
“秀鸞在哪?”他問道。
“用了搜魂術(shù)的人,還可能活嗎?”杜昭岳反問道。
“她的遺體呢?”康紂南繼續(xù)問。
杜昭岳被他問得一怔,然后還真的思索了一下,最后帶點歉意地笑了笑,道:“應(yīng)該是被手下人扔掉了吧?也或許是拿去做血祭?還可能是被人收了用來作法……真遺憾,我顧及不到這樣的小事,所以我不清楚。”
“這是……小事?”康紂南低著頭,低喃著道。
杜昭岳有些不耐煩了,他已經(jīng)是化神修士,在他眼里,對付一個金丹期的康紂南本就沒什么懸念,何況康紂南的瞳術(shù)還只回復(fù)了一半,他束手而立,像是在下最后通牒般地對康紂南說道:“原本我們對于背叛者是絕不容情的,比如說那個女人,但是首座仍然愿意給你一個機會,讓你加入我們,只要你肯幫我們誘出豐澈,就算你立下大功,首座會給你獎賞的,說不定還能讓你眼睛完全恢復(fù),等我們的計劃成功之時……你難道不想繼續(xù)當(dāng)你的月刑堂少司嗎?”
威逼利誘,輪番上陣,也是嘆為觀止。
康紂南低低地笑了起來。
“你笑什么?”杜昭岳不悅地道。
“如果星光不得不為你們這樣的人而下閃耀,那么……眾星會隕落就不奇怪了,”康紂南的手抬起來,放在自己的額頭上,“我們的世界本就已經(jīng)崩壞,可你們還要將這種爛到地獄的觀念帶到這里,也不過是再制造出一個崩壞的眾星。我現(xiàn)在反而衷心地希望,眾星永遠沉寂,因為純凈的星光哪怕照耀在你們這樣的人身上一秒鐘,也會是一種莫大的恥辱?!?br/>
“放肆!”杜昭岳冷哼一聲,“看來你是冥頑不靈,自尋死路了!”
康紂南的手慢慢從額頭移到眼前,修長的手指遮住了那雙漂亮的眸子。
“是啊……赫赤兒,我仿佛也看到了你所說的盡頭?!?br/>
那里有生命中最璀璨的星光。
“秀鸞,你的心,我承下來了?!?br/>
從此他身體里有了另一個人的生命。
康紂南陷入從未有過的奇妙境界,某種神秘的力量跨越時空而來,穿過了他的身體,又奔向未知的未來,卻指引了他的方向,目光所及的方向。
一點一滴,細碎的星光從康紂南的指縫中流瀉而出,清透純凈,觀之如墜星空。
杜昭岳大驚失色。
“不可能!”他大喝一聲,立刻出手展開領(lǐng)域,手上掐訣從眉心引出一道水紋,釋放出去便是一道凌厲的攻擊,同時,他身周浮現(xiàn)出三個光球,那是他分神“凌波”。一名化神修士,當(dāng)他的領(lǐng)域、神通、分神三者同時放出的時候,代表他遇到了此生最強勁的敵人。
可康紂南只是一個金丹期修士,杜昭岳為什么拼盡全部力量來誅殺他?
這些手段盡出,剎那間,空間中亮如白晝。
但是無論是領(lǐng)域還是神通,都沒能越過康紂南身前一丈。
康紂南整個人都被星光圍繞,他撤去了一直遮蔽眼睛的手掌,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雙眼眸終于不再白霧慘慘。
它清澈,澄明,燦若星子,那是茫茫夜空中最溫柔的慰藉,是天地間最原始的光明,是宇宙給予生命的饋贈。
當(dāng)這雙眼眸睜開時,你會覺得星光就在身邊。
一切道通向未來。
一切道通向過去。
一切道在現(xiàn)在,若此光明,
它的光沒有那樣強的侵略性,卻可以將化神修士的攻擊阻攔下來;它的光沒有那樣炙熱的光芒,卻強大到可以參透宇宙的真知。
康紂南在這種頓悟之中,瞬間晉階到了元嬰期。
杜昭岳渾身抖如篩糠,他再也無法出手,反而想要跪下去。可理智拼命拉扯著他,使得杜昭岳的臉孔變得十分扭曲。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在這里開啟星眸?不可能……眾星怎么會賜福于你這個背叛者!我不相信!”杜昭岳大吼道。
他們一族信奉的是天上的星辰,終身修煉瞳術(shù),與修士的最高等級為渡劫期一樣,對他們來說,瞳術(shù)的最高級,便被成為“星眸”,乃是由眾星賜福才能領(lǐng)悟到的境界,那代表被眾星認可,被信仰認可,每出現(xiàn)一名領(lǐng)悟星眸之人,都會成為他們的領(lǐng)導(dǎo)者。
杜昭岳不敢相信,星眸會出現(xiàn)在一個背叛者的身上。
如果眾星賜福了他,那么,他們所做的一切,又代表了什么?
杜昭岳幾乎不敢想下去,他想掩耳盜鈴,甚至想挖去這雙眸子,卻因為心中天生對于星眸的敬畏而遲疑。
康紂南的身體漂浮起來,他垂眸看著杜昭岳,低聲道:“因為,眾星因你們而蒙羞?!?br/>
杜昭岳不敢相信自己做了這么多,最后卻成了被眾星厭棄之人。
他什么都顧不得了,收去了全部的神通,狗一般地四肢并用地爬了過去,跪在地上,淚涕橫流地道:“不,眾星會知道我多么虔誠,族人會知道我的心!想我滲透魏國,辛辛苦苦經(jīng)營至今,何嘗是為了自己?但凡我有一點私心,都將在眾星的光輝下變?yōu)閴m埃!”
康紂南閉上雙眼:“你想取得眾星的原諒?”
杜昭岳忙不迭地道:“眾星于我便是一切,我當(dāng)然想,當(dāng)然想……”他突然伸手抱住康紂南的小腿,眉眼往上一抬,兇相畢露,“我想你死!”
杜昭岳手中尚還握著自己一顆眼珠,此時那眼珠光芒大作,如一團光球,他手握那團光球便要向康紂南攻去!他大笑道:“眾星已經(jīng)隕落,怎么可能還有星眸?你以為能騙過我?只有我們復(fù)蘇的眾星,才是真正的眾星!你身上的,不過是歪門邪道!”
杜昭岳的動作極快,可在康紂南眼里,他慢極了,那道看上去十分凌厲的攻擊,實際上速度慢得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康紂南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雙眼眸看向杜昭岳,有細碎的星光灑下來。
慈悲中,有刀光。
※※※※※※※※※※※※
“玉衡!”隆石真君,也就是天機,更是他們口中的“首座”,此時正在高臺下祈福,他突然心神不寧,眸中閃過一道光芒之后,隨即驚呼出聲。
“玉衡怎么了?”天權(quán)離首座最近,立刻問道。
天機身形輕輕一晃,隨后又站得筆直,然后對他們道:“星眸現(xiàn)世,玉衡遇難了?!?br/>
“怎么可能?眾星已經(jīng)隕落,怎么還可能有人得到眾星賜福?”開陽皺眉道,“這星眸有問題,可需要我派人去調(diào)查?”
天機搖了搖頭,他對眾人道:“現(xiàn)在不宜多事……看來月刑堂的少司不愿意與我們合作,而且還修了歪門邪道,不過沒關(guān)系,”他看著上方的高臺,那忽明忽暗的星光像是在召喚著什么,“我們的眾星很快就能復(fù)蘇,到時候,又豈會在乎區(qū)區(qū)一個偽星眸?”
“首座說得對!”
“那星眸一定是假的!”
“等我們的計劃完成,再去給玉衡報仇!”
天機伸出手,按下了周圍的聲音。
“一切,按原計劃行事?!?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