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今天有花有酒,有雞有飯。

    蒼魘站在飯桶前面拼命添飯，然后用勺子把飯按緊實(shí)。走開兩步，意猶未盡，又轉(zhuǎn)回去添了一勺。

    玄清用復(fù)雜的眼神看著他：“你要不要再進(jìn)去踩踩？”

    蒼魘遺憾的放棄了那桶白花花的飯，轉(zhuǎn)回來坐在那塊用來當(dāng)桌子的石頭邊上：“玄清,你實(shí)在太不可愛了?！?br/>
    玄清直接埋頭吃飯懶得理他。

    “玄清，為什么每次我落難都會遇見你們？”“何醫(yī)師，你是怎么把蛹乙弄死的？”“玄清,你從哪把我撈出來的？”“何醫(yī)師，為什么我身上完全不痛了？”

    玄清繼續(xù)保持沉默。

    何蘇葉趁機(jī)大吃特吃。

    橫豎是沒人回答問題。

    “你倆說句話再吃行不？我真的很好奇??！”

    “你的話還真多……”玄清把竹筷捏得咯咯作響,“要是你真的摔死了，咱們這兒一定會清凈許多。麻煩你別這么話癆行嗎？”

    “話癆？”何蘇葉條件反射似的掏出了三根金針，“這是病,得治?！?br/>
    蒼魘抱著飯碗迅速撤離。

    酒足飯飽，何蘇葉又早早的鉆進(jìn)稻草睡了。玄清爽快的把鍋碗用具全部扔進(jìn)泉水，等著水流自然把它們沖干凈。蒼魘在一邊大大的贊揚(yáng)了他這種劃時代的創(chuàng)新理念，然后被理所當(dāng)然的無視了。

    他倆顯然都不怎么想跟他敘舊。

    蒼魘只好無奈的鉆進(jìn)了稻草。

    被救一次是奇緣，被救兩次是善緣，被救三次……是孽緣吧。

    “師父……師父你怎么了？師父！”幼小的蒼魘抱著訣塵衣痛哭失聲，“老桃翁！水鏡！師父……師父他沒氣了！”

    “不必難過，你師父已經(jīng)坐化登仙了?！彼R的鏡面平靜無波，“修行百年，為了就是這一刻，你該為他開心才對?！?br/>
    “坐化登仙？”蒼魘的哭聲戛然而止，“坐化登仙是什么意思？”

    “從今往后你就是水月洞天的主人。別哭了，往后你要一個人過日子，必須自己擔(dān)起光耀門楣的大任?！?br/>
    蒼魘臉色都嚇得慘白：“為什么要一個人過日子！師父……是不是我再也見不到師父了？”

    “對，坐化三天之內(nèi)，就連軀殼也會化作灰粉徹底消逝。”

    “不行！我要師父回來！我要師父回來！”蒼魘摟著訣塵衣冰冷的身子重新大哭起來。

    “蒼魘，聽話。你師父已經(jīng)走了，再哭鬧也是于事無補(bǔ)。”

    “我不管！我要師父回來！回來！”

    是夜，無風(fēng)。水月洞天一片靜謐。

    蒼魘的哭聲在空蕩蕩的山間迂回，聽起來格外凄厲。

    “師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蒼魘會很乖的！你要我學(xué)的我都學(xué)，要我做的我都做！師父你回來……回來！”

    “師父！”蒼魘睜開眼睛，嘭一下坐起來。

    身上的稻草嘩啦啦的滑下來，明明山間風(fēng)寒露重，他卻出了一身冷汗。

    最近他好像特別容易做噩夢。

    這是訣塵衣羽化登仙那次的情景。

    他哭喊了一兩個時辰，最后連喉嚨都哭出了血絲，訣塵衣到底還是睜開眼睛了。

    “大半夜的鬧騰什么！”何蘇葉跟著坐起來，蓬頭垢面發(fā)插稻草，顯然不是很清醒，“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馬上滾，另一個是立刻滾。”

    “何醫(yī)師，外面很冷?！鄙n魘擺出無辜的表情，“我保證不鬧騰了行嗎？”

    何蘇葉把頭頂?shù)牡静莅蜗聛硖土颂投洌骸爱?dāng)然你還可以選擇立刻馬上滾。”

    蒼魘悲傷的爬起來，乖乖的爬到了洞外面，遠(yuǎn)遠(yuǎn)的一眼就看見玄清一個人坐在大石頭頂上。

    “你怎么這么喜歡看星星？星星很好看？”蒼魘跟著翻上了大石頭，坐在玄清身邊。

    好消息是他不是一個人。

    壞消息是坐在石頭上仰望星河的玄清仍然當(dāng)他不存在。

    頭頂?shù)纳n穹早已經(jīng)幻變成了漆黑的帷幕，漠漠無聲，籠罩天地，漸漸的，只剩下星光錯落。

    “弱水一瓢惹塵埃，寂寞九重染秋風(fēng)。三千紅塵負(fù)明月，袖染余香過江東?！毙宓囊髋堵曁竦泻[隱的哀傷，遙遙的籠罩這四周靜默的花樹和山巒。

    玄清的臉看起來很寂寞。

    其實(shí)他倆很像，蒼魘的生活只有師父、老桃翁和水鏡，玄清只有何蘇葉和雞。

    師父從來都寵溺他，而何蘇葉卻明知道玄清失蹤了也始終不聞不問。

    蒼魘同情的看著他：“玄清啊，你是不是覺得自己過得特憋屈特沒勁特窩心？”

    玄清扭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說的是你自己么？”

    蒼魘無語了半晌。

    師父冷漠，玄清刻薄，是不是長得好看的人都得有點(diǎn)討人嫌的毛??？

    玄清仰頭望著浩渺無盡的夜空，水色的眼眸中閃動著璀璨星光，白衣舞成一只翩躚的蝶。

    夜風(fēng)深寒，他卻渾然不覺。

    蒼魘好心的提醒道：“玄清啊，你要是一直這么仰著頭，可能會得扭傷頸子或者腰喲。”

    玄清皺著眉轉(zhuǎn)過臉：“蒼魘，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很啰嗦？”

    “玄清啊~~”蒼魘把話尾拉得極長，唱戲似的說，“你要是話多一倍，人也會可愛一倍?！?br/>
    “你要是話少一半，會可愛十倍。”玄清不咸不淡的頂了回來。

    蒼魘又被堵得沒話可說了：“得，話不投機(jī)半句多，我繼續(xù)回去睡覺?！?br/>
    “等何蘇葉睡熟了再去，不然你會被扎成馬蜂窩。”

    蒼魘原地打了個轉(zhuǎn)，無奈的坐了下來。

    幸好玄清還挺有看頭的，冷點(diǎn)無聊點(diǎn)也都能忍了。

    “拿著！”玄清扔過來一個小小的酒葫蘆。

    塞子拔開，濃香四溢。蒼魘端起來朝喉嚨里灌了一口，只覺得酒氣比老桃翁的桃花露更加甘香濃烈，酒入喉，恰似貓兒抓撓心頭。

    怪不得他跟絲毫察覺不出冷似的在這吹風(fēng)，原來是美酒在手萬事無憂啊。

    “暴殄天物，美酒不是這么喝的?！毙逖霾保哺竟镜墓嗔撕脦卓?。

    “你有資格說我嗎？我是喝，你是灌?！鄙n魘把胳膊枕在腦后仰面躺下，“只要喝得開心，你管得著嗎？”

    “呵，說得也是?！毙逡哺鎏稍诖笫^上，雙眼卻始終沒離開過天頂那些錯綜復(fù)雜的星斗。

    玄清的側(cè)臉很好看，就和他們當(dāng)初邂逅時一樣。只是那會兒有一半可以嚇?biāo)廊?，現(xiàn)在兩半邊都像狐貍精。

    “玄清，酒已經(jīng)喝完了，你還打算坐多久？什么時候睡覺啊？”再美的東西看多了也膩，蒼魘故意把頭扭開，免得自己提前審美疲勞。

    “怎么，你要和我一起睡么？”手指微微沁涼的溫度順著他的臉慢慢描摹勾畫。

    蒼魘趕緊坐起身來，玄清立刻半瞇著眼睛湊到他懷里。

    發(fā)絲相互糾結(jié)，玄清眼梢?guī)е镑鹊男σ狻?br/>
    藥草清苦，血?dú)庑忍稹?br/>
    還有若有若無的花香。

    一會兒冷得像萬年冰窟，一會兒熱得像烈火熔情，這種變臉?biāo)俣?，這樣喜怒無常，不是被附身就是腦子有問題。

    “你你你……別開玩笑??！你該不會是被蛹乙附身了吧！”蒼魘剛想推開他，卻被他推在巨石面上。

    “附身？你以為只有被附身才能歡好親熱嗎？”玄清附□，鼻息自他耳邊氤氳不散，“蒼魘，你總纏著我，是不是喜歡上我了？”

    “誰……誰喜歡你了！你哪只眼睛看出我喜歡你？我……我一直都當(dāng)你是哥們兒！”對，原本都拿他當(dāng)哥兒們，但在他這么大肆勾引之后就難說了。

    “你心跳這么快，不是喜歡我么？”玄清把臉貼在他胸口，像是仔細(xì)聽著他心跳的聲音。

    蒼魘立刻屏住呼吸。

    “用龜息法也沒用的，真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你若敢要，我就讓你嘗嘗人間最美的滋味?！毙骞捌鹕碜樱么笸葍?nèi)側(cè)輕輕蹭著他下面某個蟄伏著的部位。

    心癢難耐。

    一種的陌生沖動如野火般瞬間點(diǎn)燃了他的身體。

    和被羅曼抱著親著那會兒的感覺不一樣。

    和抱著師父的感覺也不一樣。

    那個部位忽然硬了，好像期盼著這個主人能做點(diǎn)什么。

    十八年清修一夕之間徹底化成了泡沫。

    六派當(dāng)中昆侖和須彌山都允許門下弟子成婚，極樂宮和鬼王宗更是精于此道，甚至以歡好來作為修行的一部分，梵真派與水月洞天則是絕對禁止門下弟子娶妻婚配的。

    在蒼魘看來，那個叫夏青城的師叔之所以死得那么慘，肯定是因為被踢出山門失了靠山。

    但無論如何，總沒有一個門派會開開心心的把倆男弟子送作堆吧！

    “你敢要我么？”玄清俯□子作勢要吻。

    “??！”蒼魘一把推開他落荒而逃。

    玄清在背后得意的放聲大笑。

    被捉弄之后的憤慨與不甘油然而生。

    想他蒼魘橫行水月洞天方圓幾十里未遇敵手，玄清這小子好死不死居然捉弄他！

    救命之恩，當(dāng)用力相抱不是！

    蒼魘本來已經(jīng)跑出一段距離了，忽然間繞了個圈子又轉(zhuǎn)了回去。

    “喲，你還敢回來？”玄清斜倚在石頭上探頭看他，依舊笑得前仰后合。

    “我不回來，怎么要你？”蒼魘忽然間一伸手把他拽進(jìn)了懷里，就著月色不容分說吻了下去。

    玄清愣了好一會兒才驚醒，掙扎了兩下，蒼魘發(fā)覺他抗拒，反而攬著他的腰吻得更用力。蒼魘吻的生澀，玄清避得更是尷尬，不期然間牙齒總撞在一起。

    不過，這一半報復(fù)一半享受的滋味好像不差。

    “放開，不然……我殺了你！”

    金針從背后透入的冰涼感覺不是開玩笑的，蒼魘不敢再鬧，直接一個翻身飛縱著躲進(jìn)了頭頂大樹繁盛的枝葉里。金針跟著飛上來，準(zhǔn)確的扎進(jìn)了他肩頭和膝蓋的穴位。

    蒼魘立刻動憚不得。

    “玄清啊，清啊，跟你開個玩笑嘛，至于發(fā)火嗎？明明是你先對我表示了極大的興趣……”

    “對你表示極大興趣的應(yīng)該只有蚊子?！毙逑訍旱牟渲齑剑苯酉г诙纯?。

    更深露重，蚊子飛舞。

    蒼魘站在樹上咬牙切齒的想，好吧，從今往后惡夢的內(nèi)容又多了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