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瑪麗大教堂，蟲靈會日本分部。通訊室。

    百吋液晶顯示屏上，紅頭發(fā)的會長坐在輪椅上，指尖滑動屏幕，一張圖片被放大了十倍，呈現(xiàn)在蘇蘇的眼前。

    “這是我們的情報人員在朝日新聞網(wǎng)偶然發(fā)現(xiàn)的，是一位記者上個月在大阪法善寺橫丁所拍攝的，當時日本黑幫火拼，場面非常零亂，可你注意到了沒有，這個背上背著一個受傷女孩的少年？”

    會長的聲音明顯透著激動，另一只手不停地敲擊自己的膝蓋。蘇蘇盯著屏幕上被放大了十倍，有些模糊的照片，少年正好扭過頭來，有些驚慌失措，又有些茫然，她一眼就認出來少年是誰。

    “你很平靜?！?br/>
    會長敏銳地捕捉到了蘇蘇此刻面部的細節(jié)，不由十分狐疑。蘇蘇深吸口氣，點點頭，因為這一路上她已經(jīng)讓自己試著平靜下來。她點了一下屏幕，照片立刻縮小，她看著會長的臉，“半個小時之前，我剛和陳堯分別。”

    整個通訊室一下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會長的眼神似乎散發(fā)出某種熾熱的光澤，但慢慢陷入了黑暗之中。她輕輕點點頭，右手細長的十指隨意地轉(zhuǎn)了個圈，“繼續(xù)？”

    蘇蘇在來時的路上已經(jīng)將要說的話整理了一下，她用最短，最簡潔的話語，將陳堯和她所說的有些雜亂的故事，陳述出來。然后，空間再一次陷入了死寂，會長的眉頭越皺越深重，那張美麗的臉也變得無比冰冷和陰沉起來。她轉(zhuǎn)動著輪椅，非常緩慢地在屏幕前轉(zhuǎn)動著，最后背對著蘇蘇。

    “你怎么想的？”

    蘇蘇沉默了幾秒鐘，搖搖頭，“老實說，我現(xiàn)在也十分混亂，因為陳堯所說的一切太過離奇，太過匪夷所思。但是其中有幾點還是可以理出來的……第一，陳堯在中國已經(jīng)被當做死亡之人處理，那一起故意制造的海難，假的陳堯尸體，只是為了將他從這個世界，或者說注視著他的人的視線中抹除。這就說明，這起事件并不是突發(fā)事件，不是隨機的，而是早有預謀的?！?br/>
    會長打了個響指，依舊背對著蘇蘇，注視著背景上那副壯麗的世界樹，“很好，繼續(xù)！”

    “第二，正如已死的木村修一警官所猜測的一樣，那個恰好救了陳堯的，名叫木下櫻的女人，是最值得懷疑的。我讓情報部的人黑了大阪犯罪科的系統(tǒng)，里面有木村修一生前所整理的資料檔案，其中存著一份名為‘宮本雪穗’的重要卷宗，我大致看了下，非常有趣。我們中國有‘借尸還魂’的鬼故事，但日本也有活生生的借人重生的現(xiàn)實版驚悚案例。我只是有一點不明白——”

    蘇蘇微微皺眉，眼瞳閃動，漂亮的臉在這一刻就像是高倍鏡頭前綻放的花兒一般，“一個只有九歲無依無靠，被全國通緝的女孩子，就算她不是普通少女，而是傾奇者，又是怎么做到這樣悄無聲息地借人重生的呢？她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時間內(nèi)毫無痕跡的完成這一切？我不認為是她一個人能辦到的?！?br/>
    “你的意思是，她的背后有人？”

    會長忽然轉(zhuǎn)過臉來，眼里綻放出異常艷麗的光芒，蘇蘇看著會長的眼睛，有那么一刻，想到了那張照片上，名叫埃達的女人。但明明她們就不是同一個人。

    蘇蘇點點頭，“接下來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點，陳堯在家中遭遇慘劇，被綁架到了日本，緊接著木下櫻出場‘恰好’救了陳堯，有意思的是，她不把一個陌生的人送去警局，而是直接帶入東陵會，悉心照顧，這是不是很不合理？”

    會長點點頭。

    “接下來，日本的黑道就開始了極為慘烈的內(nèi)斗。先是東陵會會長，正當壯年毫無病史的木下一輝車禍身亡——我在木村的卷宗里還找到了一份木下一輝的尸檢報告，證實他其實是被人勒死的。木下一輝一死，東陵會暴亂，在五本宮，木下櫻殺了寺田長明，繼而引發(fā)了日本黑道史上的第一次‘天罰’……這一切就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早已經(jīng)排列好，等的就是一個引子。而陳堯的到來，就是那個引子。”

    蘇蘇斬釘截鐵地說道，但表情呼吸，已經(jīng)十分平靜，冷靜地和分析機器沒有什么區(qū)別。

    “第四點，很重要，和君天的須佐家覆滅有關。很多跡象和實事表明，十年前那場大火，背后是三山組。可是須佐家之余日本黑道，就像是二戰(zhàn)前天皇之余日本，不是說動就能動的，這背后到底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驚天秘密，或許不僅能解開須佐家覆滅的真相，也能幫助我們找到陳堯身在日本這一系列的理由?！?br/>
    掌聲，零星的從屏幕里響起，會長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十分贊賞地看著蘇蘇，“非常棒！”

    蘇蘇卻沒有一點因為被夸獎而喜悅的表情，她似乎沉浸在另一個思緒里，然后看著會長，“會長，你不覺得君天和陳堯也是一樣的么？”

    什么意思？

    會長驚愕地看著蘇蘇，他們兩個完全不是一類人怎么可能一樣？

    “君天一進入日本，立刻開始觸發(fā)了一系列的反應，也是和三山組息息相關，從暗殺，奪刀，矛頭對準了寺田忍，但，應該是他背后的支柱——三山組三位元老之一的大先生！君天說，那夜在衡夏一丁目，似乎感覺到了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他……”

    蘇蘇說到這里，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那雙深海漩渦一樣的眼睛，身體不禁顫抖了一下。

    會長臉上的笑容斂去，她的指尖點在屏幕上，水紋般的特效隨著指尖不斷出現(xiàn)。

    陳堯、三山組、木下櫻、寺田忍、大先生、須佐家、秀吉的刀、八月七號……

    屏幕上出現(xiàn)的文字越來越多，全都是瑞典文字，乍一看和英文也差不多。會長的指尖定格在最后一個字母上，她的眼睛越發(fā)的明亮，她的臉也越發(fā)的蒼白，然后她用一種古老艱澀的發(fā)音緩緩吐出一句話，聽起來是用舌尖抵住上顎，用喉間的震顫來發(fā)出聲音一樣，就像是某種動物的嘶吼聲。

    “什么？！”

    蘇蘇震驚地看著會長，既不是希伯來語，也不是拉丁語，而是她從來不曾聽過的語言。

    那些字母一個接著一個消失，會長眼中的光芒也逐漸黯淡下去。

    “是古斯堪的納維亞語，也就是你在‘諸神的黃昏’里學到的第一堂課的核心——世界，終將毀滅?！?br/>
    蘇蘇吞咽了一下口水，會長這個樣子的神情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看來，有什么已經(jīng)開始了……”

    會長開始疲倦了，以手支額，“我們必須要阻止！”

    蘇蘇一頭霧水，不知道會長到底要說什么，會長的疲憊開始倍增，甚至連頭都低下去了，紅色的長發(fā)披散下來。

    “那個孩子……還好么？”

    她的聲音低低地傳來。蘇蘇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起來還行，似乎和幾年前沒什么太大變化，不過個子長高了，好像比以前要成熟一些……但——”

    “但什么？”

    “但，我總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某一個瞬間，他似乎已經(jīng)是另外一個人了，只是還套著從前陳堯的軀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亂想，還是因為幾年不見，每個人都在成長所造成的……”

    “終于開始成長了么……”

    會長緩緩抬起眼眸，那眼眸中所透露出的驚恐讓蘇蘇全身冰冷起來。

    白色保時捷911GTS就停在東大附屬醫(yī)院的街對面，索菲亞和馬克一直目送著陳堯走入醫(yī)院。

    “這個叫陳堯的中國小子，無論怎么看，都和普通的少年沒什么區(qū)別嘛……”

    馬克打了個哈氣，連續(xù)多天的全天候監(jiān)視，已經(jīng)讓他十分疲憊，何況還是一個和廢柴沒什么區(qū)別的十八歲普通少年。

    “如果他真是普通少年，就不會和蘇蘇好像是熟人一樣了。”

    索菲亞的視線收回來，手里是一臺萊卡S2單反，3750萬像素讓畫面中的人物，景致，仿佛依舊是活的一樣，無比真實清晰地呈現(xiàn)在眼前。一張張少年的照片，隨著她指尖的滑動不斷地出現(xiàn)，有戴著帽子雙手插在褲兜里的，有高速奔跑的，有打哈氣的，也有坐在地鐵上睡著的，最后一張，是少年和蘇蘇面對面站在涉谷神宮站前的照片，周圍人來人往，他們卻像是獨處在另一個世界。

    “還真是和允兒很像??！”

    馬克的眼里只有美女，不由贊嘆道。索菲亞白了他一眼，“你不是只對黑皮膚的女孩感興趣么，上次聽你說要去非洲左擁右抱的？”

    “偶爾……偶爾換一下口味也是不錯的拉……”

    馬克有些尷尬地說道，隨即岔開話題，“不過，蘇蘇是中國人，陳堯也是中國人，他們認識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吧？”

    索菲亞關掉單反，搖搖頭，車窗前是夕陽晚照的街景。

    “我和蘇蘇在米德堡監(jiān)獄的時候，她才七歲。七歲之前，她就已經(jīng)因為驚人的天賦而被各大組織所關注，這其中包括我們ISO，還有蟲靈會，以及其他一些政府機構，如果七歲之前她和陳堯是認識的，那么沒道理我們ISO沒有記錄。如果是七歲之后，那么她已經(jīng)是蟲靈會重點培養(yǎng)的核心人才，這樣的人不會隨便和一個看起來普通的少年接觸，除非——”

    “他也是傾奇者！”

    馬克這一次十分機靈。

    “不只是普通的傾奇者！以蘇蘇在蟲靈會的地位，她可以接觸的任務等級應該相當高，這個陳堯……到底是什么來頭？”

    索菲亞瞇縫起眼睛來。

    “可如果陳堯真是一個了不得的大目標，為什么我們ISO一無所知？”

    馬克提出了一個十分尖銳的問題。

    “誰跟你說一無所知了？”

    索菲亞白了他一眼，“你才進入ISO幾年，高規(guī)格的機密你怎么會接觸的到？”

    “那你不是五星王牌么，好像也不知道啊……”

    馬克小聲嘟囔著，差點把索菲亞氣的吐血，但很快，她就搖搖頭，“不，你忘記誰提供給我們陳堯的照片和線索了么？”

    馬克愣了一下，“無面人？！”

    “看起來，老頭子早就關注陳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