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小插曲鬧到了傍晚。

    眾人各懷心思，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完全沒了看比賽的興致。

    雍和帝似乎被那一道內(nèi)力震傷了，神情懨懨道：

    “今日天色已晚，比賽就到此結(jié)束吧。朕為大家準(zhǔn)備了一場戲。

    請眾位一起移步梨園，共進(jìn)晚餐，賞戲說文吧?！?br/>
    官員們也紛紛松了口氣，跟著雍和帝站起來。

    顧知晏是最后走的，她緩緩轉(zhuǎn)身，慢慢邁了一步，卻還是扯到了悶痛的心口，忍不住嗆出一口血沫。

    蕭亦衡一驚，魂飛魄散的上去攙扶，另一只手很快搭上了她的脈搏。

    “你怎么...這么虛？”蕭亦衡面色發(fā)白，顯然是被嚇到了。

    剛才顧知晏明明還是一副睥睨天地的模樣，怎么一轉(zhuǎn)眼就虛到了咳血的地步？

    “沒什么，咳咳咳！”顧知晏接過蕭亦衡遞過來的帕子，又咳嗽了兩聲才緩過一口氣，說道：

    “加來破軍用了十成十的內(nèi)力，我沒反應(yīng)過來，接的不太及時，有些傷著了。

    咳咳...沒事，調(diào)養(yǎng)幾天就好了?！?br/>
    “嗯，要不我們回去吧，別去聽?wèi)虺燥埩?，跟那群人有什么好吃的？?br/>
    “那可不成，陛下都硬撐著去了，你不去便是不給他面子。”顧知晏掙開蕭亦衡，深呼吸幾下，恢復(fù)了一貫的沉靜，道：

    “走吧，別落后太多?！?br/>
    話罷，轉(zhuǎn)身離去。

    夜色漸漸籠上來，周圍不時有煙花升起，可那萬家燈火卻也照不透女子的孤寂。

    望著那樣的背影，蕭亦衡忽然生出一股沒來由的心疼。

    他想，若是旁的女子受了委屈，自然會趴到自己夫君懷里，柔柔軟軟的撒個嬌。

    可是顧知晏似乎孤獨慣了，也強(qiáng)硬慣了。

    “安定侯”的稱謂把她架的太高，她不敢示弱，不能撒嬌，即便是受了傷，也會習(xí)慣性的去依靠自己。

    蕭亦衡快步向前，死死握著女子的胳膊，堅定道：“我扶著你?！?br/>
    顧知晏：“...叫人看去多...”

    “到了梨園，我再松開就是?！笔捯嗪獾恼Z氣不容置喙，顧知晏如今沒了掙脫他的力氣，也便由了他去。

    只是這長路漫漫，有人陪著，也不甚孤寂。

    “阿晏。”蕭亦衡忽然問：“你覺得顧非秋會被怎么處理？”

    “不知道。

    這罪名往重了說是蓄意引戰(zhàn)，往輕了說也不過是不小心說錯一句話。

    朝廷里懂蠻語的人又少的可憐，說不定打一頓，就又放出來了。

    委實煩人?！?br/>
    顧知晏跟著他亦步亦趨的走著，語氣里透著一股淡淡的失望。

    蕭亦衡沒有再說話，而是垂下眼眸，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他用長睫遮蓋住眼中的情緒，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直到兩人在梨園的桌子上落座，蕭亦衡才安撫的拍了拍顧知晏的肩膀，鄭重道：

    “放心，她不會煩你很久的?！?br/>
    “啊？”顧知晏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剛想問什么，戲臺子上的管弦已經(jīng)響起，將她那未脫口的一句話，一同淹沒在跨年的喧囂里。

    顧知晏轉(zhuǎn)眸，看見身側(cè)的蕭亦衡正安安靜靜的削著蘋果。

    只是那眼神太過陰涼，不知道的，以為他在剝落誰的人皮。

    顧知晏一驚，這是蕭亦衡嗎？

    那少年一向溫軟的眼睛怎么會散著如此嗜血的光？

    喧鬧聲中，蕭亦衡已經(jīng)削好了蘋果，抬手遞給顧知晏道：“吃點這個，對你的內(nèi)傷有好處。”

    少年抬眸，依然笑的人畜無害。

    顧知晏愣愣的接過蘋果，覺得可能是今日傷重了，眼都看花了。

    蕭亦衡能有什么壞心思？

    戲看到一半，蕭亦衡便托故離開。

    顧知晏則安安靜靜的啃著蘋果，觀看著臺上的戲碼。

    不一會兒，一出戲落幕，輪到官家小姐們各自展示才藝。

    其實，每到這個時候，梨園的戲臺便成了世家女子斗才的賽場。

    當(dāng)然，雍和帝名義上是說眾人同樂，但是女子，又有幾人愿意在這樣的場合被人比下去？

    片刻靜謐后，蕭月雅拎了一把古琴，走到臺前。

    女子于戲臺中央微微行禮，轉(zhuǎn)軸撥弦。

    琴聲悠揚(yáng)而起，頓時俘獲了場中所有人的芳心。

    尤其是年紀(jì)稍小的世家子，更是充滿希冀。

    國舅之子王康率先感嘆著：

    “月雅小姐為人溫柔，長得又美，真不愧是咱們大成第一才女啊?！?br/>
    “是啊，我聽說，前段時間她母親羅氏因為詛咒長公主，被送到了千機(jī)處大牢。

    月雅小姐在千機(jī)處門口哭了好久呢，可顧侯爺偏生不讓她進(jìn)去，可心疼死我了。”

    “嘖，顧侯爺怎么這么沒有同情心？”

    王康接道：“要不說顧知晏不討喜呢！只會打打殺殺的有個屁用？

    我聽說，當(dāng)年她府里養(yǎng)的那些個男寵都是被她嚇跑的，都幾十年了，從沒人看上過她呢，哈哈哈！”

    說到此處，他周邊的世家公子紛紛綻開笑顏，似乎在嘲諷一個可憐至極的失敗者。

    顧知晏撇了那群人一眼，狠狠咬了一口蘋果。

    千機(jī)處乃京畿重地，關(guān)押的全是罪大惡極的死囚，哪是旁人能輕易進(jìn)去的？

    而且那一日，蕭月雅明顯是在鬧事。

    顧知晏啃完蘋果，拿著蘋果核對準(zhǔn)了王康的腦袋，轉(zhuǎn)手扔了出去。

    與此同時，燕凌驕忽然拍案而起，一腳踢翻了那幾個世家公子圍坐的桌子，怒道：

    “你們說誰呢？敢不敢再重復(fù)一遍？！”

    砰！

    下一刻，那果核精準(zhǔn)的砸破了王康腦門。

    他大叫一聲從椅子上跌落，摸了一把濕漉漉的腦袋，一看手上沾了血，嚇得眼淚都落了下來：

    “燕世子，你發(fā)什么瘋？你不是也跟顧知晏不和嗎？”

    悠揚(yáng)的曲調(diào)就這樣被打斷，眾人紛紛轉(zhuǎn)頭，盯上盛怒的燕凌驕。

    燕凌嬌渾不在意那些注目，冷道：

    “我與顧知晏不和，和你們侮辱她，是兩個概念。

    小爺我最看不慣背后議論人的小人，你們說的話被我聽見了，就活該挨揍！”

    那幾個世家公子自然也不服氣，怒道：

    “怎么了？我們說的有錯嗎？安定侯就是太兇了！怎么跟月雅小姐比？！”

    “就是！安定侯若是真有能耐，她也去彈琴??！”

    “就她那種看見銀槍就兩眼放光的女子，恐怕連琴弦都不會撥吧？”

    刺耳的笑聲再次響起。

    臺上，蕭月雅停下了手里的動作，得意洋洋的看著顧知晏，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然后，她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起身，溫柔道：

    “都怪我不好，都是曲兒彈得不好才惹得眾位小公子不快，對不起，燕世子，別打了?！?br/>
    她說話時眼眸微動，似有淚光閃爍，晶瑩可人。

    世家公子們看得越發(fā)心癢難耐，竟然有好幾個站出來冷睨著燕凌驕：

    “你看看，月雅姑娘多懂事？還知道勸著你！

    你維護(hù)的顧知晏呢？她會替你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