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問道:“前人言:‘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此句應(yīng)當作何解?!?br/>
寒霜只沉吟了片刻。這句出自《尚書·大禹謨》,水火金木土谷合稱“六府”,六府順則天下合。
她拱了拱手,答道:
“水能灌溉,火能烹飪,金能斷割,木能興作,土能生殖,谷能養(yǎng)育,此六子者,六府之實也,六府和順,則天下安寧。圣人訓(xùn):惟德善政,政在養(yǎng)民。故惟修六府,而能大善于天下?!?br/>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shù)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載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人民不饑不寒,故可稱之盛世?!?br/>
監(jiān)考的先生眼睛里閃過一道光。
答得不錯,不過可惜了。曲明玉之前就和他打過了招呼。
于是他點了點頭,道:“還有一題?!?br/>
寒霜愣了一下。殿試四考,每考一題,別的人都是一次定通過與否,怎么到了這里來,卻成了要考兩題。
但是在這里,她不能放肆。于是她拱了拱手道:“請先生出題。”
監(jiān)考的先生躲開她清透的目光,在心里嘆了一聲,緊接著出了第二題。
“‘孟東行月夜著宮錦袍,泛舟采石’,賦以‘顧瞻笑傲,旁若無人’為韻。”
寒霜抬頭看了她一眼,這個時候,她要是還沒發(fā)現(xiàn)這位先生實在為難她,就委實有些傻了。
這是要寫一篇長賦,每段末尾挨個兒以“顧”、“瞻”、“笑”、“傲”、“旁”、“若”、“無”、“人”來做結(jié)束該段。并且還要將孟東行夤夜泛舟,瀟灑風(fēng)流的態(tài)度寫出來才能算高分。在這每人只有一刻鐘時間來回答問題的殿試初考上,根本是不能完成的事情。
那先生嘆了一口氣,“你若做不出來,那我也只好給你評定不過了?!?br/>
寒霜心里能猜到是誰在后面動了手腳,她抿了抿唇,并不愿在殿試這里就被刷下來。她拱了拱手,“請先生讓我勉力一試?!?br/>
先生看了看燃香的時間,心里也怕她真的說出來,自己就辦不成曲明玉交代的事情了。于是道:“我還需給別的學(xué)子考試,你便先下去吧?!?br/>
“先生!”
監(jiān)考的先生別過臉去,就要趕人。
卻冷不防他的身后傳來一聲:
“慢?!?br/>
這聲音有些熟悉,他轉(zhuǎn)過身去,看見了長公主曲如是,和并著長公主一并來的顧懷淵。
監(jiān)考的官員慌忙的拜了下去,“長公主,國師大人?!?br/>
榮安抬了抬手,站過來道:“剛才我在外面聽了聽,倒是聽見了幾句,怎么?什么時候我朝的殿試變成了這樣的無腦文章了?針砭時事,了解疾苦的意義何在?”
官員擦了擦額頭上沁出來的汗珠,“是下官的不是,下官想岔了,下官這便另擇一題考校?!?br/>
顧懷淵看了看低著頭的寒霜,同曲如是道:“榮安,既然你今日都走到這里了,也算是有緣,不妨直接考校了?”
榮安笑了一下,“也行?!?br/>
她看向寒霜,笑著道:“不必緊張,你抬起頭來,你叫什么名字?!?br/>
寒霜費了好大的力氣,才遏制住自己沒有失態(tài)。她勉強鎮(zhèn)定住,抬起頭來行了禮。“在下寒霜,見過長公主?!?br/>
榮安笑著道:“我看著排在你后面的倒也不多了,你是十幾位?”
寒霜恭敬答道:“在下行十八。”
榮安挑了挑眉,“十八是個吉利數(shù)呢,丞相大人當年也是十八?!?br/>
她說了些話,讓寒霜放松下來,這才開始出題。
“周唐外重內(nèi)輕,秦魏外輕內(nèi)重,各有得論。你如何看?”
周唐秦魏都是歷史上的大國。周唐兵力分散四方,拱衛(wèi)中央。秦魏兵力集中皇權(quán),地方力弱,歷來都對他們的規(guī)制議論紛紛。那么兵力究竟應(yīng)該如何部署呢?結(jié)合當今錦繡王朝的實際情況,要寒霜給出意見。
寒霜想了想,道:
“天下之患無長處也,惟善謀國者觀天下大勢之所趨,揆時度務(wù),以應(yīng)萬全。故應(yīng)常鑒前代得失,思而持之,無禍國中可也。”
“昔周有天下,列強裂土握強兵,星羅拱衛(wèi)以為萬年,不想一朝周衰,諸侯放恣,不知天子,卒滅于秦。唐有天下,行府兵之制,沿邊設(shè)節(jié)度府,天下勁旅遍布四方,后遂乖逆,合縱以抗天子,唐既覆滅?!?br/>
“至于始皇,殺豪俊,墜名城,收天下之兵聚之河內(nèi),自以為江山永固。但一朝禍起蕭墻,閹人握有權(quán)柄,而天下無人敢言,不亦悲乎?”
“可知天下之間,防一害必更有一害以中之,故唯有明主深慮,觀天下大勢之所趨,因時制變,而能長治久安,而無傾覆之禍也?!?br/>
榮安一字不漏的聽她說完,笑了起來,稱贊道:“善?!?br/>
她讓監(jiān)考的那個先生拿了寒霜策論的文章來看。因是紙上成文,而且策論時有更充足的時間來思考和答辯,寒霜的策論文章比這樣當堂考校的文章還要高明百倍。
她拿著卷宗笑道:“我原以為你是正好輪到第十八位的,卻不想?yún)s是他們循了柳丞相的故事。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來吧?”
寒霜愣了一下,這是要讓她直接跳過其余三場殿試了?
榮安狡黠的笑了一下,“正好母君這會兒就在殿中,走罷。”
一直到出了殿試考校的暖閣,寒霜才似如夢方醒。她跟在榮安的身后,跟著她慢慢走到了暖閣。
曲飛泠正坐在其中。
她看見榮安進來,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學(xué)子,問道:“榮安,這是誰?”
榮安行了禮,“母君,我今日去了外面殿前觀望,倒是找到一個好苗子,所以想帶來提前給母君過過目?!?br/>
她將寒霜的會試卷宗遞了上去,一邊補充道:“榮安看了排在前十的卷宗,卻并不見這樣浩湯的氣象?!?br/>
曲飛泠瞟了一眼,接過榮安遞上來的卷宗,翻開了起來。
不得不說,榮安作為她悉心帶大的大女兒,在評點文章這一方面是毫無指摘的。這的確是一片好文章。
前十的卷宗沒有這一份,只能說明一件事。
“你是寒門子弟?”
寒霜躬了身,回道:“回稟陛下,某來自京中寒家,家父寒昧?!?br/>
曲飛泠想了想,“我記得,她家只有一個姑娘,是明玉的女兒吧。”
寒凌她當然是見過的,她上下打量著寒霜,目光有點冷。
寒霜躬了躬身,“陛下,某并不是明玉郡主的女兒,家母乃是上官繡。”
曲飛泠想起來了。
寒昧的發(fā)妻,的確是上官繡,并不是曲明玉。
她看著寒霜,目光里帶著非常明顯的打量,好像一把刀子,剖開血肉,徑直看到里面的骨骼。
“既然你有家族的出生,為什么要走平民的路子?”
曲飛泠多疑,心中對寒霜已經(jīng)有了偏見。明明能走世家子的路子,卻不肯,偏偏要走寒門路徑。能得十八位的“黑馬”之名,可見才華不虛,但是不免有些嘩眾取寵的嫌疑。倒像是曲明玉在苛責(zé)她一樣。
雖然曲飛泠對苦心孤詣要嫁給寒昧的曲明玉沒有好感,但打斷骨頭連著筋,那畢竟也是她曲家的女兒,輪不著別人要給她挖坑。
寒霜在上一世也侍奉過曲飛泠,這個時候已經(jīng)情不自禁地進入了當年的狀態(tài),她知道曲飛泠多疑,于是深深一拜到底,道:“陛下容稟:
“霜自幼因身子不好,送去了寒家在曦城的支脈,后面長成之后,就在曦城那邊參加了童子試。因同宗的另一位姊妹也要同時參與,而家族的名額也不是人人都有,霜成績稍好些,就想試試看,如果走寒門子的路子的話,能走到哪一步,不想竟誤打誤撞走到今日?!?br/>
——把責(zé)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拋開了曲明玉和曦城的寒家人。給自己營造了一個乖巧的模樣。
曲飛泠聽聞她這樣說,心里的怒氣倒是消了些。她又仔細的看了一次寒霜的文章,一邊問道:“榮安,你出了什么題目?”
榮安將自己出的題目說給了她,又大致說了說寒霜是怎么答的。
寒霜立在下首,非問不答。
的確是個拎得清的。曲飛泠看著站在下面的寒霜,看了一眼,又淡淡的收回了目光。
但是,她是上官繡的女兒。
上官繡,上官家。她在心里念著這個家族,不免就想到了上官謙的名字。
可惜了,上官謙通敵叛國,雖然他也一向希望自己退位,但別的事都好說,這件事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忍。所以她下了狠手。
然后,隨著上官繡的過世,上官家竟是連一個正經(jīng)血脈都沒有留下來了。
除了站在她面前的寒霜。
曲飛泠的手指壓在寒霜的會試宗卷上,她看了看寒霜,垂下目光思慮了良久,最后依然沒有給出一個確切的答復(fù)。
只是道:“既如此,你的才能朕已知道了,你便先回去吧?!?br/>
寒霜躬了身,“敬諾?!?br/>
ps:文中出現(xiàn)的殿試考題均是引用。前兩題出自《申報》1889年1月18日版安徽學(xué)政錢大宗師出的觀風(fēng)題,相當于模擬題。第三個清朝時的最后一次科舉試題,第一場史論五篇的第一題。寒霜的答卷借鑒了當年狀元劉春霖的答卷,但是省略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