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那領(lǐng)路來的下人此時已端著茶水回來。岑修儒實在沒有拒絕理由,只能坐了下來,劉吟忙騰開位置,命下人將托盤放在兩人之間,便讓他下去了。
也沒有什么風雅小亭,精美茶幾,兩個人就在回廊邊干巴巴的對坐著,劉吟不假手于人,親手沏了兩杯茶。
岑修儒接過杯子,盯著里頭打轉(zhuǎn)的墨綠茶葉,心情有些奇怪。若是劉將軍還是和以往一樣,對自己捏來拿去的,可能他就不會這么不自在了吧。如今的劉將軍,讓人覺得觸不得,也傷不得。
正想著心事,忽然手一顫,聽得清脆的“叮”一聲,竟是劉將軍拿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抬頭便見劉將軍揚眉,豪放的仰頭一飲而盡,簡直好像杯中的不是碧螺春,而是什么上好的酒。
劉將軍的行事依舊是如此古怪……卻是把岑修儒逗笑了。見岑修儒邊飲茶邊笑,劉吟抹了抹嘴,也是滿臉喜悅:“不知今年王爺除夕有什么打算?!?br/>
“……沒什么打算。陪母妃守歲吧?!贬奕迮c父王母妃聚少離多,今年難得相聚,自然是要一道過年的。
劉吟低頭,又給自己沏滿一杯熱茶:“元宵呢?!?br/>
岑修儒沒出聲,他很想與皇上一道逛燈會,可皇帝事務繁忙,即便是有空,也不該是自己提起的。
劉吟看他神情也大致猜到了他內(nèi)心的糾結(jié),便沒有再問,舉起杯子,慢慢的飲盡。
兩人皆沉默之時,岑修儒忽然一愣,不遠不近聽見一曲悠揚的笛聲隨風而來,他剛看向劉將軍,還沒問,對方已是開口答了:“尚書嚴大人。”
“……”岑修儒愣了愣才明白劉將軍在回答自己,后知后覺的點了點頭,這才知道嚴大人仍住在將軍府中。
不過,無論是當日那受人欺凌的少年,還是今日鐵面無情的嚴尚書,似乎都無法與這風雅悠長的笛聲聯(lián)系到一起。
劉將軍又道:“這小子,就是匹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睚眥必報,陰險狡詐的很。京官還沒有提審完,已朝地方官員下手,第一個,就從洛陽太守府開始?!?br/>
自打那日從刑部里出來,岑修儒便不想再去那地方,自也不知曉刑部如今的提審進度。但曉得皇上已全權(quán)信任了嚴大人,此時聽劉將軍如此形容,心里不免有些擔心。
他并不懷疑嚴大人的才學,但作為一個司掌刑部的尚書大人,光有才學卻是不夠的??蓢来笕司烤故莻€怎樣的人,相處的那些時日岑修儒對他的私事過問不多,便也全然不了解。
正在想著這些繁瑣之事,坐在身邊的劉將軍卻是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低聲喚道。
“王爺?!?br/>
岑修儒抬頭:“……嗯?”
劉吟看向他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偏過頭去,道:“只是想同你說……過完年,我打算陪同兄長,一同南下,鎮(zhèn)守江北。”說到此處,劉吟頓了頓,眼中的神采微微黯淡下幾分,“朝中若無大事,往后,便不回來了。”
聽到這,岑修儒驚訝萬分,愣愣的看著仰頭喝完又一杯茶水的劉將軍,一時說不出話來。畢竟,如今邊境已然安定,以劉將軍在河南的功業(yè)而論,在朝中前途不可限量,全然不必做區(qū)區(qū)一個駐守將軍。
可是他沒有立場問原因,況且劉將軍做下的決定,從來也不會動搖。
相識這五年來,雖然磕磕碰碰沒能成為知心好友,但劉將軍于他來說,仍是十分重要的人。雖然他從來沒能真正看懂過劉將軍,但對方身上的優(yōu)秀,果敢,那些閃耀,全都是岑修儒可望而不可及的。岑修儒也常以他為參照,意圖修正自己的不足。
如今聽得他這訣別一般的話語,又怎能讓岑修儒不感到難過。
咽下卡在喉嚨的一口茶水,岑修儒默默地放下了杯子:“將軍何日啟程?!?br/>
放下杯子,劉吟心情似乎也輕快了一些,聳聳肩,皺眉想了想,道:“過完元宵吧,正月十六?!本怪皇<s莫半月。
岑修儒想告訴他,皇上一直毫不掩飾的期待著來年春日,萬事平定后,在皇林狩獵大會與你策馬同游。
奈何劉將軍志不在此,心也不在此,像匹馳騁的駿馬,迫不及待的要將旁人全數(shù)甩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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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日頭短,回到府中的時候天已半暗,府中已張貼上了窗花,王妃在等他吃團圓飯,見他垂頭喪氣的回來,稍稍斂了笑:“同小劉將軍好好的辭行了?”
原來母妃已然知曉才安排自己前去辭行,岑修儒一時控不住情緒,兩條眉毛耷拉了下來,剛在母妃身邊坐下,眼眶便紅了。
“母妃……劉將軍說他再不回來了?!?br/>
“……娘知道?!?br/>
“雖然……”岑修儒支支吾吾不知從何說起,語無倫次,“兒子也不知怎么了……心里堵得難受。”
王妃參透了小劉將軍的情意,又見這段時日岑修儒對他能避則避,心里也不免有些可惜,王妃心想,即便回應不了感情,也不該就此將多年的情誼一并放棄。
王妃雖不知曉這些年來的各種事情,只是見她入京后劉將軍一直以來的體察入微,平易近人,料想怕是以前兒子就多受照顧,于是道:“你與小劉將軍畢竟是多年來的同窗情誼。娘都明白?!?br/>
沒人能明白。岑修儒知道,就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一個難得與家人相聚的除夕,過得糟糕透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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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劉將軍的請命,皇帝雖然遺憾,卻也自知阻攔不得,索性放棄。與此同時,后宮還有個事情讓他發(fā)愁不已——太后在河南一事了結(jié)不久時,不知怎么的招惹上一個神棍。
岑修儒對太后心存芥蒂,也已許久未曾前去請安,對其中細節(jié)并不知情,但每逢聽見皇帝抱怨,也只能勸他改口:“皇上,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種口障可造不得?!?br/>
皇帝口中的“神棍”,實則是打昆侖山脈而來的一位老喇嘛,人稱木法禪師,聽聞他法術(shù)無邊,料事如神,太后尊他為座上賓,終日聽經(jīng)講禪。
其實本來清心修行,引人向善是件好事,但那位喇嘛卻不知怎的,盡散播些修仙長生虛無縹緲的東西,不出幾月就弄得太后有些鬼迷心竅,還勸說皇帝一同煉丹。所以皇帝才會憤憤不平,管那喇嘛叫“神棍”。
人到晚年,難免對往后的日子感到不安,想尋個依附。太后也不過是尋常人的心態(tài)罷了。
正月里皇帝帶上岑修儒一道去長樂宮與太后請安,岑修儒才是頭一回見到了那坐在蒲團之上的老喇嘛。
恢復了太平盛世,太后心中自然也是開心的,又是恢復了滿臉和氣,直拉著岑修儒話家常,又是將他引薦到木法禪師跟前。坐在佛龕前閉目念念有詞的喇嘛緩緩睜開眼來,笑得溫吞:“太后,王爺他可是云朝的命脈,救星。云朝有王爺,真是千年積攢的福氣?!?br/>
初次見面,這恭維話聽著奇怪得很,岑修儒困惑的皺起眉來,太后卻是格外虔誠,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岑修儒的手對他道:“木法禪師可是常常如此贊譽你……哀家聽著真是歡喜。皇兒與你的婚事,哀家看是趁早辦了吧?!?br/>
聞言一怔,岑修儒與皇帝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然后皆是眼神游離,默不作聲。表面矜持,心中卻是旖旎。
若非十五歲那年出了場意外,皇帝早該有了太子妃,之后推推脫脫,過了兩年,又碰上先帝駕崩,皇帝年紀輕輕執(zhí)掌政權(quán),事務繁忙,才是將婚事一拖再拖。
兩人皆為男子,又為堂兄弟,雖說應當是天理人倫所不容,可既然有幸讓太后與王妃都默許,岑修儒覺得沒有什么可再考慮的了。
而皇帝更加不曾顧慮這些,自從抄了一日圣訓得了母后準許后,他便只等著岑修儒這喜歡思前想后的人做出回應罷了。
岑修儒終于是停下了眼神飄移,抬眼看了看身側(cè)的人,而得到了確認的眼神,皇帝才是展開笑顏,上前一步:“母后所言極是,朕會命禮部擇吉日,盡早安排?!?br/>
一出長樂宮岑修儒便感到身子一輕,被抱個滿懷雙腳離了地。
“啊?!贬奕宀艁淼眉鞍l(fā)出個短暫的音,便被不知發(fā)了什么瘋的皇帝抱著轉(zhuǎn)了幾圈,這些時日岑修儒在府中養(yǎng)胖了不少,皇帝腳步有些打晃,看得身后跟著的宮人們手忙腳亂心驚膽戰(zhàn),不知該不該上前扶一把。
皇帝隨性的轉(zhuǎn)了幾圈,早已離了鵝卵石路,岑修儒有些緊張的攥著他的肩頭,最終是安全的被倚靠在一旁的槐樹下,皇帝緩了口氣,說著孩子氣的話:“修儒,朕覺得自己快飛起來了?!?br/>
背后是有些硌人的槐樹,低頭卻是皇帝的滿目柔光。讀到那份專注,岑修儒心想此生已別無他求,攥著衣料的手臂環(huán)上對方的脖子,他低頭便輕吻了上去。
起初還在驚異于他的主動,見他輕吻一記就離開,垂下眼簾,那紅透透靦腆的神情,皇帝看到心里癢癢,立刻彎起了唇角眉梢,不知足的回吻了過去。
但求地老天荒,至死不渝。
作者有話要說:不好意思沒想到這學期末會忙成這樣。。真是萬萬沒想到啊。等我搞定化學課就好了。。
實在對不起
下面就差不多要進終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