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培林連忙喊：“快進來, 快進來?！痹捯袈湎?，人也從屋里走出來。

    宋招娣一手拎著包，一手拉著二娃的胳膊, 進去看到堂屋門口全是人, 腳步停頓一下，展顏道：“舅舅，舅媽。”

    “舅爺爺, 舅奶奶, 我們來了?！倍薷f。

    鄧培林走過來：“挺累吧？這么遠的路，快進來歇歇，喝點水。老伴，快去倒水?！?br/>
    “也不是很渴。”宋招娣笑道, “舅媽, 別忙乎了。我們來的時候帶幾個香瓜, 下車前剛被我們吃完?！?br/>
    鄧母擺手：“瓜怎么能跟水比, 我去倒水。對了，家洺, 昨天買的西瓜呢？”

    “在水桶里面?！编嚰覜尺B忙說，“我去拿，你們先進屋?！?br/>
    鄧母連連點頭：“對對對。招娣，二娃，咱們待會兒就吃飯?！?br/>
    宋招娣想笑, 她算是看出來了, 鄧家一家是真想謝謝她。干脆閉上嘴, 拉著二娃進屋。本來想洗洗澡，見屋里這么多人，也沒提出來，反正只要主人家不嫌她和二娃“臭”，她還可以忍。

    二娃還沒見過這么大陣仗，上次去亓家，除了亓老和他的警衛(wèi)，門口也不過站著七八個人。如今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有將近二十人，不禁攥住宋招娣的胳膊。

    宋招娣把包放地上，拍拍二娃的肩膀，指著蔡炎平：“你老師在那兒呢?！?br/>
    “二娃，不認(rèn)識了？”頭發(fā)花白，但精神抖擻的老人沖二娃招招手，“過來，我看看二娃是不是又長高了?！?br/>
    二娃轉(zhuǎn)向宋招娣。

    宋招娣推一下他。

    二娃站起來，走到蔡炎平面前，有些靦腆：“老師。”

    屋里全是人，蔡炎平看出二娃有點怯生，把他拉到身邊，指著周圍的人：“別怕，都是自家人。這個我兒子，這個是我兒媳，這幾個是我孫子和孫女。那邊幾個是你表姑和表嬸?！?br/>
    二娃連忙說：“大家好?！?br/>
    “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們？”

    蔡炎平聽到聲音抬起頭，發(fā)現(xiàn)他兒子來回打量宋招娣和二娃，不禁問：“你認(rèn)識二娃和招娣？”

    “按理說應(yīng)該沒見過?！辈萄灼降莫氉硬剃柕溃翱晌铱傆X得這位女同志有點眼熟?！?br/>
    宋招娣笑道：“大概我長了一張大眾臉吧。”

    “你不可能見過她的。”鄧家洺拿著西瓜進來，“大家都坐下，我切瓜。蔡陽，招娣在翁洲島。”

    蔡陽皺眉：“翁洲島？那我沒去過，我這輩子去的最遠的地方就是濱海?！?br/>
    “濱海？”鄧家洺猛然抬起頭。

    蔡陽點點頭：“大革命爆發(fā)前，我在濱海上班，你忘了？”

    “說不定還真見過?！编嚰覜持钢墟?，“她就是濱海人。六六年還在濱海，六七年嫁給我表哥鐘建國，才隨他去翁洲島?！?br/>
    蔡陽皺眉：“六七年？”不禁看一眼二娃，“不是她，兒子啊？”

    “是我兒子，不是我生的。”宋招娣道。

    蔡陽下意識說：“后媽？”忽然心中一動，不敢置信瞪大眼，“后媽？六七年？你嫁給鐘建國的時候，他是不是有三個孩子？”

    “你怎么知道？”宋招娣問。

    蔡炎平連忙問：“不是五個兒子？”

    “原先是三個，后來我們又收養(yǎng)兩個?！彼握墟返?，“那倆孩子的身份有大問題，別人問起來，我才說是我和建國的兒子?！?br/>
    蔡炎平楞了一下，隨即不禁感慨：“你的膽子真大?！?br/>
    “老師，我自立哥和更生哥就是亓老將軍的孫子?！倍薜?，“您認(rèn)識亓老將軍吧？”

    蔡炎平瞠目結(jié)舌：“別告訴我就是報紙上的那個亓老將軍？”

    “就是那個。”宋招娣道。

    砰！

    鄧家洺手里的西瓜掉在地上，滿臉震驚：“亓元帥的孫子！？”

    宋招娣點頭。

    鄧家洺深吸氣：“你的膽子不是一般，一般的大！”

    “這話該對你表哥說?！彼握墟返溃拔野褌z孩子帶到島上，你表哥才跟我說實話?！?br/>
    鄧家洺朝自己胳膊上掐一下：“我表哥不愧是上過戰(zhàn)場，見過血的漢子！”

    “等等，等等，先說我的事?！辈剃栔钢约海八瓮?，你真沒認(rèn)出我是誰嗎？”

    宋招娣搖頭：“沒有。你真見過我？”

    蔡陽轉(zhuǎn)向蔡炎平：“爸，還記得我當(dāng)初回到家就請人把你和鄧伯伯弄到鄉(xiāng)下，你還覺得我小題大做，不愿意去嗎？”

    蔡炎平點頭：“跟招娣有什么關(guān)系？”

    “就是她跟我說，小宋村民風(fēng)淳樸。”蔡陽話音落下，屋里突然變得安靜極了。

    宋招娣不禁眨一下眼：“你就是，就是火車上的那個男人？”仔細打量他一番，“不像啊?！?br/>
    “那時候我才三十來歲，現(xiàn)如今都四十了?！辈剃柕溃翱隙ê鸵郧安灰粯??！?br/>
    宋招娣搖頭：“我還是沒看出你跟和他是同一個人。差距有點太大了。二娃，你認(rèn)識他嗎？”

    “他那時候才三歲?！辈剃柕馈?br/>
    宋招娣實話實說：“你說你四十歲，我瞧著你得有四十五了。四十歲的人也根本不是你這樣?！?br/>
    “我爸爸四十歲?！倍逓榱俗C實宋招娣說的是真的，“看起來比叔叔年輕。”

    蔡炎平笑了：“二娃，這么說有些欺負(fù)人啊。你爸爸天天在軍隊里，部隊跟個世外桃源似的，我的這個兒子在外面經(jīng)歷一場大革命，身體和心靈都受到重創(chuàng)，沒法跟你爸爸比。”

    “這么說來你真是他??？”宋招娣皺眉，還是有些不信，“也太巧了吧？”

    經(jīng)歷過大革命，蔡炎平早已看淡生死，心態(tài)也很平和：“無巧不成書啊?！睋е薜募绨颍耙苍S就是好人有好報。要不是你隨口提一句，我也沒機會教二娃畫畫?！?br/>
    宋招娣還是覺得太巧了：“我那時候是親眼看見過學(xué)校鬧得很兇，我聽蔡，蔡陽覺得沒什么大事，才隨口提一句。”

    “知道會鬧得很嚴(yán)重的人肯定不止你一個。”蔡炎平笑道，“你就別解釋了。告訴蔡陽，不能輕視那場革命的人，只有你一個?！?br/>
    鄧培林：“老蔡說得對。招娣，我也得謝謝你啊。要不是你隨口一句，我和你舅媽這把老骨頭早就交代在這兒了。”

    “我也得謝謝你?！编嚰覜车溃搬t(yī)院查到我的時候，得知我爸媽已經(jīng)被下放到農(nóng)村，算是已經(jīng)受到懲罰，又因為醫(yī)院缺醫(yī)生，我才沒被關(guān)進小黑屋。”

    宋招娣頓時覺得頭大：“你們別這么說。說得我都快不好意思了?！碑?dāng)初多嘴，不過是因為碰到了，“這事最應(yīng)該感謝的還是你們自己。你們要是不信，我說破喉嚨也沒用?！?br/>
    “還是得謝謝你的提醒?！辈剃柕?。

    鄧培林：“別謝來謝去。家洺，趕緊給小宋拿塊西瓜。”

    “舅舅，我的手有點臟?！彼握墟返?，“哪里能洗手？”

    鄧家洺的媳婦站出來：“我?guī)闳?。”到宋招娣跟前聞到她身上味很重，便試著問，“來的時候挺熱吧？要不要洗個澡？”

    “可以嗎？”宋招娣連忙問。

    “當(dāng)然可以。房間都給你們收拾好了，屋里有洗澡盆。二娃也洗洗吧。換身衣服舒服點?！?br/>
    二娃很想洗澡，礙于蔡炎平一直拉著他，就沒好意思開口。聽她這么說，連忙說：“謝謝嬸嬸?！?br/>
    “一家人，不用這么客氣?！闭f完，回屋把宋招娣的包送到客房。

    宋招娣擱屋里洗澡的時候，還覺得不敢相信，蔡陽居然是蔡炎平的兒子。

    二娃和宋招娣在各自的屋里洗澡的時候，鄧家和蔡家人也不敢相信，世界居然這么小。

    鄧培林聽著大家伙感慨半天，也忍不住跟著說：“這就跟我當(dāng)初剛知道招娣是建國的愛人的時候一樣。你看我們家，還有鐘家，不是工人就是知識分子，往上數(shù)三輩也沒人會種地，怎么可能找個農(nóng)村媳婦呢？我當(dāng)時在小宋村看到衛(wèi)國，還以為鐘家也出事了呢。嚇得我，差點把我給嚇暈過去?！?br/>
    “誰說不是呢?！辈萄灼降?，“蔡陽跟我說，小宋村好，我心想大革命真像他說得那么嚴(yán)重，小宋村民風(fēng)淳樸，也不會厚待咱們這些有問題的人。沒想到，那邊的村民確實不一般?！?br/>
    鄧培林點頭：“說起小宋村，我就想到那個狗蛋的娘，臉皮是真厚?！?br/>
    “狗蛋的娘又煩你了？”宋招娣怕大家等太久，沒敢洗頭發(fā)，直接把頭發(fā)挽起來，聽到鄧培林的話連忙進來。

    鄧培林?jǐn)[手：“不是的。我們走的那天，村里人送我們，問我們是不是平反了。我說回去教學(xué)生，要恢復(fù)高考了。

    “狗蛋的娘拉著我，不準(zhǔn)我走，說我必須得把她家狗蛋教成大學(xué)生。我說，等我回去就找?guī)滋赘呖假Y料，就算找不到，我也給她編寫一套，這才松開我。我是真沒見過這種女人。偏偏又沒法跟她生氣?！?br/>
    “因為你跟她生氣她也不在乎?！倍拮哌M來，坐到沙發(fā)上就穿涼鞋，“娘，我覺得狗蛋他娘得天天去煩大力哥?！?br/>
    宋招娣：“互相討論問題，對大力來說也不是壞事，還能加強記憶。”

    “我就不喜歡有人打斷我?！倍薜?。

    宋招娣笑了：“因為你畫東西要安靜啊。被人打斷了，思路就亂了。”

    “招娣啊，我一直想跟你說?！辈萄灼降溃耙郧皼]好意思。二娃很有天分，跟我學(xué)畫畫，我保證能把他教成大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