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和容文華正在看《下一站》的原始膠片。
從最初王磊帶著王丫丫從火車站走出來,到他送王丫丫去小學(xué),再到他們搬進新家,這些鏡頭里的色彩都是明亮的,像是他們美好的生活即將展開。
容文華一邊在自己的本子上做標記,一邊向沈珺講解著。
“前蘇聯(lián)的著名導(dǎo)演普多夫金曾做過一個實驗,他拍攝了演員的一個特寫鏡頭,然后分別在這個鏡頭后接上另外三個鏡頭。第一個是放在桌上的一盆沙,第二個是死去的躺在棺材里的女人,第三個是小姑娘在玩弄玩具。當他把這三組鏡頭放出來時,公眾對演員的演技反應(yīng)很強烈。他們稱道他對于被遺忘了的一盆沙沉思的表情,看到他瞧著死去的女人的傷痛深為感動,又贊賞他望著游戲中的小姑娘時淡淡的笑容?!?br/>
“但我們都知道,演員的表情是完全沒有變化的,”容文華笑了笑,“這就是剪輯的魅力?!?br/>
“所以開頭那幕的火車站,要在嘈雜的背景里放接送親友的聲音,鏡頭掠過的群像都是焦慮和期待,到了王磊帶著王丫丫睡候車廳時,同樣的火車廣場,從他們身邊匆匆走過的人群,臉上的表情就顯得更加冷漠,偶爾還有遠處傳來的保安對乞丐的喝罵聲?”沈珺若有所思的看著容文華之前寫好的腳本。
“對?!比菸娜A問道,“你覺得學(xué)校這個場景需要怎么做?”
“第一次出現(xiàn)學(xué)校場景,大多是家長送自己的孩子去上學(xué),所以家長們鼓勵的微笑可以放進去,”沈珺調(diào)整了一下顯示器上的內(nèi)容,“這幾個叮囑孩子的群演鏡頭,應(yīng)該刪掉?!?br/>
容文華點了點頭,“從火車站出來時,是父女倆對來到新城市的緊張和期待,到了學(xué)校這幕,王丫丫臉上也有了對新學(xué)校的不安,如果再把旁人的緊張情緒加進去,會讓觀眾也跟著焦慮起來,但如果周圍都是微笑,正好和王磊最后這個鼓勵的微笑配合上,讓氣氛變得輕松一些。”
他也伸手調(diào)整了一下顯示器,“到了這一幕王磊和王丫丫搬進新家,一開始房東的笑臉和父女倆的笑臉,再加上整潔干凈的新房間,讓影片從最初的緊張順利轉(zhuǎn)變成歡樂、愉快的氣氛?!?br/>
“然后就是王磊去新公司遇到麻煩,回家時房東發(fā)難?”沈珺了然的說,“從緊張到松弛再到緊張,影片氣氛就有了一個彈性的變化,不會顯得太突兀?”
容文華欣慰的夸道,“小珺,你理解的很快?!?br/>
沈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那么多理論書也沒白看啊。”
“狄月已經(jīng)說了,《下一站》不另設(shè)剪輯師,她作為制片人也會最大尺.度放權(quán)給我,不管之后因為商業(yè)需求要怎么改,我自己剪的導(dǎo)演剪輯版都會放進之后發(fā)行的碟片里?!比菸娜A感慨的說,“我從來沒想過,這么快就能看到這一天?!?br/>
一般在電影制作完成后,導(dǎo)演和剪輯師剪完一個版本,制片人會審查、會結(jié)合實際情況提出這個剪輯版本問題,比如如果片長是兩小時十分鐘,制片人就有可能要求減掉十分鐘,因為交易中兩小時內(nèi)的片子更好賣,當然還有從藝術(shù)到技術(shù)再到商業(yè)化的諸多因素,再次改過后的版本就是公映版。但導(dǎo)演有自己的藝術(shù)追求,他之前自己剪過的版本就被稱作導(dǎo)演剪輯版。
有的電影公映版和導(dǎo)演剪輯版差別不大,有的卻會出現(xiàn)很多不一樣的鏡頭,這也是因人而已的。
容文華之前少有的擔任過總導(dǎo)演的影片,都為了服從制片和市場的需要,放棄了許多東西,片子也沒有賣座到足夠發(fā)行兩張碟片,把導(dǎo)演剪輯版也放出來的地步。他一直對此引以為憾。
這一次因為有了狄月的支持和沈珺的注資,容文華難得在片場和影片剪輯上有了說一不二的權(quán)利,他很珍惜,自然對《下一站》更加盡心。
“《下一站》的劇本很棒,演員也很棒,導(dǎo)演更棒!”沈珺忍不住說,“我們一定能成功!”
“是啊?!比菸娜A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失笑道,“小珺,你這是在變著法兒的夸自己吧。”
劇本、演員、導(dǎo)演,沈珺勉強也算是占全了,被容文華這么一說,她羞赫的笑了,“我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啊?!?br/>
容文華沒再繼續(xù)打趣沈珺,重新按下了播放鍵??粗粗?,他的眉頭漸漸皺起。
“容叔叔,怎么了?”沈珺湊過去看屏幕。
“最后這一幕……”容文華有些不滿意的說,“從王磊和曹霞表白心跡,到王磊帶著家人上火車,再轉(zhuǎn)到王丫丫的幻想視角,我總感覺缺了點什么?!?br/>
沈珺拿起劇本翻了翻,“沒有???劇本上的過渡很自然,會不會是特效沒做出來的原因?我再打電話去催催許昭他們?”
“不是,”容文華讓顯示器暫停在王磊帶著家人上火車的鏡頭上,“你看這里,”他指著鏡頭上方昏暗的天空,“雖然當時我們在地面補光了,但……”
容文華沉默片刻,突然激動的說,“我想到了!這里只要再補拍一個王磊回頭的動作,然后天空中出現(xiàn)一道彩虹!我去找陳鳴!”
容文華站起來,抓起自己的本子就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去!”沈珺喊了一聲,也跟著他往外跑。
“不用了?!比菸娜A轉(zhuǎn)身對沈珺說,“這里只需要陳鳴就行,王丫丫的身高不夠?!彼{(diào)皮的眨了眨眼睛。
“容叔叔。”沈珺無奈的看著容文華打趣自己。
“你好好呆在劇組,準備收東西?!比菸娜A提醒了一句,“等我們把器材搬回來,就要準備離開了?!彼袷峭蝗幌氲揭粯?,補充了一句,“我之前還讓京城的朋友幫我把家里的東西寄到劇組來,如果在我回來前到了,你記得幫我簽收一下?!?br/>
“好。”沈珺答應(yīng)下來,容文華這才一個轉(zhuǎn)身,消失在沈珺的視線里。
沈珺在容文華離開后,又重新坐回顯示器前,仔細看了看劇本和容文華最后停住的那個鏡頭,佩服起容文華的細心來。
容靖之前畫的許多涂鴉在電影中是屬于王丫丫的,里面正好有一張是將鐵軌畫成了彩虹。以這一張涂鴉做虛實鏡頭切換的轉(zhuǎn)切點,再合適不過了。
沈珺又看了一遍容文華之前留下的劇本,發(fā)現(xiàn)容文華把很多關(guān)于剪輯的想法都寫了下來,她忍不住手癢,粗略的拼湊了一下剩下的幾個鏡頭。
雖然掛著副導(dǎo)演的名頭,之前幾年也以導(dǎo)演助理的身份跟在容文華身邊學(xué)習,但沈珺是一個連導(dǎo)演系學(xué)生的必修和入門課——小品,都沒獨立導(dǎo)過的徹底的新人。
雖然全程參與了《下一站》的制作,但《下一站》里面充斥著的是容文華的思想,沈珺提出的建議,也是由容文華來判斷是否采納。
沈珺想了想,把顯示器上的畫面調(diào)到劇本后半部分的鏡頭上。
王磊在事業(yè)上有了起色后,回到2元旅館,兌現(xiàn)自己原本的承諾。
在請老工友們吃飯時,王磊忍不住向他們訴說了自己想要向曹霞求婚的心思。因為之前的種種誤會,關(guān)于曹霞的流言蜚語自然也傳到過2元旅館里,這時立刻就有工友滿臉擔憂的跟王磊說:“小王啊,老婆還是不能找這種不能生的女人,你只有丫丫一個女兒,不生兒子,怎么傳宗接代?“
王磊臉上浮現(xiàn)出隱忍的憤怒。他沉默了一會,才說,“人人都希望自己兒女雙全,但男孩也好,女孩也好,都是自己的孩子,我已經(jīng)有丫丫了,我恨不得把她當公主捧著,哪有多的心思去想什么兒子?”
“等丫丫長大了我老了,我就把我的一切都交給她,那就是傳宗接代了?!蓖趵谟州p輕吸了一口氣,“我想再婚,不是為了想要生個兒子,我就只是想和曹霞結(jié)婚而已?!?br/>
其他工友都尷尬的看著他,但王磊站起來,向服務(wù)員掏出□□,“我還有事,先走了,大家慢慢吃?!?br/>
他拉著王丫丫走出飯店,突然把她扛到自己肩膀上,然后拔腿跑了起來。跑著跑著,父女倆一起笑了起來,好像從這一刻起,才真正跑進了美好的新生活里。
這一段劇情,應(yīng)該算是容文華的心聲。沈珺想著。
在拍這段劇情時,沈珺難得見到了一向溫和的容文華臉上,露出了尖銳和固執(zhí)的表情,哪怕狄月和他們說,這段劇情太過敏感,很容易在送審時被減掉,容文華也堅持把這段拍了出來。
沈珺不期然的想到了許昭和羅成軒。
在許昭說了的那番關(guān)于抑制劑的話后,沈珺又重新去圖書館查了一些關(guān)于性別異常者的資料,這才真正認識到,有著特殊性別的女孩和男孩的區(qū)別。
一個性別異常的女孩,如果長大后成為了Omega,那自然還是長成一個魅力出眾的女人;如果成為了Alpha,在古代也許會受到些許非議,但終究還是不會再像普通女子般被永遠困在內(nèi)宅。
但男孩卻不是這樣。如果成為了男性Alpha,那自然是皆大歡喜,但如果成為了男性O(shè)mega,那么他的人生將會一落千丈。
從男權(quán)社會中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能“傳宗接代”的男人,變成了終究要嫁出去的“外人”,很多男性O(shè)mega不愿意接受這樣的改變,想盡辦法隱瞞自己的真實性別,哪怕?lián)p害健康也在所不惜。但在醫(yī)學(xué)不發(fā)達的古代,所謂的“發(fā).情期”又哪有那么好熬過去?這其中自然也造成了許多悲劇。
羅成軒就是這樣。
在羅成軒小的時候,羅紅軍為自己在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下有了個兒子而自豪,但等他長大后遲遲不愿意結(jié)婚,還出了意外,羅紅軍連“恨不得他死了”這種話都能說的出來。
而許昭則不同。
許昭曾和沈珺提過,他小時候身體非常虛弱,很多人都覺得他會成為Omega,親戚甚至建議他的父母,讓他讀完小學(xué)就準備嫁人。
這一點直到許昭的性別被確認為Alpha才得到改變。那時他不僅能從政府領(lǐng)到專門的津貼,某個有錢的親戚在許昭參加數(shù)學(xué)比賽得獎后,也提出愿意出錢贊助他的學(xué)業(yè),大大改善了他家的經(jīng)濟狀況,這才讓許昭有了繼續(xù)發(fā)展的資本。
容靖小時候的情況沈珺自然也看在眼里,也許容文華在其他人不知道的時候,也承受過這樣的壓力,更別說他的妻子韓書蘭還有著復(fù)雜的背景和糟糕的母親了。
這一段就像是容文華矜持而決然的向社會發(fā)出的吶喊,用詞不那么犀利,卻自有一番固執(zhí)在其中。
最終工友們的表情都只是尷尬,并沒有愧疚,甚至有幾個人面露惱色,覺得王磊不識好人心,但王磊不在意那些,只顧著自己帶著女兒一起大步向前,把其他人的非議拋之腦后。
也許這正是容文華在做的。
沈珺摸了摸寫滿了字的劇本,對《下一站》的完成更加期待起來。
這一天沈珺一直等到了晚上,容文華他們也沒有回來,反而是物流公司送來了好幾個大紙箱。
容文華是打算搬家嗎?沈珺一邊跟著李瀚一起幫容文華核對物流單,一邊想著。
這里面不僅有四季常用的衣物,還有一些零碎的玩具和畫冊,像是容靖的東西,更有一些箱子貼了“小心輕放”的標簽,稍微晃一晃能聽到清脆的碰撞聲,像是玻璃器皿和花瓶擺件之類的。
沈珺叫來幾個劇組的工作人員,大家一起把東西暫時搬到了和黃的倉庫里,只等著容文華自己回來處理。
當他們回到旅館時,正好看見狄月急匆匆的往外走。
“狄月姐,你有沒有容叔叔的電話,他的東西送到……”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臉慘白的狄月拉住了,“小珺,快跟我去醫(yī)院,容哥他們出車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