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瑗走后,袁崇煥將棋盤上的黑白棋子一顆顆地重新斂入棋盒。
“丁卯胡亂”。
袁崇煥擷起一顆棋子,現(xiàn)在離“丁卯胡亂”還有整整一年的時間。
天啟七年正月,后金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率軍三萬,入侵朝鮮,金軍一路勢如破竹,連下義州、定州、郭山、安州、平壤、黃州、平山諸城,仁祖李倧被迫逃往光海君的流放地江華島,爾后不得不與后金議和,結為“兄弟之盟”,雙方在中江、會寧開市,朝鮮遣返后金逃人,向后金追增貢物。
這場戰(zhàn)爭的起因,明面上是毛文龍在皮島屢屢騷擾后金,而朝鮮又不肯將毛文龍引渡至后金。
實則卻還是因為經(jīng)濟。
天啟三年,朝鮮仁祖反正之后,李倧與后金斷交,拒絕與后金互市,后金的貿(mào)易收入來源就此徹底斷絕。
外貿(mào)收入的急劇萎縮致使后金內(nèi)部經(jīng)濟開始搖搖欲墜,努爾哈赤的解決方法是“殺窮鬼”、“掠富戶”,通過剝削后金境內(nèi)的漢人以供養(yǎng)八旗這支強大的軍隊。
而皇太極上臺之后,后金的政治局勢發(fā)生了變化,“親漢派”占了上風。
皇太極要改善后金漢人的境遇,那就只有兩個方法。
一是改變努爾哈赤留下的分餅方式,讓身為既得利益者的女真人將到手的利益割舍給漢人,這顯然不大現(xiàn)實。
二則是想辦法將后金的餅再做得大一些,把多出來的那部分利益分給漢人,用經(jīng)濟增長來收買人心,皇太極采取的應該就是這種方法。
所以后金入侵朝鮮,是皇太極登基之后必然發(fā)生的歷史事件,并不是毛文龍一人的生死可以改變的。
因為朝鮮的互市貿(mào)易對天啟七年的皇太極至關重要,如果皇太極沒能順利打開朝鮮的外貿(mào)渠道,那么“親漢派”的改革則勢必不能成功,皇太極在后金的統(tǒng)治基礎也必將動搖。
袁崇煥收斂棋子的手在空中懸了一會兒,又拿起剩余的棋子,在棋盤上重新排列了起來。
歷史上的袁崇煥在成為寧遠之戰(zhàn)的英雄之后,立刻便主張要毛文龍移鎮(zhèn),將東江軍隊移置于靠近關寧的海島或者陸地,這也是袁崇煥與毛文龍一切矛盾的開端。
不過從結果上來看,袁崇煥在歷史上的判斷并沒有錯。
朝鮮國力孱弱,即使與毛文龍合兵出擊,也不可能擊退金軍。
毛文龍對此也心知肚明,所以丁卯胡亂時,毛文龍避兵于海上,坐觀成敗,并未出兵相助。
丁卯胡亂之后,后金要求朝鮮不能讓毛文龍下陸、入城或供給糧米,朝鮮雖然有心庇護毛文龍,可是在后金的嚴密監(jiān)視下,已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給毛文龍?zhí)峁┝⒆阒夭⒐┙o軍需。
這樣一來,毛文龍便不能再順利襲擾后金腹地、招納遼民,東江鎮(zhèn)牽制敵后的作用就大為減弱了,后金的目標也就達成了。
那么減少東江鎮(zhèn)損失的最好辦法,就是讓毛文龍早早地移鎮(zhèn)關寧。
袁崇煥置下一子。
或者干脆從源頭入手,制止后金入侵朝鮮。
那么這就關乎歷史上那個袁崇煥曾經(jīng)做過的另一件極具爭議的大事——“吊孝議和”。
如果努爾哈赤死后,大明能通過“吊孝議和”成功離間八旗,讓努爾哈赤的子侄們忙于互相殘殺的內(nèi)斗,丁卯胡亂就不會發(fā)生,毛文龍與袁崇煥的命運便能就此改寫,遼東局勢便可以迅速轉危為安。
大明也就可以在財政上緩一口氣,財政要是能緩過來,政治改革的推動就有希望了。
袁崇煥一邊思索著,一邊在棋盤上落下一子又一子。
晚明的中國已經(jīng)傳入了西方先進的玻璃生產(chǎn)技術,原本的陶瓷棋子也迅速變成了玻璃棋子,下棋人的手略重一些,落到棋盤上便啪啪作響。
就在袁崇煥沉浸于這滿室寂靜中的落棋聲時,徐敷奏大張旗鼓地進屋來了。
說徐敷奏大張旗鼓,是因為他一進來就看著棋盤道,“這朝鮮通事還挺會巴結,跟袁臬臺下棋,還特意下出個‘萬歲’的字樣來了?!?br/>
袁崇煥皺了皺眉,心想,這徐敷奏怎么每次一來就擾他清靜,“這怎么是巴結呢?這里面有個典故,你不知道嗎?”
徐敷奏毫不見外地在袁崇煥的對面坐下,“什么典故?”
袁崇煥道,“據(jù)說當年太祖皇帝常與魏國公徐達在南京莫愁湖邊下棋,一次太祖皇帝連吃魏國公兩子,自以為勝局已定,魏國公卻道,‘請陛下仔細觀局’?!?br/>
“太祖皇帝定睛一瞧,原來是魏國公的棋子在棋盤上隱約連成‘萬歲’二字,不禁心花怒放,于是將莫愁湖邊的一棟樓賜給了魏國公,后人也因此緣由將那棟樓稱為‘勝棋樓’?!?br/>
徐敷奏專注地盯著袁崇煥,袁崇煥的學問和他的進士功名也是他愛上袁崇煥的原因之一。
男人是需要捧場的,徐敷奏從前當小唱的主要工作內(nèi)容,就是代替女伎在飯局酒局上給一群文人士大夫捧場。
這是男人的一處缺陷,男人就是沒辦法靜靜地博學。
他們一旦有了點兒文化,就時刻需要下位者的崇拜來印證他們的偉岸,否則他們再有才華也是浪費。
不過在徐敷奏眼里,這點兒缺陷放在袁崇煥身上就不一樣了。
他覺得袁崇煥有學問也是有得剛剛好,袁崇煥的才華才叫恰如其分。
東林黨那些文人哪叫才子,翰林院的那些清貴哪叫學士,跟袁崇煥一比,簡直個個都是酸儒。
袁崇煥連掉書袋都掉得瀟灑,同樣的典故,如果是由顧秉謙、黃立極這樣的內(nèi)閣首輔說出來,徐敷奏就只會在心里冷笑他二人炫耀賣弄愛顯擺,還想東施效顰魏國公徐達呢,真是可笑至極。
但現(xiàn)在這個故事是袁崇煥說的,徐敷奏聽罷便眨了眨眼,由衷地發(fā)出一聲贊嘆道,“原來是這樣,你連這個都知道,你懂得好多啊?!?br/>
袁崇煥被這么一夸,不知怎地,反倒羞赧了起來,他低頭一捋棋盤,將棋子又一個個歸入棋盒之中,“你來作什么?”
徐敷奏笑道,“我來伺候袁臬臺啊?!?br/>
袁崇煥頭也不抬地道,“這兒不需要你伺候。”
徐敷奏拈起一顆棋子,用一種高深莫測地語氣嘻嘻笑道,“你多長時間沒碰過我了?”
袁崇低頭收拾著棋子不答話。
其實他有過向徐敷奏解釋的機會,最好的機會是他手上握著那枚走馬符牌的時候。
那一次機會被他一浪費,他后面再想解釋就難了,得隨緣了。
因為除非徐敷奏親眼見到袁崇煥下令殺他,否則他是不會死了愛袁崇煥的那顆心的。
他愛袁崇煥的心不死,袁崇煥再怎么解釋都沒用。
徐敷奏就這點本事大,什么絕情話到他那里,他都能自動將其變成調(diào)情。
別的伎人都沒他這本事,其他人的風騷都是輕浮,而徐敷奏的騷是在他骨頭里的,一撩撥就能讓人心動神搖。
徐敷奏又道,“你那小妾怕不是天天晚上睡你床邊那腳踏上罷?咳!女人就是不夠勁……”
袁崇煥“嘖”了一記,往徐敷奏拈棋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狠狠地拍了一下,“你渾身癢癢,非得找個人治你一頓是罷?”
徐敷奏把棋子往棋盒里一丟,摸著手背笑道,“你不來找我,我就是哪兒哪兒都不舒坦?!?br/>
袁崇煥“呵呵”一笑,道,“那好啊,等這回打贏了仗,我從俘虜里專門給你挑幾個高大精壯的韃子,保管讓你通體舒泰。”
袁崇煥故意把這種話說得陰陽怪氣的,他發(fā)現(xiàn)了,要治住徐敷奏這種浪人就必須表現(xiàn)得比他還浪。
這就好比突然遇到一個專講顏色笑話的流氓,你越是表現(xiàn)得害羞,這流氓就越是起勁。
而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找個更勁爆的笑話回擊回去,那流氓反倒落荒而逃了。
徐敷奏一聽,果然立時收了氣焰,反而訕訕道,“我要喜歡高大精壯的,那還用得著去找韃子?”
袁崇煥板著面孔道,“是啊,我諒你也不敢?!?br/>
待棋盤收拾干凈了,徐敷奏又湊了過來,“那不正經(jīng)的事兒你不找我,正經(jīng)事兒你總該想著我了罷?”
袁崇煥道,“什么正經(jīng)事兒到你嘴里都成不正經(jīng)的了,我干嘛要想著你啊?”
徐敷奏道,“昨日安排城內(nèi)布防,你怎么不想著分派我一點兒活干呢?”
袁崇煥深吸了一口氣,比著手指同徐敷奏道,“這城中布防本就是武將所長,又不是專門針對你。”
“你看啊,滿桂提督全城,負責東南首沖之地,左輔負責西面,祖大壽負責南面,而應援西南,朱梅負責北面,而應援西北?!?br/>
“彭簪古和羅立是在京城學過如何操縱西洋火器的,他們在城上管紅衣大炮,這基本上已經(jīng)是人盡其用了,你覺得你能換下他們其中的哪一個來?”
徐敷奏道,“那守城我是比不上武將,城內(nèi)后勤總還需要人罷?!?br/>
袁崇煥道,“城內(nèi)有程維楧負責搜查奸細,金啟倧負責巡視四隅,編派民夫,供應軍民伙食,衛(wèi)官裴國珍采辦作戰(zhàn)所需物料,寧遠衛(wèi)學訓導張大觀率領生員守衛(wèi)街道巷口,我呢,是總領全局。”
“你要是實在想干點什么,干脆呢,我就把這個總指揮的位置讓給你,由你來指揮好了?!?br/>
袁崇煥這當然是在明嘲暗諷,因為天啟六年并不是崇禎末期,一場戰(zhàn)役的具體作戰(zhàn)布置和人員分派,還是必須要上疏呈給皇帝過目的。
這倒不是指望天啟皇帝親自下場指揮,而是這些布置和分派關系到戰(zhàn)后的獎賞和懲罰。
無論這一仗是贏是輸,這些人名以及戰(zhàn)后對這些文官武將的賞罰都是要抄發(fā)邸報,通報全國的。
因此總指揮的職位并不是袁崇煥想讓就能讓出來的。
即使他有心讓滿桂或者祖大壽當總指揮,也得考慮一下大明以文制武的傳統(tǒng),也得考慮一下閹黨會不會讓言官彈劾他一個“逃戰(zhàn)避責”的罪名。
更何況徐敷奏既無功名也無戰(zhàn)功,倘或他當真當上了總指揮,那誰都能一眼看出這是袁崇煥在不顧大局地任人唯親。
而徐敷奏已經(jīng)愛袁崇煥愛到勝過愛他自己的地步了,他自然是不會想讓袁崇煥用犧牲自己仕途的代價去破格提拔他。
所以袁崇煥用總指揮的位置來嘲諷徐敷奏,徐敷奏卻也不生氣,反而笑納了這種嘲諷,將袁崇煥的給他的嘲諷當作愛情的酸甜來品嘗,“可是我老想殺韃子了呀,我也不是非要向你要個什么職位,我就是老想殺韃子呀?!?br/>
袁崇煥道,“我也沒攔著你殺韃子啊,你想殺的話,到時盡可以去殺?!?br/>
徐敷奏道,“那就沒意思了。”
袁崇煥問道,“怎么沒意思呢?砍下韃子的頭來,每顆腦袋都有賞銀?!?br/>
徐敷奏道,“跟你一起殺韃子我才覺得有意思,否則就弄得我好像……就貪圖這點兒賞銀似的?!?br/>
袁崇煥聽懂了,徐敷奏已經(jīng)把打仗殺韃子當成一種他跟袁崇煥之間促進感情的交流方式了。
徐敷奏是真不貪圖朝廷給的官位和銀子,他貪圖的是和袁崇煥一起共處的時光,這種時光里的袁崇煥是他徐敷奏獨有的,是哪個女人也分不走的。
你袁崇煥娶妻納妾又怎么樣?你袁崇煥生兒育女又怎么樣?哪個女人能在戰(zhàn)場上跟你一起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地砍人腦袋?
女人能靠身體留住你袁崇煥的種,他徐敷奏留不住,但是沒關系,他徐敷奏有他獨特的優(yōu)勢所在。
女人用身體哺育你袁崇煥的孩子,他徐敷奏用身體哺育你袁崇煥的事業(yè),他就是甘愿當你袁崇煥功成名就的柱石,甘愿得連命都能不要。
袁崇煥不是不懂徐敷奏的感情,他是太懂了,懂到他的心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個可以稱得上是陰暗的想法。
不要名利又不要命的徐敷奏多好利用,倘或讓他去“吊孝議和”,徐敷奏肯定是豁出自己的一切去也要完成袁崇煥交給他的任務的。
這個想法一出現(xiàn),袁崇煥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他雖然是直男,在現(xiàn)代時也從來沒有對男同抱有這樣大的惡意,竟然在短短的十幾天內(nèi),連續(xù)出現(xiàn)了兩次讓徐敷奏去死的念頭。
袁崇煥趕忙清了下嗓子,將這個他自己都不敢認領的惡毒想法趕出了腦袋,“……現(xiàn)在殺韃子都用大炮,你既然這么想殺韃子,到時就跟火炮手一起待在城門上好了?!?br/>
徐敷奏一聽,眼神頓時一亮,接著又變回了之前那不正經(jīng)的口吻,“總指揮放心,我定然替這天下蒼生狠狠地干那奴酋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