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光字片某些人家一樣,周家也養(yǎng)了兩只母雞。那年月,普通人家一年到頭吃不著什么有營養(yǎng)的東西,豬肉還是每人每月半斤。即使人口多,多到六七口,那也不過每月三斤多肉。家家戶戶都舍不得憑肉票買了瘦肉吃上一頓解解饞,那未免太奢侈了,也太任性了。當然,家家戶戶是指一般百姓。老百姓更愿買肥肉,越肥越好。聽說哪家商店在賣特肥的肉,關系好的鄰里之間是要相互告知的,哪一家沒被告知,那家人會生氣的。肥肉可以煉成大油,大油吃得長久,也比用豆油炒菜香。何況每月每人才半斤豆油,三四口人的家庭,每月不過一斤半到二斤油,根本不夠,連烙油餅都需要下決心。除了肉,對于百姓而言,就數豆腐有營養(yǎng)了。但豆腐也憑票,每月每人十塊。人口少的人家,往往只舍得一次買兩塊。如果冬天買凍豆腐,有時候一張票可買三四塊。
這種情況之下,養(yǎng)雞成了家家戶戶自己解決營養(yǎng)問題的良策。特別是有老人、孩子和病人的人家,更希望能在家里養(yǎng)只雞。養(yǎng)雞要有居住條件,味兒大,總不能養(yǎng)在睡覺的屋里,只能養(yǎng)在廚房。廚房但凡可以隔出小小的一處地方來,便會馬馬虎虎做個雞籠放那兒,起碼養(yǎng)一只母雞。首先不是為了吃雞肉,而是為了能吃上雞蛋。雞蛋是平時難以見到的稀罕東西,有幾年春節(jié)前憑票供應過。即使供應,最多也不過每人半斤。半斤——這是當年所謂副食供應中好東西或較好東西的常態(tài)數,票上印著“副食券”。與戶口本糧本幾乎同等重要的小本叫“副食本”,若丟失了補發(fā)過程很麻煩,需有證明材料,還需層層審批。顧名思義,“副食”就是非主要食品。當年,家家戶戶的大人孩子,身體不但對糧食的需要格外強烈,對副食的需要也經常表現得特別迫切。
在小雞集體出殼的春季,城市已不許郊區(qū)農民擔著兩扁筐小雞進城來賣,百姓人家便派出會騎自行車的成員,到十幾里幾十里外的郊區(qū)去買。有些人家派出的是兒子,有些人家相當重視,父親們親自出馬。小雞能順利養(yǎng)大的比例普遍不高,三四只里養(yǎng)大了一只母雞便已不錯。
兩年前,在母親的多次支使之下,周秉昆買回了七八只小雞。入冬前,活下了兩只母雞。來年春季,兩只母雞都下蛋了。此后,周家的一只籃子里,每三天就多兩個蛋。偶爾,兩只母雞某日各下一蛋,母親便會高興地說些它們聽不懂的表揚話,抓把糧食直接喂它們。秉昆記得很清楚,第一次從雞窩里取出一個蛋時,母親樂得合不攏嘴。從此,兩只母雞也成了周家兩口勞苦功高的成員,母親對它們每天的生存狀態(tài)觀察得可上心了。它們的籠子較大,放在外屋。在那籠中,它們有空間展展翅膀,活動活動,交換一下地方。不像有人家養(yǎng)的雞,籠子太小,轉身都不容易,活得憋憋屈屈。說到底還要歸功于周志剛當年英明,哪怕舉債也要將自己的家蓋得大了些。
星期日這天秉昆起得很晚,九點鐘才睜開眼睛,在被窩里又瞇了會兒開始穿衣服。等他不慌不忙地洗漱罷坐到飯桌旁,九點四十了。
一個小盤里,擺著一只剝了皮的雞蛋。
母親坐在他對面,目光無限慈愛地看著他說:“這半個月來,我小兒子瘦多了?!?br/>
秉昆說:“媽,以后別給我煮雞蛋吃了,那會營養(yǎng)過剩的。你倒是應該多吃雞蛋,希望你能一直健健康康的?!薄焐想m這么說,卻首先抓起雞蛋吃。
母親笑道:“沒聽誰講過,年輕人隔幾天吃一個雞蛋就會營養(yǎng)過剩o我看啊,咱們中國人壓根兒就不可能營養(yǎng)過剩,只會營養(yǎng)不良。你每天干活那么累,比媽更有資格吃雞蛋。媽在家又不干什么累活,吃雞蛋等于浪費。媽少吃幾個,不是就能多送人幾個?”
母親很舍得送給別人家雞蛋。光字片大多數人家的廚房小得可憐,除了鍋臺、案板、水缸、碗架,再就沒什么地方了,所以希望養(yǎng)只雞的想法純屬夢想。不論同一條小街的人家,還是前街后街的人家,誰家女人坐月子了,誰家小孩病了,誰家老人吃不下飯了,母親一聽說,總是會送幾個雞蛋去。她升“官”了,由街道小組長而大組長了,由管一條小街家長里短之事轉而參與管整個光字片的事兒了。用她的話說,那就是權力大了,更應該密切聯系群眾了。而她聯系群眾的方式,主要就是靠送雞蛋這一實際行動。一年多以來,她的實際行動在光字片獲得了廣泛贊譽。不少人說,周家的兩只母雞差不多就是為光字片大家養(yǎng)的。
對于秉昆調到醬油廠的事,母親雖覺意外,卻未埋怨。醬油廠福利不錯,這是母親也聽說過的。以后上班近了,回家早了,亦是母親高興的。當然,秉昆并沒如實告訴過母親自己在醬油廠的處境。
母親試探著問:“秉昆,如果在過春節(jié)的幾天里,咱們娘兒倆請你曉光哥來家吃頓飯的話,他能不能來?”
知道了小兒子轉廠成功是蔡曉光一手代辦的,母親不但感激蔡曉光的不計前嫌,而且有些念想他了?!耙院竽銊e來了,大娘不想再見到你了?!薄哪昵皩Σ虝怨庹f過的話,每使母親自責不已。畢竟,女兒的行為并不是人家蔡曉光慫恿的,歸根結底是女兒自己太任性的結果。人家蔡曉光幫著自己的女兒隱瞞,還不是因為也愛上了自己的女兒,出于一個無私的情字嘛!人家得到什么了呢?除了受委屈被自己逐出了家門,再什么也沒得到啊。
母親希望有當面道歉的機會。
秉昆很理解母親的心思,但他料定蔡曉光不會來。不是給不給面子的問題,而是因為姐姐遠走他鄉(xiāng),自己這個光字片的家,對蔡曉光已毫無吸引力了。
然而,他說:“能來。只要他有空兒,怎么會不來呢?等我哪天碰到他,一定請他?!?br/>
母親說:“還有五六天就過春節(jié)了,等你哪天碰到他那不晩了?人家的家和咱們的家不一樣。咱們家在本市連戶親戚都沒有,成年沒人來沒處往。人家的家,估計平常也客人不斷,聯絡感情保持關系的人肯定不少,所以你明后天就抽時間專門去找他一次,他的廠離咱家又不遠。你專門去找他一次,那也讓他覺得咱娘兒倆心誠,是不是呢?”
秉昆敷衍地連說:“是的是的,媽放心?!?br/>
他吃罷飯,掀開水缸蓋看看,見水已不多,便出門去挑水。周家兼做廚房的外屋大,水缸也大,能容兩擔也就是四大桶水。家中就兩口人了,一次挑滿夠用一星期。
在水站那兒,秉昆見到了春燕。春燕排在他前邊,為了和他說會兒話,退出隊列,移到了他身后。
春燕說:“你媽也給我家送雞蛋了?!?br/>
秉昆問:“你家誰病了?”
春燕說:“我爸和我媽,因為我二姐吵架了。我二姐連隊有一名上海知青,探家路過咱們市,帶著我二姐的信到我家來了。他一走我爸我媽就開始嘮叨,嘮叨了幾句,就吵起來了。我媽氣得在炕上躺了大半天,絕食。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br/>
秉昆聽得云山霧罩,他并不關心她爸她媽究竟為什么吵架,卻很心疼自己家的雞蛋。連春燕家那種破事兒都得帶著雞蛋去慰問,那自己家的雞蛋還能攢下嗎?他不由得在心里埋怨母親,什么小組長大組長,總歸是當幾條臟街的公仆,瞎操心個什么勁兒呢?他想趕快將水挑回家,接著去完成自己所受的重托。
他說:“不好意思,我一會兒有急事要辦,你看這樣行不?你排在我這兒了,我排到你在前邊的位置去,等于你照顧了我一下吧?!?br/>
春燕一聽生氣了,抓住他一只桶的桶梁說:“少跟我來這套。不行!我從前邊移到后邊,是為了照顧你嗎?我是要跟你說會兒話。陪我說話!”
秉昆苦笑道:“好好好,陪你說話。那,你說我聽,行不?”
春燕也笑了,打他一下,嗔道:“不行。該問我話,你也得問?!痹掝}一轉,她向秉昆宣告似的說:“我?guī)煾到o我介紹了個對象?!?br/>
秉昆捧眼似的說:“大好事,可喜可賀。”
春燕高傲地說:“我沒看上。和我同行,也是另一家浴池修腳的。一對夫妻不能都是修腳的吧?再說人也長得一般般?!彼尚牟豢幢?,翹起下巴,仰臉望天繼續(xù)說:“我這人在對象方面還是有一定標準的,不敢太高,但也不愿自己先就把自己看低了。光字片的怎么了?咱們生在光字片人家了就低人一等嗎?你說是不?”
秉昆說:“那是?!?br/>
春燕將頭一轉,扭向秉昆,看著他做出媚態(tài),笑道:“其實吧,我是想找個在木材加工廠上班的,離我上班那兒不遠。每天上班,他陪我走到我們浴池門口,下班在我們浴池門口等我,那才真正叫出雙入對,想不恩愛都不可能,挺好?!?br/>
秉昆暗吃一驚,急說:“我已不在木材加工廠上班了,調醬油廠去了?!贝貉嘁汇叮匝宰哉Z:“你媽怎么沒跟我媽講?”
這時他倆已排到水龍頭前了,秉昆也不讓一讓,搶先將水桶放水龍頭下了。他怕春燕先接滿了兩桶水卻不先走,非等著與他一塊兒擔水回家,他覺得和她實在沒什么可聊的。
他對母親與春燕的母親都說自己些什么很敏感,就問:“我媽常和你媽議論我嗎?”
春燕用莫測高深的口吻說:“也不是只議論你,只議論你有什么意思?她倆常在一起議論咱倆。”
秉昆心里大吃一驚,仿佛知道了自己正被某種陰謀算計,愕然地看著春燕,如同她是同謀者。
春燕卻反問:“哎,那你怎么沒給我家送過醬油醋什么的?”
秉昆添了心事,低頭看著桶里漸接漸滿的水,沒好氣地說:“不是還沒發(fā)嘛。”
春燕以毫不見外的語氣說:“你可給我想著啊,如果你媽用你廠里發(fā)的東西送人,我家應該第一份。”
秉昆說廣行,想著
至此不管春燕再說什么,他一直裝聾作啞。接滿兩桶水后,擔起便走。春燕叫道:“不許走,我還有話跟你說呢!”
秉昆高聲回答:“對不起啦,我家水缸見底兒了,急等著用水呢!”
秉昆將水倒入缸中,也不再去挑了,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問母親:“媽,你以后少到春燕家去!她家那種破事兒,也值得你帶著雞蛋去慰問???”
母親驚訝地反問:“誰告訴你的?你聽到什么閑話了?”
秉昆就將春燕在水站那兒對他說的不著三不著四的話學了一遍,之后抗議道:“不許你和她媽暗中往一塊兒捏鼓我倆啊,捏鼓也沒用,她愿意我還不愿意呢!”
母親說:“兩個當媽的聚在一起,可不主要就是聊兒女們的事兒唄!怎么,你還要限制媽的言論自由?。吭僬f人家春燕那姑娘不錯,在單位是標兵,大照片掛在墻上的……”
秉昆打斷道:“澡堂子也算個單位?”
母親正色道:“你這么跟媽抬杠,媽可就不愛聽了。你們那廠,不也就是個做醬油的地方嗎?人家春燕是圖強上進的姑娘,興許明年就能評為全市服務行業(yè)的標兵。人家姑娘說了,如果真評上,有決心爭取評為全省、全國的。到那時,人家修腳也修出了光榮,修成了正果!”
秉昆嘟噥道:“評上了什么,修成了什么,跟我有什么相干?她就是被評為千手觀音,修成一顆百年罕見的人參果,那也不投我的眼緣兒!”
母親更不愛聽了,命令道:“你給我坐下!既然你把話挑明了,那咱們娘兒倆就真得好好說道說道。當年你們中學同班的男生,不是就因為人家姑娘胖總取笑人家嗎?可人家姑娘要好了,自從參加工作,午飯都不吃了,現在不是瘦了不少,正朝苗條的方向出落著嗎?”
秉昆反感地說:“我有事得立刻去辦,沒工夫跟你掰扯?!?br/>
他走到里屋,從桌子底下拎出裝雞蛋的籃子,見有二十多個雞蛋。
母親跟入里屋,有點生氣地問:“拎出它來干什么?”
秉昆騙她,說廠里一名工友病了,要去探望。
母親又問:“是木材加工廠的,還是醬油廠的呀?”
秉昆煩了,頂撞一句:“是哪個廠的有區(qū)別嗎?與其你送給一些并不值得關心的人,不如我送給我認為值得送的人!”
“媽不是反對你送給你工友。工友病了,帶幾個雞蛋去探望還不是應該的嗎?媽就是隨口一問嘛!如果是醬油廠的,媽更支持,那證明你一到新單位就與工友搞好關系了。只是呢,快到春節(jié)了,也得給家里留些。蔡曉光不是還會來嗎?媽也想煮十個給他帶走,多少是點兒心意啊?!蹦赣H走到他身邊,看著他取出雞蛋往桌上放,緩和了語氣。
秉昆拎起籃子對母親聲明:“我只帶走十個,桌上是十五個,春節(jié)前這幾天兩只雞還會下,加起來我看家里夠了。至于蔡曉光,你就別考慮他了,他吃雞蛋過敏?!币徽f完,拎著籃子往外便走。
母親嚷起來:“那你也別連籃子一塊兒送人??!”
秉昆剛一邁出小院,春燕從小院旁閃現在他面前。
春燕指責道:“在水站那兒,我叫你等我會兒,你卻不等。你不等我,我等你。你說你要去辦事的是吧?那我陪你走到馬路那兒,還有話想跟你邊走邊聊呢。”
秉昆說:“我不往馬路那兒走,我得往上坎那兒走,咱倆方向相反。”
春燕穿的是幾天前那身摩登衣服,擦得程亮的靴子和那條紅色的長圍巾,顯得挺氣派。
她眨眨眼睛說:“我往上坎那兒走也行?!?br/>
秉昆怎么會愿意與她一塊兒走,繼續(xù)聽她藏頭掖尾試試探探半真半假的話呢?更不愿意的是,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去的地方,即使是大概的位置,特別是不想讓春燕知道。她一旦認為某事與自己有關便刨根問底,顯然已將他視為首選對象了。她一定會認為他的某些事不但與她有關,還需她極其重視。男人之間的事,女人一關心一摻和,那就會小題大做搞復雜了。這一常識,他還是曉得的。
秉昆忽然彎下腰,呻吟著說:“哎呀,我胃又疼了,好春燕你先走吧,別等哥了啊,哥得吃片藥,胃不疼了再走?!闭f罷,捂著胃返身進了小院,進了家門。
母親奇怪地問:“你怎么又回來了?
秉昆往炕邊一坐,放下籃子,討好地說:“媽既然舍不得這籃子,那我當兒子的就應該照顧媽的情緒,不惹媽生氣,所以又回來了?!?br/>
母親高興了,夸獎道:“這才是媽的好兒子?!闭页鲆粋€廢藥盒,將雞蛋小心地放入盒里,用塊舊布將盒扎起。
“多謝媽了!”秉昆拎著盒邊說邊往外走。他在小院站了會兒,估計春燕早走沒影了,這才二次出了小院,朝上坎方向大步而去。
走出約莫十來步,猛聽到春燕的聲音:“周秉昆,你給我站?。 ?br/>
他心里不由得罵:“討厭的修腳婆!”卻紳士似的站住了,轉過身去。春燕從一幢泥房的山墻后閃出,朝他大聲嚷道:“你成心甩我是吧?不愿跟我一塊兒走你可以直說,騙我干什么?我是狼啊還是虎啊?會在路上吃了你嗎?”WwW.ΧLwEй.coΜ
秉昆也大聲朝她嚷著說:“你想多了,我沒你以為的那么會演戲,真的是回家服了片藥!我都走這兒了,那咱倆各走各的吧,別耍姑奶奶脾氣啊!”
他一說完,怕春燕不肯罷休地接著嚷,又一轉身,加快步伐,以神行太保般的速度往前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