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泰、孫恩離了制衣坊，便往建康行來。入得石頭城，忽見流民涌動(dòng)，道路不通，孫泰奇怪，覓一老者來問：“何方人氏？何故在此？”老者答：“來從下邳，”指遠(yuǎn)處流民，“彼皆中原百姓，或來自淮南，或逃從淮北，便長安、洛陽二京，亦有百姓到此?！毖詴r(shí)悲憤流涕，“中原土地，已淪為胡人跑馬場，相互殺伐，了無休止?；腹ɑ笢兀┲?，朝廷不管不顧，再無人北撫百姓。我等不愿坐斃，舉家南遷來依朝廷，豈料忠臣子嗣，安于富貴，全忘昔日百姓……”哽咽流涕，不能成語。孫泰聞言也悲，難免拭淚。老者又道：“某聞?wù)魑鳎ㄖx玄）開府廣陵，組建新軍，可惜投軍不遇，未得遂意。人告所招健兒壯漢，不納老者，方才死心。遂渡江南走，抵來吳下。老奴到此，未遇險(xiǎn)兇，頗為慶幸，彼洛陽、長安來者，遭際坎坷，說來心碎——”

    旁有壯年流民，聽到此處，道：“某適來從西都（長安），流落到此，悲苦只有自知！”孫泰道：“愿聞詳?shù)?！”壯者道：“在下姚氏，西京東郭鐵匠坊，本是我有。往年秦軍陷西京，擄男女，其狀甚慘，目不忍睹。秦軍令某打制槍戟，給時(shí)五六月，令造二十萬件，逾欺不成，作違令處。在下不能如期完工，又知將要南攻，無奈棄坊，南逃建康。隨我南逃者，有東西兩都（長安、洛陽）近萬人，需渡兩河（黃河、長江），其間殺戮、落水、饑饉、疾疫死亡者，不知其數(shù)。下民逃時(shí)家口三十余，到此僅存一父兩兒，難免唏噓?！毖詴r(shí)涕淚俱下，泣不成聲。長者接語道：“流民到此，缺衣少食，存已不易。朝廷設(shè)棚分食，人多食少，不解窘急，偶有爭食之事。前日廷尉府吏稱瑯琊王府丟失布帛，首盜已得，贓物并獲，唯同犯未獲，忽捕去流民數(shù)百！”壯者道：“我兩兒亦在其中，至今未歸！兩兒未冠，如何作盜？強(qiáng)盜在北，明搶土地民口，官府不敢聞問，反誣百姓為盜，隨意抓捕，是何世道？”老者道：“賊喊捉賊、盜呼捕盜，世不太平，實(shí)官府苦逼！”

    孫恩怒吹劍絲帶，罵道：“無道昏君、無良貪官，應(yīng)遍殺之！”壯者道：“萬事俱備，只欠登高一呼！”孫恩道：“我若登高，壯士肯應(yīng)否？”壯者道：“老百姓生不如死，何懼以死一搏？休說斬殺貪吏，便斬殺無道昏君，有何不敢？”孫泰聞言，慌忙喝叱：“豎子無知，須知禍從口出？未行先泄，徒招殺身之禍！”來問壯者姓名。壯者道：“在下姚盛，先失產(chǎn)業(yè)，又喪骨肉，生不如死，不反奈何？惜二位道袍加身，世外閑人，不豫俗事，不如不言！”長吁短嘆，不復(fù)再言。孫泰默記姚盛名字，暗囑：“聞天下亂起，速來錢塘長生觀尋一天水真人，必能大助！”言罷，引孫恩往烏衣巷投去。

    二人行至烏衣巷外、朱雀橋邊，但見流民各占地面，鋪席張縟，席地坐臥。泰恩無暇看顧，只管過橋，直入烏衣巷，往里便走。巷內(nèi)巷外，景致迥異，別有洞天。孫恩把眼看去，善男信女，擁臂而行；放耳聽去，王孫公子，賦詩唱和；把鼻來聞，酒旗飄香，五味雜揉，并不見流民橫陳巷中，掃興敗致。舊景仍在，故地重游，孫恩已無一絲興致，也無初時(shí)新奇，腦中浮想，唯流民落魄之狀，耳畔縈繞，皆姚盛憤激之語。行未數(shù)步，忽有軍將披鎧持戈攔住去路。孫泰摸出手叛略晃一晃，軍將忙抱揖謝罪，閃道讓路。又未數(shù)武，便有數(shù)騎連轡而來，匆匆馳去。稍待，又來數(shù)騎，亦復(fù)如此。孫泰蹊蹺，舉叛攔下軍將：“何去？”答曰：“瑯琊王太妃牙疾猝發(fā)，寢食俱廢，御醫(yī)難治，令某等赴錢塘尋杜天師！”

    孫泰靈機(jī)一動(dòng)，向軍將道：“天師數(shù)日前已知太妃要患此疾，故遣業(yè)道前來代醫(yī)！”軍將不信：“你是何人？”孫泰揚(yáng)拂，故意佝傲不答。孫恩了悟，代答：“天師道授業(yè)道長一天水真人，響譽(yù)江左，非汝等軍卒所宜叩問！”軍將半信半疑，不敢主張。中有年長軍卒，像是首吏，對(duì)眾軍道：“手叛出自太原王氏，又是一等叛，或是北中郎府座上賓！不如引見太妃，再作區(qū)處。”眾軍省得顛簸，齊齊應(yīng)了，前呼后擁將恩泰引往瑯琊府。

    趙牙、茹千秋望于府外，見軍將引來二道，趙牙劈面問道：“遣你等去錢塘尋天師，何故引無名道人來？”茹千秋亦道：“王爺恐路道相轉(zhuǎn)，錯(cuò)過了杜天師，遣數(shù)撥人分尋天師。先發(fā)未歸，你等倒好，在市略轉(zhuǎn)一轉(zhuǎn)，胡亂覓個(gè)人來復(fù)命，不懼王爺震怒？”首吏忙說明原委，將二道薦于趙、茹。趙牙道：“王爺不忍太妃受苦，方要去尋天師，你二人縱天師遣來，豈能替代天師？”茹千秋道：“休辨真假，且引來醫(yī)疾，醫(yī)得好便罷，醫(yī)不好時(shí)，便打折他二人骨頭，料無話說！”說話時(shí)，茹、趙一個(gè)在前，一個(gè)在后，將恩、泰引來中堂。

    中堂一美少年，年約十三四，著兗冕之服，服紋龍鳳，赤舄為副，倒背雙手，繞堂旋走，見有人來，旋即轉(zhuǎn)身，但見目轉(zhuǎn)靈犀，略帶苦鈍；口含珠璣，淡染愁潤；欲喜不喜，似悲真悲。

    孫恩誤為天子，撲通跪倒，便要行三拜九叩大禮。趙牙慌忙攔住，道：“此是我家賢王，禮足便可，勿僭人臣本份！”

    孫泰略略致意，亦不為禮。茹千秋見王猶豫，忙代孫泰說明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