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颯之所以會滯留在那里,恐怕是為了阻止星堆人對地球人的屠·殺,然而,趙噠噠錯了,他也錯了。
他們錯估了假喜鵲的決心與殘忍,也錯判了形勢的險惡。
兩個多小時后,裘颯從病房清醒過來,得知自己的生命,在快速地流向終點。趙噠噠正坐在他的病床前削蘋果,并面無表情地將整件事都告訴給了他,包括——他在網絡上的惡評。
站在她身邊的護士猶豫地看了趙噠噠一眼,示意她出來。
“病人現(xiàn)在這種狀態(tài),并不適合將某些負面信息直接告知他。”護士長眼里地看著這名瘦弱而冷酷的地球女孩,不滿地說道,“還有,你們家家長呢?”
“裘颯是一名合格的軍人,他擁有強悍的心理素質與接受能力,我認為,將所有信息告知他,只會讓他更迅速地分析判斷自己的情況。”趙噠噠本以為護士長要與她講什么重要的東西,在發(fā)現(xiàn)不過是抱怨后,皺著眉,朝著護士長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后,道,“請問我可以回去了嗎,蘋果還沒削完。”
護士長:“……”
裘颯沉靜地看著重新回來的趙噠噠,半晌才道:“是我沒有及時離開?!?br/>
“你沒有像其他星堆人那樣爆體身亡,本身就代表著某種希望,不必著急?!壁w噠噠輕聲地附在裘颯的耳邊,說道。
裘颯皺著眉,問:“你是不是還要去追查D712?”
趙噠噠愣了愣,下意識地看向四周。
裘颯了然,突然又問:“你為什么稱呼D712為‘喜鵲’?”
趙噠噠沒想到,裘颯在得知自己的壽命或許只有三個多月的現(xiàn)在,居然還能夠思考其他事——不愧是裘颯,不愧是她趙噠噠的哥哥。
“我與喜鵲有私交,當初喜鵲殺星堆人的時候,我在場?!壁w噠噠一五一十地將自己怎么闖入假喜鵲的宣講現(xiàn)場,怎么被人腦袋開了瓢后又怎么偽裝身份摸到假喜鵲所在的那處酒吧,又是怎么親眼目睹了星堆人死亡的一系列經歷,而后看著裘颯,道,“喜鵲從很早以前就盯上了我,她、或者他,模仿著我的身形、舉止、行為邏輯、思考模式,甚至在今日的某一瞬,以假亂了真。”
裘颯不自然地輕咳一聲,復又嚴肅地說道:“顯然,D712很早以前就盯上了你,而你——相當清楚這件事?!?br/>
為什么不告訴我?
趙噠噠幾乎能想象到裘颯此時的心理活動。
但她沒法解釋,只是低垂著頭,倔強著不肯認錯。
裘颯不管如何,都拿這樣的趙噠噠沒辦法。即便通身氣度依然冰冷如霜,但眉間的皺痕卻淡了下來:“若是要冒危險,你不去也罷?!?br/>
“什么意思?”趙噠噠猛地抬起頭,咄咄逼人般地問道,“你體內的毒素并不穩(wěn)定,暫時不會形成穩(wěn)固的破壞鏈,但拖得時間越長,毒變的可能性就越大,你怎么可以仗著自己年輕就說這種話!”
“我的意思是,我會中毒,你不必自責,”裘颯道,“不管我是什么時候中的毒?!?br/>
趙噠噠失聲地問出了聲:“你是什么意思!”
裘颯什么都知道!
也對,當初與鴉先生對戰(zhàn)時,裘颯昏迷了好一會兒,即便是正常人,都會揣測自己為何會昏迷,更何況是裘颯。他必然知道了趙噠噠偷偷將他的血液拿去檢測這件事。
“那你為什么還要跟過來……”趙噠噠臉色慘白,像是一直以來的堅持都被打碎,仿佛脆弱、固執(zhí)而又陰毒的自己被擺在了日光下進行審訊般。
她心靈的震動帶著從骨骼處傳來的陣陣作痛,讓趙噠噠身形一晃,甚至無法站穩(wěn)。
裘颯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趙噠噠掉著冷汗的額發(fā),道:“我是軍人,我有我自己的使命與職責,不要將一切的罪過往自己身上攬。是我選擇去救你,也是我選擇留下來反對星堆軍人的屠·殺,一切,都是我的選擇?!?br/>
因中毒而虛弱的裘颯,似乎柔軟了許多,連話也多了起來,不,他在談論自己身為軍人的職責時,向來是多話的。
他以自己身為軍人而榮,與趙噠噠的理念,全然不同。
凜然如一朵被霜雪打擊卻依然挺拔的花,在脆弱的有限的花期里,堅韌而茁壯地盛大著。
“關于D712在前幾日公屏上說的那些話,你有頭緒嗎?”裘颯又問。
趙噠噠剛剛緩過來的情緒,又揪了起來,但她還是老實地問:“你是在說喜鵲所說的,星堆人從高等宇宙跨過事件視界所付出的代價,不只是自身文明的隕落,更是地球災難的起源這件事么?”
她企圖從裘颯的眼中找到些許情緒的痕跡,但顯然,她失敗了。
自從自己的行為在裘颯眼里一覽無余之后,趙噠噠總有些心虛氣短的,此時也不敢多看裘颯,生怕自己又被他看穿了什么心思,一邊回想著假喜鵲當時說的話,一邊道:“這不是個選擇相信或是不信的事……”
“你信?!濒蔑S篤定地替趙噠噠回答道。
趙噠噠一時語塞,沉默地望向裘颯。
日光偏移進這間病房,光線將兩個人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世界。站在陰影之中的趙噠噠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中立態(tài)度本身就意味著站在強者的一邊,這是我最近才想通的事?!?br/>
即便再委婉,話語中那強烈的站隊信號,已經展露無疑。趙噠噠不想再瞞裘颯,她面上冷靜地等著裘颯對她生氣,一面卻又渴求他的理解。
趙噠噠從未覺得自己如此矛盾過。
“而我,只想信真相?!濒蔑S看向窗外,似是不想再繼續(xù)深聊下去。
裘颯的絕對理想主義,總是讓人很舒適地處于黑白過于分明、規(guī)律又自控的世界——當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某種“精神潔癖”,所以在一般狀態(tài),他會忍耐著自己的這種傾向,并不會將這個準則要求別人。
而與裘颯截然不同的,是趙噠噠,她是混沌的,混亂的,黑與白都全都攪亂在一起,共生共榮,她可以崇高偉大,也可以市儈小人,她可以高舉旗幟當最亮眼的星,也可以沉淪墜落拉著旁人永墜寒淵。
他們截然不同,立場,處世準則,思想價值觀——然而,他們卻又是如此的相融,是家人是兄妹,亦師亦友地互相陪伴長大。
但現(xiàn)在,他們兩個談崩了。
不管趙噠噠是否與D712私下接觸,還是致使他現(xiàn)在躺在病床上,裘颯都未曾有過憤怒,而如今,卻因為趙噠噠先站了隊,卻叫他如此難過。
趙噠噠默默地退出了病房,而后接到了裘瑞達的電話。
“爸……爸爸,”趙噠噠低聲道,“您已經到了嗎?”
與裘颯“攤牌”后,那總是藏在不經意間的罪惡感,卻反而逐漸減淡。她一邊自嘲著自己破罐子破摔后果然臉皮厚到了極點,一邊又反復思考著裘颯所謂的“真相”,到底可以到怎樣的程度。
世上有真實的真相么?
趙噠噠不懂。
趙叔給她傳了關于裘颯血液檢驗的初期報告,在看到血液指標一切正常只存在少數(shù)現(xiàn)有科技無法探明的暗區(qū)時,趙噠噠只覺得一切都已經晚了。
毒劑不會在星堆人身體內制造暗區(qū),那不過是星堆人與生俱來的種族暗碼,所以,幾天前與鴉先生對戰(zhàn)時,裘颯并未中毒。
正所謂一步錯步步錯,若是當時沒有向裘颯求助,他就不會牽扯入自己與假喜鵲的斗爭中,如果她沒有選擇相信鴉先生的話,今天沒有帶著裘颯來這里,是否裘颯就能安安靜靜地活下去……
太多的如果后,這份“一切正?!钡膱蟾?,反而更加刺眼與無助。
趙噠噠將身體倚靠著巨大的落地窗,望著腳下蕓蕓,與凝望深淵無異。
裘瑞達與夏霞一同來了,做過一套消毒檢測后,他們攜手找到了正站在裘颯病房門外發(fā)呆的趙噠噠。
裘瑞達身為星堆人,全副武裝著,在看見一身輕松的趙噠噠時,忍不住嘆氣道:“若我是地球人就好了?!?br/>
而夏霞紅腫著眼睛,握著趙噠噠的手,道:“醫(yī)生說……他怎么樣了?”
趙噠噠沒法回答,她輕輕搖了搖頭,道:“醫(yī)生們正在開會討論,不過,哥哥體內毒素尚不穩(wěn)定,或許并不會像其他人那樣形成破壞鏈……我是說,說不定哥哥體內有類似抗體的存在,并不是沒有希望?!?br/>
裘瑞達從醫(yī)院通知他過來時,就已經聽過類似的說辭,他頷首,有些驕傲地說:“不愧是我的兒子?!?br/>
趙噠噠輕笑一聲,而后側過身,道:“媽媽,你們要進去看看嗎?”
裘瑞達也想跟著進去,被趙噠噠阻攔了一下。
“爸爸,我有話想和您說?!?br/>
小女兒在自己面前向來都是天真活潑討喜又可愛的,難得見她如此嚴肅認真,裘瑞達感慨地摸了摸趙噠噠的頭,道:“說吧,爸爸什么都答應你?!?br/>
趙噠噠今天被裘家兩個男人都摸了腦門兒,略有不同的溫度,卻讓一直強行讓自己冷靜的趙噠噠,有了一種無法釋懷的難過。她清了清嗓子才道:“蔚家在醫(yī)療科技上成就卓絕,我想懇請蔚藍,救救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