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瑾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進的府,他陷入了一種巨大的茫然中,靈魂似乎飄在半空中,痛到極致,反而有一種不真實感。
他恍恍惚惚地跟著帶路的仆從走著,直到聽見有人在喚他,“敏之!”
謝瑾遲鈍地抬頭,一個渾身縞素的婦人急切地走了過來,神情憔悴,見到他,眼圈便紅了:“你總算回來了,你爹爹走之前還一直記掛著你,始終不放心……”
是他的繼母王氏,算上前世,謝瑾已經數(shù)十年不曾見過她了。
見到王氏,謝瑾仿佛才從巨大的不真實感中回過神來,悲慟、自責、內疚在一瞬間淹沒了他,半晌后,才強忍淚意開口道:“爹爹的靈位呢,我去給他上柱香?!?br/>
王氏陪著他落了淚,聞言點頭道:“我?guī)氵^去。”
謝父是在三個月前病逝的,經歷了數(shù)年的牢獄之災,他的身體早已大不如前。來到江南后,生活安逸,心口一直提著的那股氣泄了出來,病來如山倒,一場風寒便要了命。
謝瑾前世與父親陰陽兩隔,一直引為憾事,本以為今世有機會彌補,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竟然又錯過了父親的最后一面。
他強忍悲意,去父親靈位前上了香,又被王氏帶到大堂,見了他的弟弟謝瑜和妹妹謝珠。
謝瑾對自己這一對異母弟妹印象不深,當年分開的時候,他們還是懵懂孩童,這么多年過去,謝珠已經長成了娉婷少女,謝瑜也是一位翩翩少年郎了。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位陌生的大哥,神情有些拘謹。
謝瑾遭遇了這么大的噩耗,還沒有從悲慟中緩過來,也沒有心思和他們寒暄,只依禮見過,然后問王氏道;“爹爹的墳墓葬在何處,我要盡快去拜祭才是?!?br/>
“你爹的遺愿是要落葉歸根,葬回山西祖籍的。只是現(xiàn)在山西那邊鬧饑荒,流賊肆掠,烽煙處處,實在不安全。我便做主,選了個風水寶地先行下葬了,等以后朝廷平定了山西那邊的叛亂,再將墳塋遷回山西老家?!?br/>
謝瑾只是沉默地聽著,點了點頭。
王氏又道:“今日天色已經不早了,你趕了一天的路,想必也累了。這樣,你先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便帶你去墳前拜祭你爹爹。”
府里有專門為謝瑾準備的院子,這是謝父生前吩咐的,即便謝瑾沒有回來,也是時時打掃,照看得十分精心。
王氏親自將謝瑾送到了住處,看著院里熟悉的格局,幾乎跟他幼時的院落一模一樣,謝瑾憶起謝父往日的慈愛,心中一痛,聲音嘶啞道:“母親費心了?!碑斈曛x父續(xù)娶王氏時,謝瑾已經懂事,雖然無法同王氏如親生母子那般親昵,但兩人的關系還算不錯,謝瑾也一直稱呼她為母親。
王氏又交代了幾句,安排好了在院里伺候的下人,方才離開。
這一夜輾轉難眠,謝瑾腦中一直閃現(xiàn)著父親的音容笑貌,想著他臨逝前殷殷盼著見自己一面,卻帶著遺憾入土,內心的悔恨焚心蝕骨,讓他片刻不得安寧。
當初雖然額哲看得他很緊,但若他真不顧一切要回大明,也不是沒有機會的。
說到底,還是他貪心不足,心懷僥幸,被縹緲的情愛蒙蔽了心智。
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這便是上天給他的懲罰。
第二日,去墳前拜祭了謝父,謝瑾便對王氏說了自己思量了一夜的打算,他準備在父親墳前結廬而居,替父親守孝三年。
“敏之,我知道你孝順,但只要心意到了就好,在府里也是一樣守孝,不必這般折騰自己。這天寒地凍的,若不小心有個好歹,你爹爹在底下也不會安寧。”王氏勸得苦口婆心。
然而謝瑾已經打定了主意,無論王氏怎么相勸,都不為所動。
畢竟不是親母子,王氏也不好深勸,見謝瑾一意堅持,只得依從了他。讓人在謝父墳前建了個小屋,又送來厚實的被褥和米糧,一些生活用具,謝瑾便在墳前住了下來。
時間如流水般滑過,謝瑾日夜與亡父相伴,日子雖然清冷枯燥,但他的內心卻獲得久違的安寧。不必再日日籌謀,患得患失,有時候謝瑾覺得,就這么平靜地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春去秋來,轉眼三年已過,謝府上下都除了孝服,在王氏再三要求下,謝瑾也終于脫了孝,搬回了謝府居住。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