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凡的名字是癡火起的。
雖然癡火不記得了,但半凡卻是記得清楚。
半凡出身極好,是一小世界里某個修仙世家的公子,雖說家里什么人都有,但半凡前半生活得輕松;畢竟天賦極高,母家又勢力不小。
但半凡生的又極不巧,碰上了天道所選,也就是天選之人,氣運之子。
半凡同父異母的哥哥,比半凡年長一月。
也是半凡的心魔。
半凡出生時,父親給他取名為季行止,
寓意是能正能和,惟友惟孝。
惟兄弟,惟父親的意思。
也有著,要擁護自己的哥哥父親的意思。
半凡天賦極高,一路順風順水,和他那位哥哥并列為家族的兩位天才。
雖說他那位哥哥在修為上總是先他一步,引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也遵循著自己的名字,表現(xiàn)的沉穩(wěn)大氣,和他那位哥哥,算是兩個極端。
因為半凡拎得清,他知道,
知道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因為別人的東西而擺不正心態(tài)。
抱著這個念頭,雖說母親和旁人都抱怨過,他卻一心修煉,沒對那位哥哥生出什么可笑的嫉妒。
后來半凡終于拜入門派, 半凡的母親卻隕落了。
那日半凡坐在母親常坐的椅子上,看著父親走過,各族旁系走過,然后獨留他一人。
修仙之路,忐忑,兇險,卻對世上多少人是誘惑。
半凡的母家到達的時候,表姐和外祖父對著半凡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了一聲;”節(jié)哀,萬不可為此傷了道心。“
半凡母家勢力龐大,在半凡母親這樁婚事上,是半凡的父親高攀了,
但他父親的天賦也是偏高,這才讓勢力龐大的母家同意了這樁婚事。
因為大氏族,對于子嗣的態(tài)度,不過是傳承,和期望。
就像半凡的母親一樣,壽元盡了,也不過是天賦不高的表現(xiàn)罷了;能讓外祖父和表姐走這一趟的原因,也不過是因為半凡的天賦異稟罷了,根本就不關半凡母親的事。
雖說明白這些,也明白修仙之人感情淡薄,更不提大氏族;
他也覺得自己的情緒來的突然,而又莫名其妙。
可他就是覺得憤怒,和不甘。
按理說半凡生在世家,對于修仙和生死,甚至是感情,都是看淡了的,但是唯獨這一次,讓半凡的道心動搖了。
半凡從小修行和遵守的,便是固元守心,不可多做干擾天道之事的無情道,
可這一次,望著外祖父和表姐緩緩離去的身影,半凡突然就想,
若是有一天,自己隕落在這天地之中,又有多少人會真正地為他悼念一句呢,
大道無情,半凡自嘲般的笑笑,眸子里卻滿是落寞,
應該不會吧。
不會有人為他擔心,不會有人會為他付出,不會有人會在意他最后的歸宿,就連父親也不會。
想著,半凡還是站起身,什么也沒帶,動身去了門派。
半路上遇到了自己的那位哥哥,看起來很急切的樣子,
半凡本想隱去身形躲開的,
誰知遠遠的,半凡的哥哥便瞧見了他,帶著滿臉的急切,攔下了魂不守舍的半凡,擔憂地問了一句,
”你可還好?“
半凡當時一陣恍惚,后來是怎么回答的,都忘了。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自己有個天驕一樣的哥哥,雖說平時接觸不深,但卻是個能夠為了他,在不該下山的日子,違背門派的戒規(guī),下山確認自己的安好的人。
自那之后,又過了百年,半凡都無所突破。
倒是半凡那位哥哥,突破的極快,短短百年,已成為分神境界的大能。
這百年里,半凡再未見過自己的這位哥哥,
倒是父親和外祖父來過兩次。
半凡的父親來的時候,整張臉黑沉沉的,也只說了一句話,
”你天資聰穎,怎么不像你哥哥一樣呢,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你怎么還停留在元嬰,可莫要因為你母親的事傷了道心穩(wěn)固?!?br/>
半凡沉默的看著父親半響,眼睛里毫無波瀾。他看著父親的目光滿滿變成失望,黑著臉走出房門,才掩下眸子。
那也是半凡的父親最后一次探望半凡。
半凡的外祖父則是選中了日子來的,帶著半凡的表姐。
半凡算了算,外祖父選的日子,是他無所突破,正正好一百年的日子。
半凡看了看祖父身邊明媚可人的表姐,對于自己這位天賦極高的未婚妻,露出了一絲歉意的表情。
半凡清楚的知道,外祖父這次來的緣由。
大氏族之間有著微妙的關系,像是聯(lián)盟一樣的通婚。
在半凡剛剛突破筑基時,外祖父便登門與父親敲定了婚約,
是自己與這位表姐的。
而現(xiàn)在,應該是經(jīng)過了自己父親的同意解除了婚約,來告知自己的。
等外祖父和表姐緩緩走去,半凡才收回了歉意的目光。
表姐是個好姑娘,這下終于能找到個好人家嫁了。
他平復了下心情,深吸了口氣,
現(xiàn)在,終于是了無牽掛的孤家寡人了。
起身,捏碎家族給的魂燈玉牌,氣血反噬的疼痛襲來,他硬撐著在門派師尊的屋子前扣了三下頭,
聽著屋內(nèi)師尊的一聲嘆息,和一句“保重”,
半凡強撐著,御劍離開了宗門。
同時,家族內(nèi),半凡的魂燈破了。
魂燈滅,魂魄散。
魂燈玉牌,是家族確認弟子的性命的,
除了半凡這個瘋子,應該沒有人會傻到遭受氣血反噬也要捏碎家族給的依靠吧。
半凡親手斷了自己的后路,卻并不后悔,畢竟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捏碎了魂燈玉牌,砍斷了和家族的最后一絲聯(lián)系,
若他仍然是從前那個天賦異稟的奇才,家族一定不會放棄,恐怕整個宗門都會遭殃。
可惜,他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季行止了。
在這一刻,半凡舍棄了自己的名字,也舍棄了自己的過去。
當初半凡帶著迷茫進入門派,被靈慧師尊收入門下,卻是出于不忍。
師尊從第一眼看到半凡,就告訴他,半凡可能再也無法突破了。
因為半凡在與天道作對,在這個天道已選氣運之子的年代,其余人便只能修煉無情道。
這是天道的規(guī)矩,因為世上只需一位有情人,天道酬勤,卻也在給自己的繼承人鋪路。
而半凡,在逆天。
若半凡愿意忘卻過去,天道自然不會虧待他,但若不然,天道的規(guī)矩,自是天道也無法改變。
這是半凡的師傅毀了一半的根基為他占卜來的。
也是天道不忍,在告誡半凡的。
畢竟若是天道不愿,便是半凡的師尊再如何神通廣大,也是無法窺探天機的。
半凡其實是感謝天道和師尊的,但同時,他卻不愿再次踏入無情道。
于是,拜別;于是,孤身一人。
這方小世界的天道生成盡萬年,也是頭一回,碰到這樣的人。
雖是感嘆歲月無情,半凡怕是會很快隕落,
也是十分無奈,自從他選定繼承人的那一刻開始,規(guī)則便已經(jīng)產(chǎn)生,
天道也無法更改。
倒也是巧,每方小世界的天道生成之時,癡火都留下了一絲靈力聯(lián)系,
這方小世界的天道想了又想,雖說這靈力聯(lián)系每位天道只可用一次,但這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么有趣的人,用了這一絲靈力求救,救回來這么個有趣的人,好像也不虧。
而且,也不算犯了天道法則,不會被天外天懲罰,并不會造成什么大的影響。
這位天道嘆了口氣,想著就算是為他的繼承人積功德吧,
使用了這一絲靈力聯(lián)系,直接傳遞到了還未失去記憶,也并未下凡渡劫的癡火那。
也是意外之喜,這方小世界的天道發(fā)現(xiàn),原來這一絲靈力聯(lián)系并不是只可使用一次,便是任何時候都可使用,
又想起自己剛剛糾結的樣子,天道第一次鄙視了一下之前的自己。
而此時,癡火也已經(jīng)收到了天道的消息,降臨到了這方小世界。
至于這時的半凡,則是在凡間,看遍世間冷暖,將修為境界什么的,都拋之腦后。
也是奇妙,之前百年都未得突破,又被告知之后都無法突破,半凡自然并不抱希望于修為。
他只希望能在剩下的時間里,做自己想做的,感受不曾想過的時間景色。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給了多少人幫助,又被多少人幫過,
但當他意識的最后一刻,半凡的腦海里,卻在頃刻之間,浮現(xiàn)出了這一路來,所有的人和事。
像是怕他喪命而提醒了他一句“不要走那座山”的店小二,或是哪個村子路口看他俊俏送他瓜吃的阿婆,又或者是哪個從自己身邊走過,猶豫了下還是沒下手偷錢,反而被他用法術塞了錢的落魄少年...
一切的一切,這冥冥眾生,都在他的人生里,留下了些什么。
他微微一笑,任由身體失去知覺,
這,就是他所追求的,有情道,
可惜啊,他不能繼續(xù)走下去了。
這么想著,半凡失去了意識。
死而后立,可惜半凡此刻還不懂。
當癡火順著天道給的指引找到半凡的時候,
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人,癡火微微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抬頭帶著些許疑惑的問天道留下的殘影,
“不是說被卡在元嬰無法突破嗎?怎么吾瞧著,都到你這方小世界的大乘了?”
這方小世界的天道震驚了,搞了半天,這人不受天道的規(guī)則啊。
不可置信的天道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將整件事捋順跟癡火說了。
不受控...癡火眸光漸漸明亮起來。
沉默了一會兒,看不清神色,看著地上的人半響,才抬頭道;“你這方天道,是大天道?”
這方世界的天道想了想癡火的的劃分,給了肯定的答案。
小天道的人飛升入中天道,而中天道的人飛升,則是入大天道,
若是大天道飛升,則需要天外天和癡火的雙重默許。
而如今從大天道飛升的,卻無一人。
合適的,天道早已選為繼承人,
至于其他人,你當各個都是氣運之子不成?
而天道的修行,自然是看年齡。
這方世界的天道,便是幾萬歲的大天道。
得到答案后,癡火便搜查了半凡的記憶,品性和道心。
而半凡醒來后,整個世界都變了。
看著站在自己身前的蘿莉,半凡整個人都不好了。
幸好半凡自小的修養(yǎng)和素質(zhì)讓半凡立即反應過來,道,“這位仙友,可有事想問?”
而此時的癡火,本著惡劣的性子,微笑道,“并無大事,不過是有一咒無法鉆研透徹,看這位仙友似乎很有學問,便想著能否讀給在下做個示范?”
這方世界的天道在天上看著癡火拿著的鎖心之誓,微微一笑;
天道:我信你個鬼mmp.jpg
半凡看著癡火手上的卷軸,以及開頭的第一句話:
“若無靈力持續(xù)加持,此咒誓無效。”
半凡放下了心,沖著癡火露出了謙和的微笑,道 ”自是樂意奉陪“。
幾年后的半凡:想打過去的自己一巴掌。
癡火自然是故意的,鎖心之誓本就不需靈力,一旦開始,無論有無靈力,都會生效。
癡火:吾寫那句話本身就是騙這個小傻子的.jpg
在半凡念完后,癡火笑瞇瞇地道,”從今日起,你飛升了?!?br/>
也不管半凡當場愣在了原地的樣子,和他那看傻子一樣的憐憫表情,
癡火又緩緩道,”從今往后,你乃我天外天之人,忠誠與我,但同時,忠誠與自己?!?br/>
癡火抬手指向半凡的額頭,頓時,半凡身上金光一閃,終是脫離了這方天道的規(guī)則。
自此,天外天的第一位尊者被癡火騙到了手。
半凡腦海一片空白,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連忙彎腰作了一揖,遲遲不敢起身。
癡火笑笑,道,”你剛剛已發(fā)了鎖心之誓,便是如何都不會背叛天外天和我。從今以后,你便是天外天的尊者;也不必多禮?!?br/>
頓了頓,半凡起身,便看到癡火那張稚嫩卻又明媚的小臉,愣著聽她道:
”吾名癡火,天外天的主人。吾從這方世界的天道那已經(jīng)聽了你的事,若不是這小世界的天道,你不會與我有任何交集,你該感謝他?!?br/>
像是想到了什么,癡火沉思般的默了下,又看向他,笑,
”吾賜你‘半凡’之名,從今往后,做一個有情人,入有情道,體會世間萬物,可好?“
從回憶中出來,半凡看向眼前終于回來的癡火,并未繼續(xù)佯裝生氣,低頭抿了口茶,看著外頭的風景,想著,
這天外天,還是只有主人在的時候,風景最好啊。
半仙,一半仙身,忠于摯友與道心;
半凡,一半凡心,享受有情與平凡;
終究,還是摯友給的名字,最得我心。
神君半凡如此想著,勾起一抹微笑,看向主位的癡火和她眼里的戲謔,想到剛剛癡火說的那句老頭子;
半凡:笑容淺淺消失.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