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韓夢琪趕到韓夢秋公寓時,正看到楚冰從里面瘋了似地跑出來。沒有人知道她和韓夢秋發(fā)生了什么。她沖過馬路,一聲長長的剎車聲,剎那間,她被卡車撞出了幾米之外。那頭漂亮的長發(fā)下一點一點溢出暗紅的顏料。
韓夢琪跳下出租車沖了過去,跪倒在她身邊,卻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用手捂住頭顱他將她緊緊抱在懷里他痛哭流涕
“沒事你不會有事”也許,他這輩子最恨的一件事,就是自己是一名優(yōu)秀的醫(yī)生,他比誰都清楚她要離開他了,真的要離開他了。
“你知道這么多年我做過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嗎嗯我后悔當年不該陪你去打胎這次一定不會了你和孩子我來守護我愛你”
她唇際泛起凄楚微笑天上的云真白他的懷抱軟軟舒舒
周圍像死一般寂靜,車輛的鳴笛聲沒有了,行人的腳步聲也沒有了,房屋沒有了,樹草沒有了,只留下韓夢琪悲痛欲絕的哭喊。
我和韓夢秋定在道路的兩端,看著這出獨角戲從開頭走到結局天空的一只候鳥飛過,它明白我和他早已融在了這生死場里
十自己選擇的路,跪著也要將它走完。
楚家和韓家徹底決裂了,連楚冰入殮都沒讓韓家任何一個人去吊唁。韓夢琪已經在楚家門口了有一會了,我靜靜地在他身后,沒有進去,也沒讓他回去。其實我是不敢,不敢再到他的身邊了,也不敢在他面前走進去。韓夢秋從里面被打了出來,可能從打架受傷慣了,看著傷的挺重的,卻看不出他任何疼痛。韓夢琪看到韓夢秋時,終于掉頭走了。他不想見到他大哥吧,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而我,他也會恨之入骨的。不需要我自己出理由,眼前的這個人會幫我的。
韓夢秋攔住了我的去路,啞著嗓子,卻帶著狠勁“你沒資格進去”我沉靜冷淡“我早就過,有沒有資格,都輪不到你來?!蔽覕[開他攔住的手,往里走去。他惱怒了抓住我一只胳膊,奮力地就要將我整個人往外甩,這時,一只花瓶重重砸在他頭上,他一滯,松了手。我并未回頭,走了進去。我看見楚建國提著花瓶沖過來的,然后伴著他對韓夢秋的辱罵在了楚冰的靈堂外。
殿堂中央那大大奠字,像斬妖辟邪的靈符閃著耀眼金光,刺的我眼睛忍不住疼痛流淚。楚夫人一定會什么咒語吧,不然她那無形無影的哭聲,為什么都能幻化成一圈緊箍咒,縮在我的心口上,越咒越緊,勒的我疼痛難忍,勒的我難以喘息。我終未走進去,跪在了門外,對著靈桌上那黑邊大幅遺像里恬靜淡雅的笑容磕了三個響頭。是我對不起你,我也一定會償還,等我把未完成的事做完,一定當面跟你道歉。
放心,不會讓你等太久了。
我起了身,轉身那刻,突然想起了肖江。還好,他不在;還好,他過的很好;還好,了無牽掛。
剛出楚家大門,就被韓夢秋拽進了車里。這次我并未反抗,我知道,他這一局,我必須得過。
車停在了我熟悉的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地方。他將我拽下了車,指著那條父母慘死的十字路口“這里你應該不會忘吧?!蔽艺乜粗胺剑K于還是來到了這樣的開端,早有心理準備的我,眼底深處,還是藏不住一片寂靜的悲傷。
“不記得了那我提醒你一下。十四年前,你的父母就死在這條街上,不過并不是簡單的酒駕車禍,而是被人活活撞死的被我父親撞死的”他發(fā)出駭人驚笑,“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嗎我親眼所見就在這里,就你現在的地方你不是一直在找目擊證人嗎我,我就是啊”
我豁然看向他心口突然感覺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我想過他會查出父母死因的真相,卻從未想過他是親眼所見
“不相信嗎要我具體點你媽的自行車和我爸的轎車在這里撞上了,兩人吵了起來,我爸先給你媽狠狠一巴掌”
“夠了”我毅然打斷他,這樣的傷痛我不愿從他口中再來給我敘演一遍他不配
看我惱怒,他挑起一抹寒至極處的冷笑“想死的人沒死,又一個無辜的人眼睜睜在你面前被撞死,你什么心情”他拽住我的胳膊,臉色突變,“你還有臉去給她吊喪”
一瞬,我潛藏心底清透的傷,將冰冷,殘酷,噬殺的目光投向他“別死一個楚冰,我恨不得韓夢雯、韓夢琪還有你都去死當然我一定會留著韓民濤一條賤命我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一手創(chuàng)建的遠輝如何毀于一旦我要讓他看著自己的老婆、孩子被我怎么一步步逼死的那時候我也好想問問他是什么心情”
他氣的拽住我的頭發(fā),我抬頭迎上他灼灼的眸子“想殺我嗎但我得提醒你,這里可不是十四年前,可是裝了路況探頭的”
他忽地一笑,放開了我“真欣賞你這破罐子破摔的樣我上過你一次當了,不會蠢的被騙第二次。你知道我不會要你命,至少現在不會。你以為我想要你手上還沒曝光出去的我爸行賄的視頻、還有遠輝偷稅漏稅的財務資料嗎你以為靠華恒給你開新聞發(fā)布會,你就能帶著剛出獄的陳志國將我爸從十二年前到現在的所有罪狀都公之于眾了
你為什么不好奇陳志國當年寧愿坐牢也要替我父親頂罪,現在為什么又那么容易被你服愿意給你作證了你怎么不好奇那么大的華恒集團會為了你手上那點股份這么饑不擇食地幫你你怎么不好奇肖江明知道你和我父親有不共戴天之仇還愿意來遠輝你真以為你鬧出這么多事,計劃完美的讓我父親就查不出一點線你真以為沒人替你背黑鍋,你現在還能安然無恙地在這”
我惘然失神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疑惑,可卻怎么也找不到最終答案,好像有人故意給我編制了一段美麗的童話故事,將現實的大門藏的嚴嚴實實。
他引誘成功了我冷汗涔涔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你求我啊。”他唇邊浮起一抹譏誚的笑,得意地向后一退,給我留一個空,好讓我給他跪下。是啊,在這種地方給他下跪多諷刺的報復啊,“你越誠懇地求我,也許我會讓你死的更明”
我突地將他往我這邊一拉,一輛跑車從他身后飛馳而過,而自己的腰也重重地磕到他的車門鏡上,我疼地咬住牙,堅持不讓自己在他面前彎下腰去。他眼神一凜,眸色松動,眼里有我解讀不出的韻意。也是,我連自己都搞不清,怎么能看穿他。前一秒讓他死的是我,現在救他的也是我,不禁暗自嘲笑自己這出戲演的真富有戲劇性
“上車。”他面無表情地拉開車門,坐了上去。
車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拳擊館外。表面上它是一間正常開支都不知道能否維系的拳擊館,但它的地下一層才是真正的暗潮涌動。里面正進行一場激烈的拳擊比賽。場內人滿為患,到處都是尖叫沸騰的吶喊聲,驚心動魄。
只是當我看到臺上博弈雙方的那一刻,我悚然一驚。
肖江應該在嚴肅莊嚴的法院義正言辭的肖江,竟然是這場比賽的主角。
我沒辦法和別人一樣,興奮地歡呼他如何完美地一招又一招地攻擊他人,我眼里能看到的,我唯一能看到的,是他吃了一拳又一拳,眼角腫了,鼻梁破了,嘴里的血從牙套中溢了出來
我的心被狠狠抽痛了
他為什么會在這里他怎么會在這里
韓夢秋看了眼全身發(fā)抖的我,微觸著眉,卻寧靜地笑著“想不明白嗎給你幾個提示第一,我爸沒什么愛好,唯一的興趣就是賭黑拳。第二,肖江以前待的中天律師事務所是華恒旗下的財產。第三,陳玉可是陳志國的女兒。”
我震驚這些我居然一點也不知道,我居然一點也沒有查出來是啊,他有意瞞我,又怎么能那么容易讓我看出破綻
望著臺上鮮血淋漓的肖江,我的眼淚忍不住像拋沙似的落了下來。這就是他這五年來的生活嗎他要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肖江,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
清脆的結束鈴一響,似乎也將多年沉睡的我實實敲醒。
韓夢秋拽住要奔向休息區(qū)的我,冷聲道“我要他手上所有遠輝和我父親的犯罪證據,還有華恒集團的內部資料?!?br/>
后臺的更衣間,肖江低頭正坐在長椅上,熟練地包扎自己破裂的傷口。他的腮骨被打腫的很高,眼睛也是腫的,撕裂的眉峰雖然貼上了膠布,但還在不斷往外滲透著血。
我的心絲絲咧痛為了進遠輝法律團,為了引起韓民濤注意,為了得到他的信任和開心。多少次被打成這樣,多少次自己又在這里默默包扎傷口
“辛瑤你怎么”他抬頭望見我時,驚詫又慌張。
我強忍淚水,語氣寒意煞人“我現在問你幾個問題你給我老實回答?!毙そ畔率稚系募啿?,了起來,像一個完全意識到自己錯誤的孩子,正在等待我的責問。我眼睛一熱,別過臉,抹掉一行淚,又凝聚目光看向他“你早就知道我騙你了”
“話”我怒吼。
“是。”
“是你給徐俊豪關于韓民濤的行蹤,他才拍到那些視頻的”
“是。”
“遠輝挪用地皮的事,并不是我利用韓夢雯得知的線然后請私家偵探查出來的,而是你故意給我的?!?br/>
“是?!?br/>
我悲戚地望著他,性情惡劣地吼道“我讓徐俊豪關注你,你卻讓他反監(jiān)視我我請私家偵探查韓民濤,你反而讓他成了你想傳遞什么給我就傳遞什么的一個信箋徐俊豪是你的人私家偵探是你的人你讓我跟個傻子一樣在美國安穩(wěn)地過了五年為了讓我放松警惕,讓我有信心,我還為你時不時給我那點安慰獎沾沾自喜,而你自己卻一直在水深火熱中要不是我突然提早回了國,是不是你就不聲不響地做了華恒的無間道,死于不死、成功不成功都看命運對吧而我卻破壞了你所有計劃,又提早將你陷入危險里。長白山開幕式始終不見你人,你又去收買誰了我后來匿名在上曝出的那些視頻,你又做了什么讓他們查不出是我爆的”
我以為布了一個天衣無縫的局,卻不知早已深陷在他人的棋局里我的自作聰明原來都是我的一廂情愿
“辛瑤”
我的笑容悲傷苦澀“也是,何必那么麻煩,你也許什么都不用做,反正你給我這些資料的時候早就想好了,就算有一天它們公之于眾,他們查出泄露的根源都是你而不是我”
他想抹掉我臉上的淚水,我甩開他,罵道“你太卑鄙了憑什么你憑什么這么做誰允許你這么做的啊你這個混蛋”我用力地捶打他,他不躲也不讓,任我發(fā)泄心中的怒氣,肅穆地看著我“很早以前我就過,報仇的事交給我,我不是隨便,我承諾你的每一件事都會兌現”
我全身忽地一松,這溫暖卻讓我驀地一陣心酸,眼淚不知怎么的就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再也止不住“你知道這意味什么嗎就算你替我背黑鍋,韓民濤也遲早會查到我身上的”
他將我摟入懷里“我從沒想過全身而退?!?br/>
是啊,他問過我,如果以死相逼是否能放棄;他問過我,真的希望他我和陳玉在一起嗎是我將他最后的退路都斷掉了。我緊緊抱住他,哭的泣不成聲“我愿意放棄我們離開一切都夠了我不想你”
他俯下身吻住了我,用力又濃烈,吻得我身體發(fā)軟,我閉上眼,緊緊抱住他。我們身體緊貼在一起,撞上了衣柜,貼在了墻邊,狠狠地,炙熱地,輾轉廝磨地,一個個連綿不絕的吻。廣播里傳來讓他準備出場的通知,他稍一停滯,用力吸吮我唇舌,似要將我整個人都吸入他的身體里。我眉尖一蹙,疼地睜開氤氳眼眸,只見他情動地吻著我,突的后頸便斷裂般猛的一疼?;谢秀便保魂囂煨剞D,我的前面白茫茫的一片。跳躍著的泛濫陽光里,他似乎在親吻我的額頭,微笑著讓我等他。
我恢復意識時,空蕩蕩的換衣間只剩我一個人。突然莫名地寒冷深入骨髓,我沖出房門。
趕到現場,沒有興奮的歡呼,沒有沸騰的吶喊,緊張的氣氛似乎讓每一個人都憋不過氣。肖江像一灘血泥趴倒在賽臺上,鮮血四濺整個賽臺另個殺紅眼的野獸,此刻正狠辣拽起他軟質的雙腿,整個人斜劈而下,猛地一扯,咯吱一聲清脆的響聲,他的雙腿被扭斷了,骨穿肌膚
到處都是驚虛聲、裁判口哨喊停聲
唰又是一聲刺破空氣地聲音,野獸青筋凸起的雙臂瞬間幻化成一把逼人的利刃,澎然一響,肖江的半截腿被硬生生地卸了下來,纏著絲絲經脈、藕斷絲連
烈血噴濺,直濺得對方滿身血污
濺的我滿目血污
噗,一口鮮血從我口中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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