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瑟懷抱著宛籽離開,萊格修斯仍然佇立在原地,久久沒有變化姿勢。

    寂靜的實驗室里,熒綠色的光籠蓋著一片狼藉。

    懷恩獨(dú)自留下,若有所思地盯著萊格修斯。他輕道：“我已經(jīng)不記得你小時候的模樣了,不知道宛籽的孩子出生時會不會和你有著相似的長相?！?br/>
    萊格修斯緩緩抬頭,朦朧的目光漸漸聚焦：“他不是我的復(fù)制品?！?br/>
    懷恩無聲地笑了。他說：“如果你說的是宛籽的孩子,他當(dāng)然不是復(fù)制品,他將是伊克斯的星輝。”

    萊格修斯冷道：“不，我是說剛才的萊格修斯?！?br/>
    他也曾經(jīng)一度以為帝國已經(jīng)喚醒了另一個萊格修斯，徹底替代他的存在，直到剛才他都是這樣認(rèn)為的。然而就在剛剛,他差一點擰斷亞瑟的脖子，那個“萊格修斯”卻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所謂復(fù)制，是以身體基因與性格完全一致為前提，就算是剛剛被喚醒……他也絕對不是這樣的人。他絕不會放任局面失控而不做任何阻攔。唯一的解釋是這個“萊格修斯”根本就不是他的復(fù)制品，他不是萊格修斯。

    懷恩微怔，很快操控著懸浮裝置來到萊格修斯的身旁,凝望著這一張與他自己十分相似的臉。

    這是他的兄長,小時候也曾經(jīng)是他的偶像,要是看不出來，才是真正的失常了。

    “他當(dāng)然不是你，他只是一具冰冷的機(jī)器而已。”懷恩淡道，“坦尼?；驇煲呀?jīng)被宛籽炸毀，如今已經(jīng)沒有人能替代你了?！?br/>
    *

    宛籽醒來時，已經(jīng)躺在萊格修斯的寢殿。永恒的朝陽光芒照射在她的身上，她張開手指，呆呆看著金色的光芒把手指也染成了淡淡的紅。

    她回憶起在實驗室里的一切，身體內(nèi)還殘留著紛亂的記憶和不可思議的錯覺，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

    真的不是夢嗎？

    宛籽小心地?fù)崦教沟母共?。這里，真的有一個孩子正在孕育嗎？

    總覺得感覺其實并不真實。

    冷靜下來時，宛籽開始反思，在這顆陌生的星球上，其實她已經(jīng)不能算是完整的地球人。如果之前常發(fā)生的暈厥代表著地球上的生理周期，的確能夠解釋為什么之前常常暈厥，而在荒原上卻“自愈”了因為已經(jīng)懷孕？但是如果按照暈厥習(xí)慣開始計算生理期，初潮之后的女性真的能夠立刻擁有懷孕的機(jī)能？如果在地球，初潮來臨的年紀(jì)為十一二歲來計算的話……并不科學(xué)。

    在這一顆進(jìn)化程度遠(yuǎn)超地球的星球上，地球人實在是沒有什么優(yōu)勢，不論是身體素質(zhì)還是科技都不值一提，但這并不代表地球人愚蠢。

    到目前為止，是亞瑟的一面之詞。

    亞瑟要是可信，母豬都特么能飛出宇宙。

    ……

    為今之計，只能是以不變應(yīng)萬變。

    自從見過萊格修斯，宛籽懸掛已久的心略微松下來了一點。

    閑暇的大部分時間，宛籽都讓自己的思緒放空，蹲在萊格修斯的寢宮里，凝望赫立額斯宮盡頭的朝霞。

    光芒照射到的地方，許久不見的小人魚“尾巴”正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尾巴？”宛籽輕聲叫了一身。

    尾巴在浴缸里焦急地晃動著尾巴，金色的魚尾在余暉下閃閃發(fā)光。

    它這是……想表達(dá)什么嗎？

    宛籽狐疑，光著腳丫來到“魚缸”邊，跪坐下來，輕輕戳了戳容器壁：“尾巴，你的身體也出問題了嗎？”

    尾巴不動了，探出腦袋，嘴巴一張一合地，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模樣。

    宛籽頓時緊張起來，這些日子她離開赫立額斯宮，誰知道有沒有人給它按時換水?。课舶退冀K是一條魚，要是喘不過氣來，那可怎么辦？

    “別怕，我給你換水去……”

    宛籽抱起“魚缸”，吃力地打開門禁。

    “宛籽？”門一開，薇妮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宛籽仰頭問她：“請問……這里有水嗎？可以給它呼吸的那種?！?br/>
    “水？”薇妮愣愣的，她已經(jīng)太久沒有和宛籽正常對話了，以至于有些受寵若驚，“花園里的湖泊，是你和它的日常飲水來源?！?br/>
    花園……

    宛籽眼前一亮，抱緊魚缸往前跑。

    “你等一等，懷恩殿下正在……”

    宛籽一把推開她，沖向了記憶中的后園。如果她記得沒有錯，那兒有一個湖泊，里面裝著的是液態(tài)的水。

    漫長的回廊仿佛沒有盡頭，腳底下傳來冰涼的感覺，偶爾還有花枝刺破腳腕，割裂出一道道細(xì)小的傷痕。然而宛籽已經(jīng)顧不了那么多了，她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遠(yuǎn)方的湖泊上，等到那一抹刺紅色出現(xiàn)在眼前時，她終于氣喘吁吁跪坐了下來。

    “尾巴……”宛籽喃喃，“你能適應(yīng)這里的水嗎？”

    尾巴似乎興奮極了，搖晃著胖嘟嘟的身軀，尾鰭啪啪啪地拍打著容器壁。

    “對不起啊，一直沒有想到。”

    紅色的水，她曾經(jīng)以為是異世界□□池，其實仔細(xì)想想也可能只是藻類寄生呢？早知道應(yīng)該早早把尾巴放生的啊。

    宛籽跪在池邊，雙手伸進(jìn)容器里。

    尾巴雀躍的身體安靜下來，任由圓鼓鼓的肚皮擱在宛籽柔軟的手上，被捧出水面的時候，它的鰓也圓圓的，對準(zhǔn)了宛籽的臉biu了一口水泡。

    宛籽：……

    尾巴歡快地?fù)u起尾巴來。

    宛籽哭笑不得，小心地把尾巴放進(jìn)赤紅色的水里。

    尾巴噗通一聲跳進(jìn)了水里，尾鰭急速擺動，整個身體都鉆進(jìn)了湖泊的深處。

    不一會兒，金色的小身影就消失了。

    宛籽呆呆看著它，忽然把它網(wǎng)上來打一頓。

    ……這個小沒良心的……

    ……

    *

    宛籽盯著湖面發(fā)呆，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身影。

    她只是感覺到了一點點帶著水汽的風(fēng)。和風(fēng)拂散了她的頭發(fā)，吹拂得她的裙擺蕩漾開翩翩弧度。

    裙擺擦過光裸的腿腕帶來一點點癢。

    宛籽提起裙子，小心地繞開湖邊嶙峋的怪石，一抬頭，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看見了懷恩，帝國的皇帝。

    他有一雙幾乎顏色淡得幾乎要透明的眼睛。

    目光明明溫柔得如同晨曦微露時漸漸消弭的霧，可是仔細(xì)看來卻專注得令人毛骨悚然。

    ……

    宛籽只覺得一瞬間所有的氧氣被抽空，窒息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她慌忙后退，腳下一滑，整個身體失去平衡，噗通一聲栽進(jìn)了水里——

    “宛籽！”

    就算是懷恩，也終究毫無回天之力。

    *

    濕漉漉的宛籽從水池邊爬起來時，整個身體都冷得直哆嗦。

    感謝帝國現(xiàn)代化科技產(chǎn)物，不消片刻，她的身上就干了。只有頭發(fā)仍然濕漉漉的，像一只落水的麻雀。

    懷恩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地球人狼狽的模樣，嘴角勾了勾，細(xì)長的指尖在虛空中劃了幾下，從他的“輪椅”座上忽然射出了淡黃色的光。

    宛籽笨拙地站在原地，感覺到身體周圍的溫度逐漸上升了，就像是站在了夏天的太陽底下。

    “很抱歉?！睉讯鞯穆曇羧岫徛?。

    宛籽盡量把自己裝作一直鴕鳥，或者是一朵蘑菇……管它是什么呢，只要不直視這貨的眼睛。

    為什么明明是科學(xué)巨人支撐起來的高度文明國度，會有這種更像是巫蠱的東西？每次只要一對上他的目光，她就全身都不對勁……

    “對不起?！睉讯魉坪跏窃谳p笑，“我的聲線與眼睛做過一些基因改良，可能對你會造成一定的干擾。”

    “……??？”宛籽愣住。不是催眠嗎？

    懷恩不著痕跡地靠近宛籽，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輕輕撥了撥她濕漉漉的頭發(fā)。

    宛籽頓時恨不得有個龜殼縮進(jìn)去。

    懷恩收回手，輕笑道：“作為伊克斯皇族的當(dāng)權(quán)者，尤其是一個……身體已經(jīng)殘缺的年輕的當(dāng)權(quán)者，為了讓言語更具威懾性，對聲線和眼睛做一定的基因改良是捷徑。”懷恩發(fā)現(xiàn)眼前的地球人已經(jīng)忘記了避開目光，頓時笑容帶了小小的狡黠，聲音越發(fā)循循善誘，“你要知道，軍部和參議院的老頭們，可是非暴力不合作呢……”

    對聲線和眼睛……做基因改良……

    宛籽的腦袋亂作一團(tuán)，一時間消化不了懷恩的話，甚至忘記了回避他的目光。

    只是一眼，她的身體就徹底失去了主導(dǎo)權(quán)。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像是木偶一樣走到了懷恩身前，與漂浮在空中的他面對面，凝望彼此的眼睛。

    懷恩伸出手摸了摸宛籽的臉，指尖順著她的臉頰輕輕下劃她的下巴：“你們地球人，似乎對這樣的改良缺乏免疫功能啊。”

    宛籽仿佛踩在云里霧里，所有的意識都像是散射的光，無法聚攏——然而，她終歸不是很久之前那個懵懂的宛籽了，她的意識并沒有完全地渙散。她不著痕跡地調(diào)整著自己的呼吸，緩緩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身體如釋重負(fù)，癱軟到地上。

    懷恩饒有興趣地看著地球人的反抗，忽的垂下眼瞼笑了起來。

    “地球人真的很有意思?！彼p輕道。

    宛籽再一次睜開眼睛，這一次，她總算平復(fù)了心跳。

    其實懷恩與萊格修斯長得十分相像，只是萊格修斯長相偏硬朗，而懷恩卻是個還沒有長開的少年模樣。他笑起來時，明明只是細(xì)微的表情變化，眼角眉梢卻泛起了一點點明媚，其實看起來十分人畜無害……誰知道這是一個變態(tài)的□□者呢？

    對于無法確定的局面，宛籽沉默以對。

    懷恩并未受挫，他的目光略過宛籽，落到遙遠(yuǎn)的湖面上：“那是幼年期人魚么？”

    宛籽望向湖泊，看見尾巴不知道什么時候又浮出了睡眠，留在岸邊興奮地?fù)u著尾巴。

    懷恩道：“光靠水，并不能夠治療它現(xiàn)在的癥狀?！?br/>
    宛籽詫異地睜大眼睛。

    懷恩懷恩緩緩靠近尾巴，俯身凝望尾巴，聲音柔煦：“你已經(jīng)聞到了么？”

    尾巴的尾鰭搖動得越發(fā)歡快，掀起一朵朵浪花。

    宛籽：……

    ……叛徒！

    懷恩微笑起來，從身旁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營養(yǎng)劑容器瓶。瓶子里盛了半瓶熒藍(lán)的液體，他徐徐傾倒，瓶子里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尾巴的腦袋上。

    “尾巴！”宛籽慌了。

    然而為時已晚。

    小人魚搖晃著金色的尾鰭，似乎很痛苦，懵懵懂懂撞擊著湖畔堤岸，忽然噗通一聲跳了出來。它在地上打了個滾，堅韌的尾巴伸直了，竟然緩緩分裂出雪白的雙腿。

    “尾、尾巴……”

    宛籽震驚地看著地上發(fā)生的一切，眼睜睜看著小人魚的尾巴變成了雙腿，魚鰭慢慢伸展成細(xì)長的帶蹼爪的手，圓圓的腦袋上長出金色細(xì)軟的卷發(fā)。它瞪著幽綠的眼睛，朝宛籽眨了眨，發(fā)出了第一個聲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