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時甜馨僅僅喝了一杯茶，又忙碌了一下午，終于身心俱疲地結(jié)束了一天的工作。路過醫(yī)院，看見一對哭泣的母子，甜馨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難受。
這對母子她其實是認(rèn)識的，甜馨在保險公司的一名客戶——那位母親，她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自女兒上大學(xué)以來就為她買了重大疾病險，連續(xù)繳納了三年，也就是女兒大一、大二、大三的三年，第四年覺得沒必要就終止了，不巧的是，女兒在大四下被檢查出了白血病。
甜馨清晰地記得那時的場景：
“這是申請批下來的撫恤金，請收下吧?！彼f。
“可這不夠呀?！保赣H說。
“就是啊，不夠！我姐得的可是白血病，這兩萬塊哪夠？”少年說。
“那殺千刀的醫(yī)院……說什么她必須得化療……醫(yī)院的人好壞，保險公司的人也好壞，我閨女都快死了，你們還只認(rèn)錢不認(rèn)人。”那位大媽說一個字喘一下，她的身體承受不住那沉重的悲痛，最后跪在地上。
“我們公司可以退還當(dāng)初交的金額?！?br/>
“退還有什么用？一次急淋低危就要12萬！”弟弟氣急敗壞：“醫(yī)生說白血病是病毒、化學(xué)、放射，在大四前就有隱患了……之前的保險可是一個月都沒少交！”
”保單上寫的清清楚楚是診斷時間，不是隱患。“
”我姐都快死了，你還在關(guān)注大四的保單，不就幾千塊錢嗎？現(xiàn)在給你就是了！”他掏出幾張紅票子甩在甜馨臉上：“是你們當(dāng)初死皮賴臉地推銷要我們買的，現(xiàn)在就不認(rèn)賬了？”
張經(jīng)理插話了，“嚎什么嚎？你們有病呀？誰叫你們不交大四的保險費？甜馨告訴你們打雷很危險需要安避雷針，你們安了一段時間后見沒出現(xiàn)意外，于是主動把避雷針下了，結(jié)果就被雷劈了。這是甜馨的錯嗎？你們有本事不要欺負(fù)甜馨，你們?nèi)テ圬?fù)雷?！?br/>
崩潰的母親趴在地上哭：”……我閨女真的會死的……只要我閨女活著，你讓她之后終生買你們的保險都行，可是她現(xiàn)在快死了?！斑@位母親流的眼淚比決堤的洪水還多。
”我們深表同情但無能為力?！?br/>
”不要跟她廢話，媽媽！“少年惡狠狠地說：”我詛咒你，你最愛的人也死在你面前，而你無能為力！“
因為用力過猛說到最后一個字他打了個噴嚏，眼睛紅通通淚汪汪的。
散落著紅票子又被風(fēng)吹起來飄到地上，甜馨感受到少年鋼錐一樣的目光，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什么都聽不見，什么都聽不見。但他們的懇求和控訴就像海妖塞壬的歌聲一樣闖進耳窩，沖破耳膜，灌入大腦……
基層的銷售工作是難以言盡的無常，無論是保險還是保健品，這份工作交織著謊言，交織著冷漠，甚至交織著絕情。全然白蓮花一樣的圣母心無法從事這份工作，也無法從事任何工作。工作地點如開花的戰(zhàn)場，充溢著淡淡的花香，也散發(fā)著幽幽的血腥。
有人卻在這時喊甜馨，是安琪，她戴著一頂小花帽，捧著一杯奶茶靠著車門，擺出一個“S”形曲線。
”陸甜馨！“她遠遠地朝著她喊：“我們，要來綁架你！”
“??？”
“你忘了？今天是你生日，我們要綁架你去酒店大吃一頓，然后去KTV大high一頓，喝最好的酒再撲一個最帥的男人！”
甜馨這才想到今天是自己二十四歲生日，二十三歲的一年如夢般短暫，還沒意識已然過去。
車上還坐著戚玉泉，“女王生日快樂！你一直有我們，哪怕全世界背叛了你，我們也會在你身后背叛全世界。”
戚玉泉從車上牽出一只系著特大號粉紅色蝴蝶結(jié)的哈士奇。
甜馨一下子笑了，她抱緊哈士奇的脖子，蹭了蹭臉頰，似想要汲取溫暖。
“咋的啦？誰惹女王生氣了？我替您教訓(xùn)他！”
戚玉泉今天像變了一個人，興奮中透著迷糊。
“你對可憐的戚小哥做什么啦，安琪？”
安琪無辜地說：“我可什么都沒做，他自己喝醉了?！?br/>
“為了女王的生日，我們?nèi)ピ嚲?。安琪說那些酒很貴，是按毫升算錢的，錢她全付過了，我不喝就是對不起鈔票上的毛爺爺，就是叛國，所以我必須得喝?！?br/>
“他喝了……就成這樣了！甜馨，你為什么總往醫(yī)院的門口看？“
甜馨解釋：“那位阿姨的女兒得了白血病，但很明顯的，他們不具備保險公司賠償?shù)臈l件。“
看那眼淚是長江決堤了，戚玉泉有點看不下去，
“沒關(guān)系，我去安慰安穩(wěn)他們。”
“你別亂來！“
甜馨來不及阻止，戚玉泉就媚眼如絲，跌跌撞撞地過去了。
醫(yī)院門口的母子看見一個不明身份的年輕人臉色坨紅、冒冒失失地接近，抱著母親的少年皺眉，“你誰呀？”
“我有話要說！“
劍拔弩張，仿佛一場暴風(fēng)雨一觸即發(fā)。
”阿姨，我姓戚名玉泉，今年二十七歲，我知道您的女兒得了白血病，不過沒關(guān)系——我愛她！“
安琪一口奶茶噴在了哈士奇的皮毛上。
戚玉泉繼續(xù)大義凌然地說：”雖然她得了不治之癥，但因為我愛她，所以還是會娶她……明天就去名政局，帶上戶口簿和身份證，從明天開始，我是她丈夫，她是我妻子，從此一生一世在一起……對啦，順便一提，請問阿姨您女兒叫什么名字呀？“
……
甜馨在開車，她從后視鏡中看見坐在后座抱著頭的戚玉泉，唉聲嘆氣。
那小子結(jié)結(jié)實實一的記左勾拳差點把戚玉泉的牙打掉，但也將他打醒了。
”天哪，我剛才干了什么呀？！“
坐在戚玉泉身邊的安琪道：”你剛才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你活該被打?！?br/>
這一拳夠慘的，由此可見結(jié)怨之深，來日在相見惟恐血濺三尺。
“算了，你別內(nèi)疚了?！?br/>
“話不能這么說，女王，誰傷害了別人，也無法輕描淡寫地一笑置之。”戚玉泉怪安琪：”你干嘛把我灌醉？“
”你怎么不說是你自己跟著一個不是善喳兒的導(dǎo)師混久了所以學(xué)壞了？“
”戚玉泉有新導(dǎo)師了嗎？“甜馨問。
”對，那是一個絕世男子，亦魔亦神?！?br/>
……
車子開進了繁華區(qū)，這么多人，如同沙丁魚一樣地涌來涌去。
城市生活的每一個晝與夜，似乎從未改變。
看那高樓林立，最華麗的也是最高不可攀，科技是發(fā)展的心臟，被嚴(yán)密地保護起來，站在高端看不見底層，底層也看不到他們。
高端的有錢人的日?？墒侨A服、豪宅、名流晚宴、閃光燈，說有多奢華，就有多奢華。
甜馨已經(jīng)厭倦了高端的精英之態(tài)。她過著中低層自己的生活——白日衣冠楚楚，有時夜里錦衣夜行。在她認(rèn)識安琪之前恰逢她獨自來到異鄉(xiāng)打拼，被各種壓力裹挾著，從不敢有絲毫懈怠，也不能在人前抱怨。唯一能做的，只有每天加班加點，甚至工作到睡著。她從不敢生病，也不敢難過，因為生病了沒人照顧，難過了沒人安慰，只能裹著毛毯，擤著鼻涕，在昏沉中睡去……這都是幾年前的事了。
她伸手摸了摸副駕駛座位上的哈士奇，哈士奇的皮毛很溫暖，
“你是一只溫暖的狗，蘭斯洛，你是我的太陽。”
在行人密集的地方，小心翼翼地開車，七拐八拐，終于到達了安琪與玉泉預(yù)定的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