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自盡太監(jiān)的線索查到太子身上, 陸大老爺和吳千戶都懵了一下，而且那太監(jiān)還經(jīng)過劉皇后之手。兩人下意識還是將事情把殉葬聯(lián)系上。
陸大老爺將記檔收好，與吳千戶相視一眼，說：“我們再審審那些宮人，再看看那些宮人的記檔?！?br/>
吳千戶點(diǎn)點(diǎn)頭：“寺卿大人言之有理?！?br/>
兩人都心照不宣，沒把心中懷疑直白說出來, 當(dāng)然也不敢輕易就斷定，那是皇帝老婆和兒子！
兩人一前一后，開始讓人挨個把捆著的宮人送到跟前。
一輪審訊之后, 吳千戶對陸大老爺這大理寺寺卿只有一個想法, 果然是審訊出身的, 三言兩語把好幾個宮人都嚇失禁了。
所有宮人都被審過，再掃記檔，確實沒有可疑之處。審訊后，也從眾人一些相同的口供還原了謝初芙出事的情形。
——謝初芙進(jìn)灶房后，陳來喜親手給她倒了茶喝。
之后陳來喜一直跟謝初芙討論太后早膳, 他們就繼續(xù)埋頭忙碌，不關(guān)注，后面就自然沒有印象謝初芙去了哪里。
在這些之后又有一個細(xì)節(jié)。陳來喜曾經(jīng)蹲在藏人灶爐那里拾柴火，還把昨夜當(dāng)差的小太監(jiān)喊來罵了一頓，理由是那小太監(jiān)沒有打掃好灶房。按宮人們回憶，他們早來的時候, 確實也看到幾個灶爐外圈都是黑灰, 還埋怨過當(dāng)值的人偷懶。
從這里推斷, 那茶有問題，可能是迷藥一類的。陳來喜先前就做了布置，把灶爐外故意弄得都臟兮兮，在謝初芙藥效發(fā)作的時候，直接就將人塞到里面了。所以才造成沒有人知道謝初芙是什么時候離開的，其實人已經(jīng)在灶爐里了。
而經(jīng)過御膳房總管事確認(rèn)，也是陳來喜跟他說過太后今日要吃甜膩的東西，總管事才差人到慈寧宮告訴謝初芙。
這一步步都是精密計算好，就是要置人死地。
審訊之后，證據(jù)仍指向太子和劉皇后，陸大老爺和吳千戶心里都不輕松。
陸大老爺在心里嘀咕怎么可能就那么巧，皇帝懷疑什么，就查到什么，是不是這里頭又有什么妖魔鬼怪。但肯定是要如實稟的。
明宣帝得知查實的行兇者居然是太子那邊的，陷入沉思，下意識去摸腕上的手串，才想起來剛才被他摔散了。
心里被這些不平靜的事惹得生了煩燥，臉色也變得難看，明宣帝冷聲讓吳千戶去把太子請來。
很快，太子從坤寧趕來，路上已經(jīng)聽說了詳情，然后他一人被請進(jìn)了大殿，吳千戶垂頭頓足在殿外。
太子走進(jìn)大殿，看到陸大老爺還在，斂了斂神。沉重的殿門卻在這時就被關(guān)上，聲音在輕輕在他耳邊回響震動，讓他眉心直跳。
門被關(guān)上，殿里光線暗了下去，太子疾步走到明宣帝跟前跪下行禮。帝王面容模糊在黯淡的光影中，淡淡開口：“聽說了？”
“兒子已經(jīng)聽說了?！碧尤鐚嵒氐?，同時磕下頭，“兒子冤枉，母后亦是冤枉?！?br/>
明宣帝手交握著，表情冷靜又帶著些許冷漠，視線一下子就落到陸大老爺身上：“文柏，你來說說，你當(dāng)了那么多年大理寺卿，這種情況，究竟誰嫌疑最大?！?br/>
陸大老爺就嫌疑人這事上有過許多猜測。
一開始他覺得是行為詭異的齊王，但因為他和外甥女還有齊王中了相同的毒一事上看，懷疑齊王的理由又似乎不能成立，再來是眼下證據(jù)的指向。
他說不上來。
陸大老爺拱手如實稟道：“回稟陛下，微臣現(xiàn)在無法給到陛下答案?！笔虑楹軄y，就打了結(jié)的線團(tuán)，根本牽不出完整的一條線。
明宣帝聞言哦了一聲。短促的一聲，讓陸大老爺倍感壓力，手心里都出了汗。
外甥女遇到這種可怕的事情，他其實比誰都想揪出真兇。
此時，跪在地上的太子情緒涌動，再度重重磕下頭說：“父皇，兒臣有話要說！兒臣覺得這是有人蓄意在引導(dǎo)，引導(dǎo)大家視線都到兒子和母后身上！”
太子額頭貼地，語速又急又快：“父皇，三弟被害身死，那么巧又有一切證據(jù)指向母后要將謝姑娘殉葬。兒子以為，是查三弟身死的事情泄露了，那個兇手現(xiàn)在就想攪亂圣聽！”
“如若真要謝姑娘殉葬，何必如此大費(fèi)周章。宮里那么大，廢井那么多，哪處不是更好殺人的地方！那些地方，要人死根本不須要半個時辰，也更隱秘，不會讓人順勢查到行兇者！”
“兇手廢那么大的功夫把謝姑娘藏在灶爐里，就是利用所謂的殉葬借口，引人往母后身上查，甚至是兒子也會成為幫兇，還能因此除去知道三弟死因有異樣的一人！只是那人沒有想到謝姑娘沒有死就被找出來了。”
太子說著，跪著向前爬了兩步，再度磕下頭，聲音如悲鳴：“父皇，是有人居心叵測?。 ?br/>
明宣帝聽到太子的陳情，面有動容之色。
陸大老爺腦海里有什么一閃而過，沉聲道：“陛下，太子殿下言所言也不是沒有道理，還容陛下再給微臣一些時間，將事情前后都再重新捋捋?！?br/>
明宣帝聞言沉默著，太子跪在地上，紅著眼，臉色蒼白。
良久，帝王的聲音才在大殿里響起：“既然如此，你就回去好好捋捋，一定要捉拿出真兇?！?br/>
陸大老爺神色鄭重：“臣遵旨。”
明宣帝頷首，似乎有些疲憊地靠著椅子說：“讓萬鴻羽繼續(xù)助你，以后你和謝丫頭出行，讓錦衣衛(wèi)相護(hù)。謝丫頭若醒了，你就先帶她回府吧，好好安撫，是皇家連累她了?！?br/>
陸大老爺忙跪下，“陛下嚴(yán)重，這都是臣子該做的本分，沒有受累一說?！?br/>
明宣帝擺擺手，陸大老爺這才退了出去。轉(zhuǎn)身前看到太子蒼白的臉，眼神隱忍，他默默嘆息一聲，這事牽扯是夠大的。
“你也回去吧，你母后看著身子也不太好，這兩日，你先好好照顧她。”
明宣帝扶著扶手站起身，吩咐一句就往內(nèi)殿去。
太子臉上血色盡褪，明白父皇要他近些日子不要過問朝事了。明宣帝身影不見了許久，他才緩緩再磕頭，緩緩起身，挪著跪疼的膝蓋慢慢離開乾清宮。
太子近侍李清發(fā)現(xiàn)他面色極不好，走路的姿勢一看就是久跪，忙上前要攙扶他。
不想?yún)s被猛地推開，李清心驚膽顫，一抬眼就對上太子冷若冰霜的目光，嚇得忙又哆嗦著垂頭。再也不敢有任何動作，緊緊跟在他身后。
***
謝初芙在被太醫(yī)說可以下地走動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有多狼狽。
畫屏給她捧著鏡子，銅鏡里的人臉上黑了好幾塊，連嘴唇都沾著黑灰。
她看著鏡子里的人像一陣無語，忙接過宮人遞來的濕帕子一通抹，才算露出原本的白皙來。在擦嘴的時候，她突然動作一頓——
她臉都這個樣了，那喪心病狂的齊王是怎么能親下來的！
想到自己被人啃了一口，她擦嘴的力氣又大了幾分，畫屏在邊上看得心驚膽顫：“姑娘，您要把嘴皮都給擦下來一層了?！?br/>
謝初芙就是恨不得擦掉那層皮，不過那到底是身上的肉，會疼，她才停下手沒有再蹂|躪自己。
畫屏給她重新梳頭，衣裳也得換。
畫屏在幫更衣的時候，發(fā)現(xiàn)床榻邊上還有一件寬大的袍子，拿到手上看了看，發(fā)現(xiàn)是男款的。上面還有金線暗紋。
“姑娘，這衣裳恐怕是齊王殿下的?！碑嬈粱貞浵惹暗囊磺校瑢⑴圩舆f給她看。
謝初芙瞅了兩眼，面無表情地說：“那就先收起來吧，還得送回給齊王才是?！?br/>
畫屏噯一聲，幫她整理腰帶。
一番捯飭下來，陸大老爺也回到值房，敲開門，見外甥女精神還不錯，心頭一寬。
“陛下說讓你先出宮回府，我們得去給太后娘娘那說一聲。”
謝初芙現(xiàn)在一點(diǎn)兒也不想呆在這座皇宮里，一天內(nèi)發(fā)生的糟心事不是丁點(diǎn)，自然是小命要緊。
她就跟著舅舅一塊兒往慈寧宮。
太后被這驚險的事情一鬧，再被皇后氣著，臉色不太好。謝初芙來到的時候，她正有一下沒一下逗著元寶。
元寶也好像沒有什么心情，懶懶趴在桌案上，離它平時愛拱的小玉球遠(yuǎn)遠(yuǎn)的。
太后看到謝初芙好好的回來，心疼地摸著她頭發(fā)說話，也有自責(zé)，倒叫謝初芙心里有些不過去。
其實太后一直待她很好，她怕太后神思多慮，只能在邊上溫言相勸，足足說了兩刻鐘的體已話才從慈寧宮出來。
重新坐在馬車上，皇宮龐大的建筑群被甩到身后，朱紅宮墻亦漸漸淡出視線，至此她才有種死里逃生的后怕。
陸大老爺一路上倒沒再說什么，怕給外甥女添加壓力，想著他先把事情前后再捋捋，也好省得她跟著費(fèi)神思。
一路順利回到陸府，謝初芙才發(fā)現(xiàn)一直有錦衣衛(wèi)護(hù)行。
“陛下隆恩，讓查出真兇前，都由錦衣衛(wèi)護(hù)行?！?br/>
陸大老爺輕聲為她解答，她指尖狠狠一抖，眼中閃過凝重：“真的是暗查的事情被察覺了？”
這問題，陸大老爺還是答不上來，只寬她心道：“你在宮中出了那么大事，外頭肯定會傳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陛下動用錦衣衛(wèi)相護(hù)，也是對動心思的人一種震懾。未必就真被人察覺什么，你先睡一覺，晚些我再跟你說詳細(xì)?！?br/>
謝初芙這時確實也疲憊，但又覺得明宣帝這樣的做法，似乎太過緊張了。她覺得自己孤女的身份，不應(yīng)該享受到這般鄭重的待遇。
可轉(zhuǎn)念一想，回到安全的地方，府里又會有錦衣衛(wèi)當(dāng)值，她更不用多去擔(dān)心。挺好的。
她依言回了自己的小院，把元寶要再放到池子里，但元寶一爪子就扒著她，不安似的直伸脖子。
謝初芙看得心尖柔軟：“差點(diǎn)就要再見不到你了?！毕肓讼?，元寶是要纏著她的意思，就將它帶回臥房，把它放到臥房里大瓷缸中。
缸里也墊了石頭，里頭植有幾朵荷花，除了比小池空間窄些，元寶在里頭還能有個歇腳的地。
將元寶放到缸里，它終于沒有再扒著衣袖，謝初芙就看它潛到水里，不一會又冒出來拿小眼瞅她。仿佛是在告訴她，要她放心一樣。
謝初芙這才笑笑，轉(zhuǎn)身躺到床上。
本來她還準(zhǔn)備回憶一下事情經(jīng)過的細(xì)節(jié)，卻不知道就睡了過去。
陸大老爺特意吩咐了蘇葉蘇木，告訴她們宮里發(fā)生了大事，要注意看好自家姑娘。兩人見她一下就睡著了，一人就去把從太醫(yī)院拿的解毒方子再煎一貼，一人就那么坐到腳榻上守著。
石氏聽說了經(jīng)過，嚇得一直雙手合十念佛號，又親自去看火熬解毒的藥。
謝初芙一睡就是整個下午，在她還沒醒來的時候，明宣帝的一封圣旨就到了陸府，解除了她與睿王的婚約。
宣旨的人是張德，這說明明宣帝十分注重這事，居然派了他這司禮監(jiān)提督前來。
陸大老爺要著人去把初芙喊來接旨，張德攔下說：“陛下謝姑娘身子不適，有寺卿大人代為接旨亦可?！?br/>
陸大老爺朝著皇城方向叩謝，張德扶他起身，聽到他輕輕咳嗽兩句，眉宇間帶著憂慮：“寺卿大人也要保重身體，陛下那頭還等您解疑呢?！?br/>
說罷，又倚前來輕聲道：“太子殿下為此事算是被陛下罰了，恐怕幾日不能上朝，不然也堵不住言官的口。殿下這心里估計也委屈?！?br/>
陸大老爺聞言怔了怔，旋即說道：“還請公公替為轉(zhuǎn)告陛下，臣一定盡力?！?br/>
張德就看了他幾眼，笑了笑，轉(zhuǎn)身離開。
謝初芙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天都黑了。
蘇木過來打起帳幔，蘇葉把一直熱著的藥先端了上來，說：“姑娘，太醫(yī)說在用飯前先把藥喝了，以后每日三服?！?br/>
謝初芙看著黑乎乎的藥汁皺了皺眉，然后還是一端起來試了試，溫度正好，就一口悶了。
陸承澤正好過來，在內(nèi)間槅扇處探頭，見到她纖細(xì)的身影被燭火映在屏風(fēng)上，豪氣的......干了一碗藥。
連喝藥都喝得那么爽利，怪力表妹果然厲害。
應(yīng)該也恢復(fù)些精神了吧。
他想著就咳嗽兩聲，朝里喊：“表妹，我能進(jìn)來嗎？給你帶了好吃的?！?br/>
蘇木已經(jīng)給她披了外袍，她下床走出屏聲應(yīng)了聲進(jìn)來，陸承澤高大的身影前來，把一邊的燭火都擋著了。
他將手里拎著的食盒直接打開，里面是兩個晶瑩剔透的糕點(diǎn)，放在粉彩的瓷碟里，就像是花瓣上的一滴露珠。
“哪里來的，做得真精致?！敝x初芙不由得贊一聲。
陸承澤把糕點(diǎn)拿出來，遞到她跟前，微微一笑：“還記得那個南方富商么。他今兒離京，給大理寺的人都送了糕點(diǎn)，說是家里廚子做的，京城沒有，我把我這份就留著給你了?！?br/>
南邊的點(diǎn)心確實是以精致出名。
謝初芙也不跟他客氣，捏過一塊就咬了口，正好去她嘴里的藥味。
陸承澤見她還能吃下東西，而且十分不客氣，眸光亮了些。
他來之前都聽父親說了，怪力表妹被人塞到灶爐里差點(diǎn)燒了，聽得他都嚇出一身冷汗。好在是有驚無險，化險為夷。
“好吃嗎？”陸承澤見她又一咬，轉(zhuǎn)身去給她倒了水來。
蘇木蘇葉此時已默默退到一邊，表兄妹倆相處，她們還是離些的好。
謝初芙咬著有彈性的糕點(diǎn)，瞇著眼回了句：“不錯?！币膊恢朗窃趺醋龅?，想著，自己倒是一怔。
再一次死里逃生后，她發(fā)現(xiàn)自己比想像中更淡然，居然還在想這點(diǎn)心是怎么做的，為什么那么好吃？
她默默佩服了自己一把，暗地里給自己鼓勁說謝初芙你是好樣的，然后就把手上的小半塊都塞到嘴里。說起來，她有兩頓沒吃飯。
陸承澤真怕噎著她了，忙把水遞過去，看她喝了小半杯，有些猶豫又把小碟子遞到她跟前。
“還吃嗎？”
“吃啊?！敝x初芙手一伸，捏起最后一個再往嘴邊放。
她才咬了小口，就聽到咕嚕一聲。
她動作頓住，轉(zhuǎn)頭就看到眼睛盯著她手里糕點(diǎn)，面有尷尬的陸承澤。
——他.......他是見她吃得香，又還用晚飯，也覺得餓了。
謝初芙無語，那剛才還問得那么輕松，餓了就直說，她還能虧他一口吃嘛？
她在陸承澤的注視下將糕點(diǎn)掰了一半：“表哥吃吧，不用謝。”
陸承澤接過，心想這表妹還是很貼心的，當(dāng)?shù)皖^咬了一口后反應(yīng)過來。這點(diǎn)心是他帶的??！
他謝什么謝，不應(yīng)該是她道謝才對嗎？
——破表妹又坑他！
陸承澤心里才升起的感動霎時煙消云散。
蘇葉蘇木站在邊上，看著一副恍然大悟、敢怒不敢言、暗磨牙的表公子，默默同情他一把。果然她們家姑娘總能時刻發(fā)揮欺負(fù)表公子的實力。
這時，外頭響起了丫鬟給陸大老爺夫妻的問安聲。
謝初芙拿帕子擦擦手，要去迎兩人，不想夫妻倆腳步快，已經(jīng)直接到了內(nèi)間來。
陸承澤見父母來了，就把手里的糕點(diǎn)全塞嘴里，朝兩人拱手行禮。
石氏：“你怎么跟幾天沒吃飯似的，吃個東西的樣多寒磣人?！?br/>
一上來就被嫌棄的陸承澤：“......”
謝初芙上前去扶了石氏，讓她到椅子那坐：“表哥剛才都餓得肚子在打鼓了?！?br/>
陸大老爺睨了兒子一眼，仿佛無聲在訓(xùn)斥他沒點(diǎn)用，不就是比平時晚了些時候用飯嘛。
陸承澤簡直比竇娥還冤，一板臉，沉默站到邊兒去。
陸大老爺就跟外甥女說明宣帝來了旨意的事，把圣旨交給她。
謝初芙雙手接過，慢慢展開，突然抬了頭說：“表哥，你讓一讓，好像有點(diǎn)擋到光了?！?br/>
陸承澤：“......”得，他到外頭去！
他在這家里真沒地位！
謝初芙展開圣旨，看清了上面確實寫的是收回先前賜婚一事，倒是松了口氣。
“按理這旨意應(yīng)該是等睿王下葬后再發(fā)的，現(xiàn)在提前拿出來，也是陛下對你的愛重?！?br/>
陸大老爺看著搖擺的燭光，輕嘆著說了句，謝初芙把圣旨卷好，點(diǎn)頭道：“陛下隆恩?！?br/>
不管如何，她又恢復(fù)自由身了。
石氏見舅甥倆有要開始說話的兆頭，忙道：“好了，別的都先不說了，我們先用飯吧。我讓他們傳菜到這兒，初芙也餓一天了?！眱扇艘徽f起來，估計這頓也不要吃了。
陸大老爺打起精神，將下午捋順一些的事情又壓回去，準(zhǔn)備吃完飯后再說。
外間圓桌上都是謝初芙愛吃的菜，石氏不斷給她夾菜，眼底藏著擔(dān)憂，但面上一直都在笑著。陸大老爺也故作輕松，其間只閑聊，還順帶說些趣事。
謝初芙一看兩人就知知道怎么回事，她舅舅平時吃飯都不說話的，現(xiàn)在這是在照顧她呢。
她心中感動，側(cè)頭看到木著臉扒飯的陸承澤，抬筷子去給他夾了里脊肉。他慣來愛吃這個。
陸承澤看到肉到碗里的時候，還是木著臉，一聲不吭。謝初芙就又給他夾了一塊，他頓了頓，再見初芙居然還把她小碟子里的菜撥給他一半。
嘴角終于忍不住翹了翹。
怪力表妹給他分食呢，平時多護(hù)食的一個人，果然還是要拿出些身為兄長的威儀來。
謝初芙?jīng)]錯過他的小動作，也抿唇一笑。瞧，男人就是好哄，不過她表哥是受委屈了，該哄的。
給她帶回來了好吃的呢。
用過喝，眾人坐下喝了一回茶，石氏知道他們有話要說的，就先帶著丫鬟離開，騰出空間。
陸承澤已經(jīng)很熟練的先去隔壁小書房取來厚厚的一沓紙，還有筆墨，坐下就開始先磨墨。
陸大老爺坐在圓桌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面，在整理思路。
謝初芙也不著急，伸手取了一只筆，慢條斯理鋪好紙，陸大老爺終于沉吟著開口。
他先把陳來喜作案的詳細(xì)，太子所說的那些話一一述來，然后按時間來列條理：“第一是我們都在想的，你被行兇的人盯上，是因為參與了睿王一案。睿王一案可能已經(jīng)被兇手所察覺?！?br/>
“第二是我們身上中了毒，這個毒，太醫(yī)沒查明來源，但有一點(diǎn)太醫(yī)已經(jīng)肯定了。我們和齊王身上中的毒是一樣的，所以中毒的時候，可能齊王就和我們在一起。我們和齊王同在的場合只有守靈那晚，這是不是可以從中毒來排除齊王并不是下毒之人，也可以排除齊王知情我們在暗查睿王死因一事?！?br/>
說到這里的時候，陸大老爺頓了頓，謝初芙聽到齊王二字時，手也頓了頓。因為想起不愉快的事，下筆寫齊王二字時，力度都重了些。
“第三......”陸大老爺停頓片刻后，繼續(xù)說道，“第三和第二有沖突，齊王那晚來靈堂的時機(jī)還是存在著詭異和過于巧合，他肯定是有原因才來的靈堂。也可能是心虛覺得我們在靈堂起了警惕，所以第二和第三矛盾?！?br/>
謝初芙和陸承澤都在這兩條后尾做了記號。
陸大老說第四條：“再來就是初芙出事前，齊王先提了巷子殺人的事，讓我把初芙摘出來稟報陛下。齊王認(rèn)了殺偷兒的事，緊接著就是初芙在宮中出事，齊王又是做出過度關(guān)注的舉動，進(jìn)了宮，還去了御膳房，找到初芙?！?br/>
“初芙，我險些忘記問了?！标懘罄蠣斣俣韧Ｏ拢澳阍谖堇镌趺窗妖R王打了，他對你做了什么？那一拳是你打的吧?！?br/>
外甥女有點(diǎn)小力氣的事，他是知道的。但對一個皇子動手，以外甥女的性格，肯定是對方做了什么她不能忍受的事，才失了冷靜。
謝初芙正寫得好好的，被猛然一問，筆尖歪了下，工整的一個字糊了。
陸承澤也朝她看了過來，眼里寫著八卦二字，她甚至看到他眼里有小火焰在跳躍。
她握緊了筆桿，想男人果然不能對他太好，容易得意忘形，這就要看她熱鬧了。
“我......”她抿抿唇，冷著臉說，“他突然靠得很近，我死里逃生，一緊張就揍他了。”
她自然不能當(dāng)著舅舅和表哥的面說自己被人親了。
那樣，她舅舅可能會去齊王要說法，就會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她身上麻煩夠多了，不想再生事。
陸大老爺聞言哦了一聲：“是這樣?！惫积R王是欺負(fù)他們家初芙了，他那時看到了齊王唇角沾著黑灰，白白凈凈的一張臉，就唇角沾了黑灰。
王八蛋！
簡直禽獸！
齊王居然欺負(fù)外甥女，但理由呢，當(dāng)時外甥女還是他名義上皇嫂。但他也不能問，因為知道現(xiàn)在問了，外甥女也不會說。
她剛剛就回避了。
“表妹威武，你連皇子都敢打，天下第一人了吧?！?br/>
陸承澤嘖了聲，打心眼里佩服。
陸大老爺見兒子沒點(diǎn)正形，脧了他一眼，打算把這事再放到后頭。
“左右這事齊王也遮掩過去了，我們還是回到案子上吧。”
謝初芙巴不得跳過得，繼續(xù)作洗耳恭聽之態(tài)。
陸大老爺就再接上面沒完話的說：“齊王救出初芙后，陛下要親審，結(jié)果陳來喜咽了藏好的毒，自殺了。再順著一查，查出了此人與皇后和太子都有關(guān)聯(lián)，背后指使的行人就指向了皇后太子。而皇后確實也有殺人動機(jī)，那就是殉葬?！?br/>
“這第四條疑點(diǎn)有二。一是齊王找到初芙，為什么第一判定就是初芙在灶爐里，讓人不得不起疑。二是指向太子的證據(jù)也查得十分輕易，會不會就如太子所喊冤的情況，是有人故意引導(dǎo)。”
陸承澤刷刷寫完，抬頭說：“這兩條一結(jié)合，齊王不就是有可能是那個引導(dǎo)人。藏了表妹，找到表妹，已示清白，混淆視聽。然后就嫁禍給皇后，正好皇后有動機(jī)，順帶把太子也陰一把?！?br/>
他說著，嘴里還嘖了兩聲，皇家驚天爭權(quán)八卦啊。
這話說得極直白，也是陸大老爺捋了一下午覺得最大的可能。
因為齊王本身的行為就很多不符合常理。
謝初芙也寫好所有線索和疑點(diǎn)，說到嫁禍的時候，她腦海里又涌現(xiàn)出在值房的時候，齊王對著自己那溫和的笑。
如果真是嫁禍，他親自己的行為是不是也能算到是對方的算計里？
如果真是這樣，他得多喪心病狂和禽獸，明明有潔癖，還能對著滿臉黑灰的她下嘴。
陸大老爺沉默了半會，是認(rèn)同兒子想法的：“眼下來看，確實還是齊王指使的可能最大，可能齊王并不清楚睿王的事，只是借機(jī)在暗算太子。正好初芙又是能利用到幫他洗脫嫌疑......所以才會有賣好和救人的行為。”
皇家爭權(quán)啊......相殺都是常事，何況小小的算計。
“不?！敝x初芙卻在這個時候猛然抬頭打斷，“齊王不可能是指使者?！?br/>
她再三思索，齊王有潔癖，潔癖到沾了個皮球都要拿帕子擦手，然后再把帕子丟了。這是高度潔癖，都到變態(tài)的程度了。
這種人，不可能會為了算計會委屈自己，對滿臉黑灰的她下嘴。
所以當(dāng)時齊王說的，他絕對不會殺她，這應(yīng)該是真的。但轉(zhuǎn)換過來的說法就是......他親她是主動愿意接近，甚至忽略了她滿臉灰。
謝初芙想得直接打了激靈。他有病啊，這說明什么，他喜歡她？！
他第一回見她就差點(diǎn)掐死她好不好！
謝初芙一下子就睜大了眼，滿臉不敢置信，陸大老爺不明所以，問道：“初芙你為什么那么肯定，齊王不可能是指使者。”
“對啊，表妹為什么那么肯定呢？他一開始不還差點(diǎn)掐死你嗎？”
陸承澤也疑惑，邏輯上講，確實是齊王大嫌疑。
面對兩人的詢問，謝初芙回過神來，有些懊惱。她干嘛一時嘴快，說了這些話，萬一齊王就變態(tài)到能忍著高度潔癖癥，來親她博取信任呢。
但她又不能把自己先前的話給吞回去，她腦子一轉(zhuǎn)，倒是想到另外一個可能性：“我們現(xiàn)在都在順著一個方向去想，包括太子的喊冤，若是反過來想呢？反過來想，齊王真的是無意救了我，那這事不就成了太子自己設(shè)計自己，把我們引入通常的想法，把齊王列為懷疑目標(biāo)。”
“初芙?！标懘罄蠣敽傲怂宦?，“太子自己設(shè)計自己，這是吃飽撐著才找麻煩。你若是死在那里，再一查，還是順勢查到皇后和太子頭上，而且誰能知道齊王會找到你。齊王是自己進(jìn)宮來的?！?br/>
謝初芙在說完后，自己都愣了愣。
對啊，她在瞎掰什么啊。
最后她要是死了，查到的還是皇后太子。
現(xiàn)在所有的事情齊王還是最大嫌疑人，包括他出現(xiàn)在靈堂的時機(jī)。
這樣看，是不是說明齊王果然是知道了睿王的事，也能合理懷疑，齊王殺了睿王而心虛。那個殺睿王的親兵，是齊王的人。
謝初芙想著，又憶起首回見到齊王，他那雙冷漠至極的鳳眸。這人絕對不是面上看著那樣溫和的。
在場不但初芙這樣合理懷疑著，陸大老爺和陸承澤都也跟著陷入沉默。
要真說是齊王，他們其實也沒有證據(jù)，沒有證據(jù)，怎么復(fù)命。不可能跑去跟明宣帝說，我就是在懷疑齊王，他就是一切的幕后主使者。
這時，謝初芙嗓子又有些不舒服，側(cè)著身咳嗽了兩聲。
喝了太醫(yī)的藥，怎么還咳嗽，是因為藥效太慢，去毒效果不佳？
陸大老爺給她倒了杯茶，“藥喝了嗎？”
她接過謝道，點(diǎn)頭：“喝過了。對了舅舅......”說起毒來，她腦海里又閃過那個未解的疑點(diǎn)。
“舅舅，我們和齊王都是中了一樣的毒，這個毒在哪里沾的。齊王暈過去了，發(fā)現(xiàn)中毒，我卻是因為被救出來，太醫(yī)號脈才發(fā)現(xiàn)中毒。我們只在靈堂時有三人一塊兒待過吧，但這毒的作用是什么？有人要害齊王，還是害我們？如果有人要害齊王，那齊王又成受害者了。”
他平時都得養(yǎng)在觀里不見人，中點(diǎn)毒，會死得更快吧。
說起這個，陸大老爺說：“我已經(jīng)拜托萬指揮使去檢查靈堂，如果真是靈堂有問題，應(yīng)該還能查到蛛絲馬跡?！?br/>
“那舅舅接下來怎么做，要稟報陛下嗎？”謝初芙又問道。
三人就剛才的事情一步步理下來，指向齊王最可疑，也有合理動機(jī)。
陸大老爺又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在兩人殷殷的目光中說：“這事還不能稟，太子是皇子，齊王也是皇子，在沒有證據(jù)之前，也沒法稟。”
現(xiàn)在所有都是猜測，即便齊王真是兇手，也拿他沒有辦法，還可能打草驚蛇。但現(xiàn)在不把嫌疑犯揪出來審，皇后太子身上就得一直背著罪名。
陸大老爺是真的犯難了。
謝初芙見他不語，不知為何還是覺得齊王真和殺她沒有關(guān)系。
她握著筆，無意識地在理好的條目上游離，把第二條和第三條懷疑與洗清齊王的矛盾點(diǎn)畫了個圈。
毒不是齊王下的，但齊王有殺她的理由，然后在空白處又加了條自己剛才胡謅的話：有人故意引導(dǎo)懷疑齊王。
最后，她又寫下，齊王最大嫌疑人。
但看著齊王二字，她莫名有些心煩，就在那名字上劃了個大叉?？粗R王二字上大大的叉，她心情仿佛又好受了些，就好像那個叉畫在了齊王腦門上。
最后索性丟了筆靠到椅里，一臉頹廢。
不管是誰，這人不抓出來，她或者舅舅還是性命堪憂！
誰知道兇手下一步又要做什么。
陸承澤還在那里寫寫畫畫，整張紙密密麻麻，他突然抬頭道：“會不會我們都多慮了，兇手其實就是證據(jù)指向的第一人。不是太子，不是齊王，就是皇后。她其實也是動機(jī)最足的人?！?br/>
謝初芙翻了個白眼，她不信一國之后那么蠢，留下那么大的漏洞。陸大老爺還是沉默著。
如果沒有齊王行事詭異，他也覺得就是皇后。
在謝初芙三人思緒凌亂的時候，趙晏清那也收到了取消她賜婚的消息。
他一直記掛著這事要怎么了，如今算是有結(jié)果了，心情又有些復(fù)雜。
這就真的和他沒啥關(guān)系了。
“殿下?！?br/>
永湛敲門，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眸光一閃，淡淡地道：“進(jìn)來吧?！?br/>
“殿下?！庇勒咳雰?nèi)，朝他拱手稟報，“左先生這兩日都沒有與他人接觸，事情不可能是他安排的，而且那個死的陳來喜，確認(rèn)不是我們的人?！?br/>
趙晏清面無表情聽著，心里一點(diǎn)也不平靜。
謝初芙在宮里出事，后來查到證據(jù)指向皇后太子，他第一反應(yīng)就是齊王這邊的人作妖。
齊王的人被左慶之帶著，伙同陳貴妃任意妄為不是一回兩回，結(jié)果并不是他所想的。
“殿下?！庇勒恳娝谎圆恍?，忐忑地說，“殿下您進(jìn)宮正好救了謝家姑娘，恐怕也卷進(jìn)是非中，讓人連帶著懷疑。”
這話不用永湛提起，他也知道的。陸文柏看他的眼神，都恨不得要他當(dāng)場服誅。
真是比竇娥都冤。
謝初芙還沒有聽信他的解釋，估計誤會更深了。
不能這么讓她放任誤會才是，而且，他還想知道到底查得怎么樣了。
他想著，看向永湛。永湛正思索究竟是誰干的事，冷不丁被他一盯，打心底發(fā)寒，咽著唾沫問：“殿......殿下是有什么吩咐？”
“能讓我順利進(jìn)陸府嗎？”
陸、陸府？
永湛睜大了眼，進(jìn)去干嘛？
***
是夜，月亮被云層遮擋，整片天地黯淡無光。
陸府的人早早已經(jīng)歇下，府兵七人一組在各院外值守，兩道矯健的黑影躲在視覺死角，悄無聲息翻過了一道墻。
“殿下，應(yīng)該就是這個院了。”
永湛穿著夜行衣，在昏暗中辨別出方向。趙晏清亦同樣的打扮，點(diǎn)了點(diǎn)頭，貓著身子微微喘息著要往有微光的朝南屋子去。
不過才翻了幾堵墻，他居然就喘了。
“殿下？”
永湛忙跟上，被他一抬手制止：“你就在這里接應(yīng)，沒我命令不許靠近。”
......可是！
永湛不放心，但被趙晏清一個冷眼掃過去，當(dāng)即噤聲。心頭哆嗦地想著，最近他們殿下越來越不愛笑了，就算都是甩眼刀子，他還是喜歡以前殿下的笑里藏刀，起碼是給了個笑臉啊。
趙晏清平復(fù)著呼吸，慢慢靠近。
屋里靜悄悄的，但里寢室的窗戶還有映有微弱的燭火，這是有亮著燈睡覺的習(xí)慣？
他琢磨了下，去試了試緊閉的門，并沒有落柵。
從推開的門縫間掃到外間并沒有人，他把門再推開一些，閃身進(jìn)去?？拷鼉?nèi)間槅扇的時候，手心莫名就有了汗。
堂堂王爺，居然還有做出宵小一樣舉動的一日。
趙晏清再三確認(rèn)內(nèi)間也沒動靜，猶豫了會，還是悄聲入內(nèi)。不想才走了兩步，就看到墻壁上有個斜斜的影子，他神經(jīng)驟然緊繃，正要退出去，余光卻掃到挨窗的炕床有身影。
他定了定神，偷偷打量，那人正是謝初芙。
背對著他，趴在小炕幾上，上面還放著已經(jīng)燒得只有火光黃豆大小的燭臺，散著幾張紙。
那個斜影是因為燭臺的位置，把影子往屋里投了，所以窗戶上一點(diǎn)也沒顯映出來。
她似乎是睡著了。
趙晏清想著還是走了過去，步子很輕，來到她身后時，第一眼就看到被她壓著的紙上有一個大叉。而那個叉下頭竟是齊王兩個大字。
這寫的是什么？
趙晏清又靠近一些，本想看紙張上的內(nèi)容，但大半都被她手壓著了。這時他卻看清她的睡顏。
柔橘的燭光下，她肌膚白凈無暇，睫毛長而翹，鴉羽一般。她似乎睡得不怎么踏實，睫毛在輕顫，光暈便沾在上邊，似水紋一樣流動著。
這樣看是一個長相秀氣的姑娘，但趙晏清知道，她有一雙漂亮的眼眸，盈盈望著你時會讓人驚艷。
......這樣睡著會不會著涼，她身邊伺候的人呢？
趙晏清掃視了一眼這內(nèi)室，被屏分一為二，還算一目了然。他想著，是叫醒她，還是給她找個東西披一下御寒？
他打量間，沒注意自己的影子在投射在炕桌上，被火光照得晃動。也正是這個時候，睡夢中的謝初芙察覺到什么，猛然睜開眼，眼前高大的身形讓她第一反應(yīng)是后退。
但她一動，趙晏清也察覺到，當(dāng)即轉(zhuǎn)過頭。
四目相對，都看到彼此的驚色。
謝初芙看清來人，睜大眼張嘴就要喊，趙晏清知道她要做什么，直接就箭步上前，趕在她發(fā)出聲音的時候就捂住了她的嘴。
謝初芙本是用手肘撐著身體，被他撲上來一捂，吃不用重量，咚一聲被壓倒在炕上。
她撞到后腦勺，疼得當(dāng)即眼角泛紅。趙晏清捂著她嘴急忙解釋：“不要怕，我不是來殺你的！”完全沒留意自己把人壓著了。
謝初芙被壓制得下意識是動腿，想掙扎，哪知他反應(yīng)也快，長腿一夾，完全把她整個人都覆在身下了。
她感覺自己就成了被人捆住的棕子。
——這齊王到底是做什么！
謝初芙心里在抓狂，但見齊王只是一臉緊張捂著自己，還繼續(xù)解釋：“謝姑娘，你不要動，我來此真沒有歹意?！?br/>
沒有歹意你還壓著我！
謝初芙嗚嗚兩聲，趙晏清心里也著急，但發(fā)現(xiàn)她好像不掙扎了，只是想說什么。他猶豫......是不是可以松手了。
謝初芙這時又是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聲音，一雙杏眸帶怒帶急地瞪著他。
你到底要壓到什么時候，快要被壓斷氣了！
趙晏清這下終于確定了，慢慢地松開手，身子也跟著跪坐起來。謝初芙得了自由，先是大大吸了口氣，旋即整個人就往后縮，想也沒想一抬腿就踢了過去。
趙晏清這回是時刻注意著她的舉動，在她抬腿一瞬間快速抱住了。
——她怎么又朝他招呼。
謝初芙偷襲不成，還被抱了腿，姿勢十分不雅，一瞬間漲紅了臉，氣得直抖。
“你松開！”
“我們好好說話，我真沒有不軌之心，否則剛才我就能不驚動你，你也見不到我?！?br/>
趙晏清頭疼，再度解釋。她看著柔柔弱弱的，動起粗來卻是毫不含糊，他臉上現(xiàn)在還淤青著呢。
“要說話，先松開！”
謝初芙咬牙切齒。
趙晏清還是沒敢動，兩人就那么對峙了會，他到底還是松了手，當(dāng)即也退了一步下了炕。兩人間有了個安全的距離。
謝初芙將腳收回到裙下，警惕盯著他，吃驚和害怕的情緒已經(jīng)過去了，此刻再冷靜過不。她冷聲道：“齊王殿下，你究竟是要做什么？！”
趙晏清見她眼神跟刺猬似的扎人，眸光閃動著，“我來找你，一來是說明，二來是想問問進(jìn)展。”他說話間，把剛才捂她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掌心里還遺留有她唇柔軟的觸感。
進(jìn)展？謝初芙看向他的目光越發(fā)銳利，什么進(jìn)展。
“我知道你們懷疑......”
“姑娘估計都等急了。”
趙晏清剛開口，就聽到有說話從廊下傳來，他一個激靈，見到有影子從窗戶晃過。謝初芙也聽見了，是蘇葉蘇木去廚房做夜宵回來。
她視線看向趙晏清，見他已神色一變，調(diào)轉(zhuǎn)頭就往屏風(fēng)后去。
——那是她的床！
謝初芙爬下炕，想跟過去看，結(jié)果已聽到推門聲，她只能停下腳步。他是去躲起來了？不怕她這時喊了人來抓他？
抓住他，就可以把他謀殺的罪名坐實了吧。
謝初芙抿了抿唇，覺得一個王爺不該那么沒有警惕，還送上門來當(dāng)證據(jù)。但他的舉動又十分奇怪，這樣轉(zhuǎn)身躲而不是逃走的舉動，算是在信任她嗎？
這齊王莫不是個傻的吧，他們之間何來的信任？！
在她思索間，兩丫鬟已經(jīng)抬腳進(jìn)來，見她就站在屏風(fēng)前有些奇怪。
“姑娘久等了，給姑娘做了面，廢了些時間?！?br/>
謝初芙正要說話，外頭又轉(zhuǎn)來一陣聲音，是守門的婆子喊聲：“姑娘，姑娘，老爺過來了?！?br/>
——舅舅？！
謝初芙又下意識往屏風(fēng)后看了眼，抬腳出屋，兩個丫鬟只能把食盒放下，也跟著出去。
陸大老爺腳下聲風(fēng)，面有沉色進(jìn)來，見外間燈是滅的，但外甥女已站在槅扇前。他也沒有時間讓再點(diǎn)燈了，急急地說：“我要進(jìn)宮一趟，太子出事了?！?br/>
太子出事了？！
謝初芙一怔，陸大老爺喘了口氣，聲音低了幾分：“皇后瘋了，居然半夜傳了陳貴妃剛才坤寧宮，扎了陳貴妃一刀。宮人報給了陛下和太子，皇后居然舉刀又要扎陛下，是太子撲過去擋了一下。太醫(yī)卻查出皇后發(fā)瘋可能有藥物或毒物所致，陛下震怒，命萬指揮使跟我速進(jìn)宮?！?br/>
一連串的事變讓謝初芙更加思考不過來。
陸大老爺見她還怔著，吩咐道：“你哪兒都不要去，在我回來前就呆在家里！”
說罷轉(zhuǎn)身焦急走了。
謝初芙這才想起來齊王就在她屋里，想要喊停陸大老爺，但她又遲疑了片刻。這點(diǎn)時間，陸大老爺已帶著人離開了院子。
隨著離去的腳步聲，院子里又恢復(fù)了安靜。
謝初芙轉(zhuǎn)頭看向自己的房間，然后抬步往里走。兩個丫鬟也一并跟上，她卻說：“你們留一人值夜就好，在西次間歇著吧，把主屋的門柵上?！?br/>
丫鬟倆見她似乎是有事要做，她想事情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呆著，倒也沒有生疑。兩人商量了一下，蘇木值夜，蘇葉出了屋，聽著身后落了門柵這才往后邊的住處去。
謝初芙也回到了房里，關(guān)上槅扇，繞到屏風(fēng)后看了圈。
她床上的被褥好好的，沒有人動。
他人呢？
走了？
她正疑惑著，低頭一看，架子床下隱約有個影子。
——堂堂王爺躲床底下了？！
她嘴角抽了抽，咳嗽一聲說：“殿下出來吧，沒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