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剛剛升起，內(nèi)閣首輔趙昶府上的馬車便沿著寬闊的天街，馳過燕京城。

    相府的馬車從外觀看很樸素，乍一看根本不知道里面坐著的是整個大燕最尊貴的千金，不過，有明眼人看到跟車隨侍的竟有大內(nèi)侍衛(wèi)，便知道了馬車里定是即將成為皇上后妃的某位貴女。

    趙婉儀身著水藍色半袖襦衫，內(nèi)著湖藍色鳳尾裙，分肖髻上簪了兩根羊脂玉雕的鳳釵，看上去文雅秀麗、滿身書香，不帶半分奢華氣息，讓人一看，想到的不會是內(nèi)閣首輔家的千金，而是名士大儒的嫡孫女。

    馬車行得不快，仍然有些顛簸，她卻始終在車廂里一絲不茍地端坐。兩位宮里派來的教養(yǎng)嬤嬤隨侍在側(cè)，輪流盯著她。

    作為皇后，即使在無人之處也不能失儀。

    她雖然才十四歲，可自小便跟著祖父學那儒家養(yǎng)氣之法，酷暑季節(jié)心靜自然涼，寒冬臘月凌霜傲雪，泰山崩于前而不變色，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循規(guī)蹈矩，進退有度，因此選秀時立于殿前，唯她有母儀天下之姿，讓各懷心思的兩宮太后與稚氣的皇帝毫不猶豫地都選了她。直到年少的皇帝將代表皇后的玉如意放進她手心，她才猛然醒悟，頓覺祖父慮事之遠，思謀之深。當初決意栽培她時，皇上尚是垂髫童子，祖父隱忍十年，在內(nèi)閣四平八穩(wěn)，從不冒進，對攝政王的治國方略均表支持，終于借著攝政王之勢成為內(nèi)閣首輔，然后在皇上大婚選秀之前搭上兩宮太后，彼此達成共識，一舉將她推上皇后之位，自此開始反戈一擊，成為忠君的純臣、?；逝傻念I(lǐng)袖。

    從宮里回來，她便聽說了神鷹汗國的嫡出公主將來大燕和親，若是入宮，必定要封貴妃。那是貴德淑賢四妃之首，乃是皇后之下第一人。她母親深感憂慮，聽說那位公主已年滿十六，又是中宮嫡出，金尊玉貴，再加來自異國，不可由常理度之，怕她壓制不住，反受其害。聽說北地蠻夷不通禮儀，不知廉恥，父死子娶其母，兄亡弟納其嫂，風俗鄙陋，令人不齒，若是真來個身份尊貴的粗魯女子杵在她面前，她還真有點兒不知所措。

    不等她婉轉(zhuǎn)地向祖父表明自己的擔憂，又有消息傳來，皇上不會納公主為貴妃，而是由攝政王娶其為正妃。她松了口氣，細細推敲，也覺祖父這步棋走得極妙。先不說夫妻之像相差懸殊，只說公主來自異國，攝政王以后便得不到妻族的助力，因他將以原配嫡妃的禮儀迎娶公主，先王妃的娘家自然不悅，安陽王氏也會與他斷絕聯(lián)系。此消彼長，待皇帝大婚后即可親政，但他畢竟年少，在國事上肯定會倚重首輔趙昶。趙家趁勢而起，必定一沖飛天。

    趙婉儀端坐在軟墊上，目光始終盯著前面一尺處的羊絨氈毯，心里五味雜陳。

    她沒想到那位異國公主竟是這樣的，不但是她感覺意外，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她的確不懂詩書，不通文墨，不會彈琴，不喜弈棋，說話不會拐彎抹角，聽不明白諷喻暗示，雖遠嫁異國，卻并不悲悲凄凄、幽幽怨怨，也不小心翼翼地學著適應(yīng)大燕的規(guī)矩，反而如熾烈的火，燒得京城各派人馬都措手不及。

    一向不好女色的皇甫瀟將先王妃的嫁妝送還安陽王氏，又將正妃所居宮殿改名無雙殿，老王妃送出傳家之寶“桃夭”，皇甫瀟又把棲霞莊歸到她的名下……種種跡象表明，勇毅親王府十分重視與公主的婚事，并為之拿出了最大誠意。這些做派令無數(shù)人深思，再聯(lián)想到最初提議神鷹汗國公主和親以換取大燕糧草援助之事的人，便是攝政王的心腹大臣，腦筋轉(zhuǎn)得快的人便恍然大悟。公主雖遠嫁千里，可并不意味著就失去了娘家支持，只要神鷹汗國派出鐵騎，陳兵關(guān)前，不必說一個字，就已經(jīng)為公主撐腰了。而攝政王成了公主的夫婿，這豈不是間接地有了更強勁的后盾？

    趙昶有些懊悔，越發(fā)覺得局勢艱難，卻沒告訴兩宮太后和皇上，只琢磨著如何把不利局面扭轉(zhuǎn)過來。而趙婉儀想了兩天，便決定前去拜訪公主，與她打好關(guān)系。

    從老王妃那里論，趙婉儀要稱皇甫瀟表舅，從皇家這頭論，皇甫瀟是皇帝的大堂兄，左右都是親戚，不如借這個由頭搭上線，把關(guān)系理順，先借攝政王與王妃之勢，讓皇上高看一眼，多寵著些，先懷上龍種，便能穩(wěn)住形勢，保趙家富貴榮華。

    趙昶對孫女的打算擊節(jié)稱贊。他們的動作極快，其他貴女家中還沒反應(yīng)過來，趙婉儀的帖子就已經(jīng)送到公主面前了。

    馬車漸漸走近大青山，外面?zhèn)鱽黻囮嚽宕嗟镍B鳴，輕風拂起窗簾，帶進青草的氣息。趙婉儀紋絲不動，心里卻浮想聯(lián)翩。聽說明月公主以前在草原上縱馬馳騁，來去自如，從未學過什么閨訓、女戒、女則，想起那日在安王府看到的少女，雖然穿著大燕的服飾，行動間仍帶著勃勃英氣，有著不同于燕國女兒的獨特魅力。她會說流利的燕國官話，其中又有軟軟的江南口音，趙婉儀很明白，這種未加雕琢、自然而然的美一定會吸引見過百般絕色的勇毅親王。最重要的是，公主的骨子里有股傲氣，在安王府的賞花會上對任何人都冷淡疏離，顯然不打算討好任何人，是不是因為如此，原來對女子不假辭色的攝政王便開始上趕著寵愛她了？

    趙婉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她想，她的確對公主有一些羨慕了。她生下來就被關(guān)在相府后院，出嫁后便會在皇宮里待一輩子，一生見不到外面的天地，雖過得尊貴，終是不如明月公主那般舒心。

    她閉了閉眼，感覺有些微倦意，然后便聽到車外有人稟報：“大小姐，我們已經(jīng)到了棲霞莊，馬上就要進莊了?！?br/>
    她平靜徐緩地說：“知道了。”

    一隊大內(nèi)侍衛(wèi)護衛(wèi)著馬車馳進棲霞莊大門，順著平坦的黃土道駛到專門用于招待貴客的山水院前，上面掛著匾額上鐫刻著“高山流水”四字，卻是瀟灑出塵，應(yīng)是名家手筆。

    明月得報，已等在山水院前。她的穿著也很簡單，大紅色胡服上繡著淺青色雪蓮花，頭發(fā)仍然扎成幾根辮子，由頭至梢綴著一溜綠玉和瑪瑙，鬢邊貼著一只晶瑩剔透的玉蟬，十分俏麗活潑。

    馬車緩緩停到她面前，里面先下來兩個婆子，一絲不茍地對公主行了禮，然后才回身打開簾子，恭敬地說：“請大小姐下車?！?br/>
    趙婉儀從車廂里出來，在兩位嬤嬤的攙扶下踩著春凳下來，臉上帶著五分柔和的微笑，溫婉地上前兩步，與公主以平禮相見：“勞公主久候了?！?br/>
    明月還了禮，笑得大眼彎彎，直率地道：“沒有，沒有，我反正是在這兒散心，等你來了才出來相迎，并沒有久等。”

    果然心直口快，趙婉儀保持著合適的笑容，心里暗自思忖。公主沒有心機，自是再好不過，她很容易籠絡(luò)過來，大家也就成了自己人。

    她看了看四周，眼中流露出幾分贊賞：“早就聽說棲霞莊靈秀大氣，乃是燕京第一莊，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是呀，所以我一來就喜歡了?！泵髟滦ξ卣f，“這是我迄今為止收過的最合心意的禮物?！?br/>
    趙婉儀抿嘴一笑：“人人都說王爺對公主情有獨鐘，這份深情厚誼，羨煞旁人?！?br/>
    明月不甘示弱，調(diào)侃回去：“我也聽說皇上對趙大小姐青眼有加，當日未有絲毫猶疑，便選了趙大小姐為后。”

    趙婉儀尚未來得及羞澀，她身后的一個教引嬤嬤走上前來蹲身一禮，沉聲道：“請公主殿下慎言，不可對皇上不敬，此乃大罪?！?br/>
    明月頓時面色一冷：“好大膽的奴才！我與你家主子說話，哪有你插言的份兒？張口閉口規(guī)矩，其實你們這些刁奴才最沒規(guī)矩！趙大小姐，咱們閨閣之中談笑，可不需這等奴才秧子在旁看著。趙媽媽，你陪這兩位媽媽去喝茶，可要好好款待?！?br/>
    “是?！壁w媽媽答應(yīng)一聲，立刻滿臉是笑地帶著幾個婆子上前，半拉半擁地把兩個板著臉的嬤嬤弄走了。

    兩個教引嬤嬤平日里作威作福慣了，無論身份多高的貴女，在她們面前都得低聲下氣，為了少挨些打罵折騰，當家主母還得與她們說好話、塞銀子，幾時見過似公主這般不留情面的人？兩人一時怔住，待要說話，卻已經(jīng)被拉出很遠了。

    趙婉儀始終臉上帶笑，卻未發(fā)一言攔阻。等到兩個教引嬤嬤的人影不見了，她臉上的笑容才有了一點兒變化，像是真實了一些。

    除了兩個教引嬤嬤外，跟著趙婉儀來的還有她的貼身大丫鬟白露與青霜，只是教引嬤嬤不讓她們跟趙大小姐同一輛車，而是與其他婆子丫鬟一起，隨在后面的馬車里?？粗鴥蓚€嬤嬤走了，白露和青霜連忙趕上來服侍。

    明月沒有帶趙婉儀去正院里坐，而是到荷塘邊的涼亭，一邊觀賞剛剛含苞的荷花一邊飲茶。

    昨天下了一夜的雨，到清晨才停，池塘中的水漲了一些，在藍天下泛著粼粼波光。幾對鴛鴦、鷺鷥、白天鵝、綠頭鴨在水面上游來游去，時而悠然自得地曲頸理一理身上的羽毛。生機盎然的青翠蓮葉上都是露珠，不時有蜻蜓、蝴蝶輕盈地停在上面。淡淡的陽光里，池塘上現(xiàn)出了三道短短的彩虹，一直伸到水中，絢麗清逸的景象帶著一股出塵的仙氣。

    趙婉儀微笑著贊嘆：“在這里住著，簡直猶如神仙?！?br/>
    “是啊，我非常喜歡?！泵髟屡d致勃勃地說，“不知道王府的花園有沒有這般美，若是不如此處，等我嫁進去了，定要重修。”

    趙婉儀只覺得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合規(guī)矩，卻也不會掃她的興，反而溫言附和：“你做了王妃以后，自然在王府里當家做主，想怎么改都行。”

    明月更加高興，眉飛色舞地端起茶碗，歡喜地道：“這茶好像很稀罕，是王爺派人送來的，你嘗嘗?！?br/>
    趙婉儀微呷一口，細品之下，心中暗嘆如此稀世好茶卻給了一個壓根兒就不懂茶的人，真是牛嚼牡丹、明珠暗投。她放下茶盞，輕言細語地說：“這茶叫萬年香珠，我也只喝過一次，是在宮中時太后娘娘賞的。據(jù)說這茶采自嶺南深山里一棵已經(jīng)活了三千年的古茶樹，每年產(chǎn)量極少，若是氣候好，大概能得二斤，若是老天爺不給好臉色，就連一斤都不到。每年的茶葉全部進上，在宮中也只有皇上和兩宮皇太后那兒有，但頂多不過半斤，有時只得二三兩，量太少了，便是用來賞臣子都拿不出手，就只在宮里賞人喝。當然，攝政王不同于一般人，什么好東西，都是要給他一份的。今兒我也沾了公主的光，能夠喝到這等頂級好茶?！?br/>
    明月微笑。這話說得，可真是包藏禍心啦。她一臉天真，愉快地點頭：“原來是這樣啊，我說這茶這么香呢，而且回味悠長，原來是古樹上來的，的確珍貴。我母妃也托了商隊帶些茶樹苗過去，都種在有地熱溫泉的山谷里，用來澆灌的泉水都是從冰川上流下的雪水，再過兩年就能采茶了。母妃定會叫人給我送些來，到時候我送給你，看看與中原的茶是否不同。”

    “不同是肯定的?！壁w婉儀也很有興趣，“即便是同樣的茶樹，栽種的環(huán)境不同，長出來后肯定品種各異，所以古人有云：‘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闶沁@個理兒。”

    她這話帶著幾分暗諷，可明月卻恍若未覺，將茶碗一放，撫掌笑道：“我母妃也說過這樣的話。”

    暗喻暗諷暗示之類的，重在一個“暗”字，更重要的是對方要能領(lǐng)會，不然就像現(xiàn)在，俏媚眼做給了瞎子看，讓趙婉儀心里頗覺無奈。

    兩個女孩坐在亭子里，都是笑靨如花，一個溫婉，一個活潑，一個將是皇后，母儀天下，一個將為攝政王妃，富貴滔天，或許將來有一天，她們的丈夫?qū)叩侥闼牢一畹木置?，而現(xiàn)在，她們已經(jīng)身為局中。

    文媽媽讓丫鬟送來八碟細點，一半是燕京中達官貴人喜愛的點心，另一半是草原風格的奶味甜點。明月一點兒也不挑食，每樣都嘗了一個，吃得津津有味。趙婉儀挑了一個玫瑰酥，只吃了半個就擱下了。

    拈著絲帕拭了拭嘴角，趙婉儀客氣地問：“公主平日里都愛做些什么？”

    明月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爽快地說：“我最喜歡的是騎馬，也只有這里能跑一跑，回了城就不行了，不過，聽說勇毅親王府里有跑馬場，雖不如這里寬敞，還是可以跑一跑。這幾個月都待在迎賓館里，每日里只能看看閑書，可把我悶壞了?！?br/>
    趙婉儀輕笑：“公主眼看就要做親王妃了，應(yīng)該有王府的媽媽過來侍候吧？”

    “你是指教引嬤嬤？”明月想起了剛才那兩個一臉晦氣的老婆子，輕輕哼了一聲，神色傲然，“我在汗國是中宮嫡出的公主，在母妃跟前長大，什么規(guī)矩都學到了，有哪個奴才能比得過我汗國大妃，敢來教我規(guī)矩？”

    趙婉儀一滯，然后緩緩地笑了出來：“說得也是?！?br/>
    她總是忘了，明月的身份終究與她不同，只要一天沒嫁，一天就是另一個國家的嫡出公主，即使是權(quán)傾朝野的攝政王也必須以禮相待，如果不是她主動要求，誰派人去教規(guī)矩就是損傷神鷹汗國的體面，所以她在婚前能過得這么肆意無忌。而趙家是臣，皇上是君，所以趙家的千金即使嫁與皇上做正宮皇后，也依然是臣，宮里出來的教引嬤嬤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卻是皇恩浩蕩，她不能有絲毫怨懟之色，言談間必得帶著感謝君恩的意思，就這樣數(shù)著日子過，直到大婚。

    她看著眼前的公主，見她眉目舒朗，笑容可掬，招手讓人搬出兩張矮榻來，快活地說：“坐久了累，咱們歪著說話吧。”趙婉儀很想放松一下，可是想起教引嬤嬤的話，又猶豫了。作為皇后，任何時候她都不能失儀。

    明月好像知道她的顧忌，不由得挑了挑眉：“難道在你們大燕，靠一下就不端莊了嗎？”

    趙婉儀被她說得笑起來：“什么叫你們大燕，應(yīng)該是咱們大燕。再過幾日，公主便是咱們大燕的勇毅親王妃了。夫妻一體，與國同休?！?br/>
    明月笑嘻嘻地點頭：“對，是我說錯了，應(yīng)該是咱們大燕。那咱們就歪著說話吧，也舒爽些。這兒又沒有旁人，你不必擔心?！?br/>
    她天真爛漫地一輪緊逼，就讓趙婉儀滿腹的規(guī)矩道理都說不出來，竟是身不由己地起身，讓丫鬟們搬走椅子，倚在了榻上。

    明月很開心地掰著靠墊，揮手讓亭外服侍的大丫鬟退后一些，然后滿臉好奇地問：“趙小姐，你平日里除了學規(guī)矩，還喜歡做些什么？”

    趙婉儀的嫁衣、鳳冠、床帳、被褥等一向由女方準備的物事全都由內(nèi)務(wù)府按祖制包辦，等她做了皇后，更不必動針線，自有針線局供奉，所以她待嫁期間除了學規(guī)矩和彈琴弈棋，就是跟著祖父讀書做文章，聽他分析朝局，推測未來的大勢變化。這些都與她息息相關(guān)，她不但要學著分析推斷，還要學著做決定，因勢利導，周密布局?？粗髟聸]心沒肺的快樂模樣，她心里油然升起一絲自傲與慶幸。

    她以前隨著母親到勇毅親王府拜見過老王妃，后來在宮里宮外都聽不少人說起，老王妃一生純善，連后院中饋都不大會打理，半輩子都被先勇毅親王捧在手心里護著，等到先勇毅親王病逝后，現(xiàn)在的攝政王已成大器，又接著把母親保護得風雨不透，總之是天下最有福氣的女子，又是最不會爭斗的女子。

    凡是見過這位公主的人都覺得她跟勇毅親王府的老王妃很像，多半也會讓攝政王百般呵護，但是卻不能為他增添任何助益，頂天了就是為他生個一兒半女，傳續(xù)香火血脈。

    趙婉儀想到這兒，頓時精神大振，底氣變得很足，也不再羨慕這位無憂無慮的公主。見她即將過門了還懵懂無知的模樣，她忍不住低聲探問：“公主，再過幾日就要成親了，你怕不怕？”

    這是閨中女兒的正常話題，兩個手帕交在即將成親前隱蔽地互相詢問，企圖探究洞房花燭的真相，帶著一分惶恐、一分不安、一分甜蜜、一分羞怯再加一點點期待。趙婉儀本是想看公主窘迫的模樣，自己卻不由得想起了少年皇帝的清秀容顏與溫柔目光，如玉般的臉頰漸漸泛起了紅暈。

    明月的腦海中也浮現(xiàn)出皇甫瀟高大挺拔的身姿與銳利明亮的眼睛，她看著亭外泛著漣漪的一池春水，唇邊露出喜悅的笑容，聲音很低很低地說：“我不怕?！?br/>
    趙婉儀在棲霞莊待到下午，然后在教引嬤嬤的三催四請下回了城。

    明月公主仍然住在山莊里，釣魚、騎馬、打獵、賞花，玩得很是歡快，直到成親前兩天才回到迎賓館。

    皇甫瀟已經(jīng)放出狠話，誰要讓他成親期間不痛快，攪了他的婚典，他就讓誰家子子孫孫都別想成親。

    于是整個燕京城忽然沒了劍拔弩張的氣氛，倒是越來越友好熱鬧，似乎都在盼著攝政王的婚禮。

    親王納正妃，與民間嫁娶完全不同，有正規(guī)的典儀，不過經(jīng)過范文同為首的送親使團官員們的努力，這個典儀中摻雜了一定的草原習俗，以示對公主和神鷹汗國的尊重。

    正式成親前一天，是女家依常例送嫁妝的日子。

    范文同絞盡腦汁，把嫁妝箱子做大了一半，里面塞得滿滿當當?shù)模瑝毫擞謮?，仍有一百六十八抬。五匹千里馬分別是黑、白、青、黃、紅五色，馬頭上都扎了紅綢花，各有一名馬童站在旁邊照料，確保它們不在半路上發(fā)飆。

    那蘇克率侍衛(wèi)團整裝待發(fā)，他們甲胄鮮明，腰佩彎刀，刀鞘上都鑲滿各種寶石，華麗異常。

    神鷹汗國的大妃得到范文同詳述婚典儀式的信后，便從草原上最擅歌舞的阿雅斯族征調(diào)了男女各五十人送到燕京，個個身段高挑、能歌善舞，男子英俊，女子美艷。他們今天都穿著本族的盛裝，上面繡著金絲銀線，綴著玉珠瑪瑙，看著五彩繽紛、華麗喜慶。他們安靜地列隊站在侍衛(wèi)團旁邊，面上都帶著歡樂的笑容。

    吉時快到時，安王爺帶著人過來，代表勇毅親王府送上了催妝禮。

    岳西岷的夫人代表女方收下禮物，待吉時一到，便帶著送嫁妝的隊伍出發(fā)了。

    阿雅斯族分成兩隊，均是女在前，男在后，載歌載舞地沿著大街走出去。他們后面跟著抬嫁妝的隊伍，四個大漢用裹了紅綢的抬扛抬著雕著鸞鳳和鳴的一個紅木箱子，魚貫而出，迤邐而行。一百六十八抬嫁妝后跟著五匹神駿非凡的寶馬，赤兔打頭，依次跟著雪青馬、黃驃馬、白色的追風駒、黑色的烏騅馬。然后又是五十個美女俊男歌舞前行，長長的水袖揮出，圓圓的裙擺旋動，奔放的歌聲唱出了對公主的真摯祝福，歡快的舞蹈傳遞著草原兒女的豪邁與熱情。那蘇克率領(lǐng)侍衛(wèi)團最后壓陣，他們軍容嚴整，身軀挺直，一手執(zhí)韁繩，一手按刀柄，就連每匹馬邁出的步子長短與節(jié)奏都是一模一樣。

    長長的隊伍自天街而出，在外城繞城一周，再回到內(nèi)城繞了一圈，這才去往勇毅親王府。

    清亮歡樂的歌聲一直在巨大城市的上空飄蕩。

    “南湖里的蓮花喲，

    長成十九節(jié)的藕，

    在湖邊出生長大的姑娘，

    如今已長到出嫁的時候。

    北湖栽的幼柳喲，

    已長成一棵大樹，

    曾在樹蔭下玩耍的姑娘，

    已經(jīng)到了該出嫁的時候。

    純銀打造的那枚戒指，

    是姑娘手指上的好裝飾，

    明天就要出嫁的姑娘，

    是娶親人家的一份榮譽。

    瑪瑙琢成的那枚戒指，

    是姑娘手指上的好裝飾，

    明天就要出嫁的姑娘，

    是娶親人家的一份福氣……”

    燕京城萬人空巷，將各處都擠得水泄不通，看著這壯觀而獨特的送嫁妝場面，無數(shù)人為之贊嘆、傾倒、羨慕、著迷。禁軍、御林軍、王府親軍和衙門的捕快、各處的暗衛(wèi)全都傾巢而出，沿途警戒，確保無人搗亂。

    岳夫人沒有跟著隊伍繞城，而是坐著轎子，隨安王他們先到王府等候。他們最后出門，已經(jīng)親眼目睹了嫁妝隊伍的組成與規(guī)模，都感覺很震撼。幸好這是嫁給親王做王妃，若是嫁進宮去，即便有規(guī)制拘著，汗國也會來這么一下，只要這個送嫁的隊伍出去走一圈，便足以震動九城，皇后就別想再抬頭了。大燕從開國以來，無論誰成親，都沒有過這樣的場面。

    勇毅親王府里已是賓客成群，主殿銀安殿里坐滿了高官顯貴，皇甫瀟在主位作陪，屬于王妃的無雙殿也打開大門，由老王妃在里面接待前來觀禮的各位內(nèi)眷。

    今天有無數(shù)人想來奉迎巴結(jié)，但是五品以下的官員基本上是沒資格進來的，沒有入仕、志在學問、教書育人的名士大儒也有不少，文官武將濟濟一堂，都是一團和氣，再沒有朝堂上的針鋒相對。后院的女眷們更是滿口的吉祥話，奉承得老王妃笑得合不攏嘴。

    岳夫人進來后，向老王妃行了禮。老王妃趕緊叫宋媽媽去扶起來，迫不及待地問：“怎樣？聽說他們送嫁妝有新花樣？”

    岳夫人笑著點頭：“可不是，花樣新著呢，前后都有歌舞，還有侍衛(wèi)團列隊跟著，威風得很?！?br/>
    老王妃聽得眼睛發(fā)亮，一迭聲地說：“韓氏、楊氏，你們?nèi)フ胰藛枂?，讓他們安排個地兒，等隊伍進門了，我也看看?！?br/>
    正在幫著迎候安排官眷的兩位側(cè)妃答應(yīng)一聲，出門商量了一下。這里需要照應(yīng)，根本缺不了人，楊氏想要趁此機會多結(jié)交一些誥命夫人，便提議韓氏去找齊世杰商議，讓前來觀禮的夫人們也都能看到送嫁隊伍走進王府的情景。

    韓氏知道楊氏的念頭，自然不會駁她，答應(yīng)著便往前面去了。她讓人找到齊世杰，把這事告訴他，很快齊世杰就安排妥當。隊伍從中門而進，直接去往無雙殿，兩旁有許多樓閣花園，正好供內(nèi)眷們觀看。

    消息很快遞進來，韓氏向老王妃做了稟報，便笑著安排府里的丫鬟婆子們侍候著各位內(nèi)眷去前面各個樓閣的二樓上就座，一邊喝茶一邊等。

    氣氛更加熱烈，不斷有人拉著岳夫人打探送嫁隊伍和嫁妝的情形，岳夫人左推右擋，含糊其辭：“你們啊，都急什么呢？這馬上就到了，親眼看著不就都明白了。我嘴笨，形容不出來?！?br/>
    眾夫人便打趣：“哪家兒女成親不請你？你還嘴笨，那天下再找不到伶俐的了?！?br/>
    說說笑笑間，府外隱隱傳來歌聲，接著便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歌詞先用草原話唱一遍，再用燕國官話重復一遍，讓大家都聽得很明白。

    “神鷹家族嫁來姑娘，明月皎潔花朵般美。黃金家族馳來新郎，英勇威武瀟灑俊朗。姻緣天成群山起舞，一生美滿快樂安康……”

    明月公主與皇甫瀟的名諱封號都嵌在歌中，完全違背了大燕為尊者諱的規(guī)矩，卻是草原上對人最尊重的習俗。歌詞善頌善禱，讓人聽著很是喜慶，卻絲毫沒有《詩經(jīng)》的那種內(nèi)斂含蓄。不過，大家都聽得滿面含笑，沒人說什么掃興的話。

    女眷們從椅子上站起，聚到窗前站著。男人們紛紛走出銀安殿，等在花園中。

    皇甫瀟一臉和煦，顯得很是愉悅。齊世杰站在他身旁，笑瞇瞇地道：“公主的送嫁隊伍果然不同凡響?！?br/>
    歌舞隊伍神采飛揚，抬嫁妝的漢子昂首挺胸，衛(wèi)隊方陣威風凜凜，跟著歌曲的節(jié)奏走進王府。那蘇克抬手伸向空中，然后向下一揮。侍衛(wèi)團一齊下馬，動作整齊劃一，非常好看。

    老王妃滿面紅光，高興地直點頭；“好好，真好，真好?！?br/>
    陪在她身旁的安王妃也跟著夸贊：“嫡出公主出嫁，果然有氣派?！彼m未明說，但眾人都心中雪亮，這種送嫁的陣仗，大燕還真沒人家比得上。

    一百六十八抬嫁妝更是氣勢如虹，將無雙殿前的空地擺得滿滿的，有的還放在了前面的草地上。

    岳夫人與安王妃扶著老王妃下樓，笑逐顏開地走向后院。到得銀安殿前，送嫁隊伍中的歌舞已經(jīng)停下，會合到一處安靜等待。抬嫁妝的大漢們守在自己抬的箱子兩旁，個個站得筆直。那蘇克的衛(wèi)隊停在銀安殿前，沒再往后院走，因都是女眷，沖撞了誰都不好。

    等到女眷都回來，岳夫人笑著指揮大漢們打開箱蓋，進行傳統(tǒng)的曬妝。

    陽光下，珠光寶氣，琳瑯滿目，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