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譽的神情很嚴肅。
神情嚴肅,說明他很認真。
認真的人,說話自然誠懇。
可他的聲音很誠懇,說的話卻有些荒謬。
善無常輕聲道:“圣人雖然支持我等的戰(zhàn)爭,但他們畢竟未曾撤銷對外來者的保護指令,我們能夠擊垮所有的部落,又如何敢忤逆圣人們的意思?!?br/>
近世和明我之間有天與地的差距,即便是明我九階的大物,在近世強者的眼中也只是一個稍微強壯的嬰兒罷了,近世強者如果真的動怒,天地都要抖上一抖,何況區(qū)區(qū)一個部落。
退一萬步說,一定數(shù)量的明我強者足以扳倒近世,但大荒現(xiàn)在雖然強者無數(shù),境界達到明我九階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但依舊不夠。
一萬只螞蟻可能咬死獵豹,但一百只螞蟻在獵豹手中卻只是玩物而已。
楚譽嘆了口氣,“將軍,如果此人不死,那么就算我們把大荒鐵蹄開到獠牙王城也沒用?!?br/>
善無常皺眉說道:“此話何意?”
楚譽說道:“將軍,征服土地容易,征服人心困難。我們在獠牙戰(zhàn)場上雖然少敗多勝,但戰(zhàn)線拉長不過千里,敵軍死傷不過萬人,城池攻陷不過數(shù)座,花的時間卻超越了我們征服其他部落的總和?,F(xiàn)在后方暴民齊動,正面戰(zhàn)場上我們能夠繳獲的除了尸體便是器具,戰(zhàn)爭開啟數(shù)月以來,獠牙竟然無一人投降!被我們征服的城池既不聽調也不聽宣,究其原因,只是因為一人而已??!”
善無常皺了皺眉,“你是指的時小子?”
楚譽頜首答道:“不錯。”
善無常摸著胡須,“他這么大本事?”
寧死不降是一種態(tài)度,善無常作為當世第一名將,對這一點的領悟遠非常人可比。
因為命是最重要的,也許有些死忠能夠為了信仰做到舍生取義,但戰(zhàn)場上士兵無數(shù),總有人貪生怕死。
楚譽說道:“我知將軍的士兵均把投降視作最大恥辱,但請將軍細想,如果現(xiàn)在是獠牙勢大,大荒勢弱,將軍能夠保證軍中一定只有死者而無降者嗎?”
善無常想也沒想便說道:“不能,人心隔肚皮,要想知其忠義,生死才是最好的判定方法?!?br/>
楚譽說道:“將軍現(xiàn)在可知道為何我說一定要殺死時謝?”
善無常說道:“可你說的這些并不一定是因為時謝?!?br/>
楚譽皺眉說道:“將軍還沒看出來嗎?”
善無常擺了擺手,“論行兵打仗,兵法戰(zhàn)陣,你不如我。但要是論洞徹人心,由此推彼,我不如你。有什么話,不妨直說,本將軍懶得猜這些花花腸子?!?br/>
楚譽嘆道:“因為時謝向他們證明了自己有能力贏下這場戰(zhàn)爭,更是因為他們相信了時謝能讓他們贏下這場戰(zhàn)爭?。 ?br/>
頓了頓,他看著善無常沉聲說道:“開戰(zhàn)以來,我們攻城拔寨,雖說將軍對手下將士多有束縛,士兵們也恪盡職守,對百姓們秋毫未犯,但對于百姓們來說,我們依舊是一支不義之師?!?br/>
善無常問道:“非但如此,為了收攏民心,千秋甚至免除了那些部落領地一年的稅賦,不管是農(nóng)是商,家中都可趁此機會度過戰(zhàn)爭對他們的荼毒?!?br/>
楚譽問道:“那將軍可知這是為何?”
善無常擺了擺手,“說?!?br/>
楚譽說道:“其一,不管我們做得如何體恤,但我們畢竟是讓他們亡國的罪魁禍首,他們豈能不恨?”
“其二,為了抵御大荒鐵蹄,各個部落對我大荒多有抹黑,蒙云部落甚至有一個家庭一個兵的說法,我們摧毀了他們的軍隊,就等同于讓妻子失去了丈夫,讓孩子失去了父親,讓父母失去了子女,他們焉能不怒?”
“其三,在我們揮動屠刀之前,避風塘的局勢素來平坦,我們部落和其余部落也多有往來,和平時期興兵動土,毀滅了他們平靜的生活,他們焉能不憤?”
善無常說道:“既然如此,為何他們不反抗呢?大荒鐵蹄縱有無敵之稱,又如何能夠與億萬人民相提并論?”
楚譽說道:“之所以他們不敢反抗,是因為我大荒鐵蹄素來強硬,而他們幾乎和散沙沒什么區(qū)別,風卷殘云間便可以將他們摧枯拉朽地毀掉。時謝的橫空而出,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姿態(tài)強勢遏制了我軍北上的步伐,他們豈能不喜?欣喜若狂之下,又如何能夠不生異心?”
善無常說道:“意思是......時謝非死不可?”
楚譽說道:“他的死,至少有兩點好處?!?br/>
善無常用眼神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楚譽笑了笑,“一,將軍出道以來只吃過兩次敗仗,第一次渭河之戰(zhàn)已經(jīng)確定了是心圣在背后指點了沙羽??壞詼?偽閌鞘涓?聳斃唬?绱舜筧瑁?竅恃?荒芟辭濉6??斃凰溆胛掖蠡木襯詰吶丫?揮辛?紓??髀放丫?薏灰云湮?祝?綣?斃槐?萇硭潰?俏頤巧硨蟮奈>至6笨善??!?/p>
善無常剛想說話。
一個綿長高昂的“報”字從遠處傳來,下一瞬,客室的門轟然大開。
“報軍師,據(jù)我們安插在獠牙部的探子來訊,今日午時左右,時謝同先鋒狼牙營副將向勇杰發(fā)生了劇烈沖突,最終以向勇杰被杖責八十收場。據(jù)報告說,在場的諸位大將都對時謝的蠻橫感到了極度不滿,其中程德,何聚,鞠無言等人隱有反意。另有一事,今日未時,在獠牙軍中的探子不小心被鞠無言發(fā)現(xiàn),本已放棄求生,誰料鞠無言只是看了他兩眼便轉頭離去,請軍師指示下一步計劃?!?br/>
楚譽皺了皺眉,“向勇杰傷勢如何?”
探報答道:“雙腿俱斷,受刑期間昏迷數(shù)十次,若不是程德阻攔,他已經(jīng)咬舌自盡?!?br/>
楚譽哦了一聲。
二聲。
善無常問道:“有問題?”
楚譽說道:“首先,向勇杰和時謝之間到底發(fā)生了何事,以至于讓將帥不睦?其次,我剛剛才說了,獠牙部至今以來無一降卒,可鞠無言視而不見的行為無疑是在向大荒示好,放在戰(zhàn)爭雙方中便是反意。不該發(fā)生的事情突然發(fā)生,難免讓人懷疑。”
善無常瞇著眼睛,“你的意思是……苦肉計?”
楚譽說道:“虛虛實實,真真假假,在真相大白之前,誰又能說得清楚這到底是奸計還是事實呢?”
善無??粗蛳碌奶綀螅芭宄蛴陆芎蜁r謝因何而吵嗎?”
探報說道:“具體原因不太明白,但軍中有流言稱,時謝要將麓燕之地拱手送于將軍,這種未戰(zhàn)先怯的行為讓向勇杰極為不滿,以致爭吵不休。”
楚譽大悟道:“麓燕之地是戰(zhàn)略重地,如此一來,便說得通這件事了。”
頓了頓,他又皺眉說道:“但時謝剛剛借著麓燕的地理優(yōu)勢大勝一場,為何突然遺棄?”
善無常皺眉道:“從地理位置來看,失了麓燕,獠牙部最強硬的防守便在洛城,其外有洛水內(nèi)有良田,可抗強攻可防圍困,難不成時謝想借洛水地利與我背水一戰(zhàn)?”
楚譽說道:“那麓燕之地,將軍取是不取?”
善無常想了想,一字一句道:“不取。”
楚譽大笑,“可否讓在下猜猜將軍心中用意?”
善無常說道:“但說無妨?!?br/>
楚譽說道:“不取拱手相送之城,第一,可彰顯大荒軍威君子不受嗟來之食。第二,麓燕三地雖為天險之地,易守難攻,但兩江只從其南門流過,對北面防御實在不足,不取麓燕,便不會將自己陷入背水一戰(zhàn)的絕地。第三,大荒內(nèi)部危機四伏,大酋長忙于平叛無暇他顧,取了麓燕三地,后勤補給,戰(zhàn)場支援都不能及時送到,同樣會延誤我軍的行進時間。由此看來,取三城的弊,要遠大于取三城的利,故不取。”
善無常笑道:“知我者,楚譽也?!?br/>
楚譽追問道:“那些有意歸降的人呢?將軍如何看待?”
善無常說道:“時謝小兒,少年得志,又初逢大勝,難免驕狂,軍心嘩變是必然之事?!?br/>
楚譽皺眉道:“將軍小心,我與鞠無言有過數(shù)面之緣,深知這位少年將軍不論是心智城府還是胸中韜略都極為可怕,按理說,即便他確實心存反意,也不可能將之暴露得如此之快,我擔心其中有詐?!?br/>
善無常說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詐與不詐,意義不大?!?br/>
楚譽提醒道:“將軍難道忘了兩江之辱?”
善無常說道:“百萬軍對陣八萬還大敗而歸,如何能忘?”
楚譽松了一口氣,心想你記得就好。
善無常看向北方,雙目如炬,“既然百萬大軍吃不下獠牙,那千萬呢?我不必和他比拼兵法,我只需要和他硬碰硬既可?!?br/>
楚譽微怔,“如此戰(zhàn)法,犧牲難免過大?!?br/>
善無常說道:“欲成千古未有之霸業(yè),必當流盡千古未有之鮮血?!?br/>
他揮了揮手,“吩咐下去,對那些心存反意的人,可小心接觸,待到我大軍壓境的時候,一起來降?!?b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