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有東、西兩座坊市，不同于前代坊市隔離，高墻林立的規(guī)范，本朝東西二市是約定俗成的集市，開國時太祖提議，經(jīng)由京兆府規(guī)劃建設(shè)而出。每逢年前、慶國、萬壽節(jié)這些日子，東西二市就會分外忙碌。

    而單就這兩座坊市而言，西市以胡人外商為主，東市以中原百州為主。若是喜好些異域風(fēng)情，就去西市買些稀奇玩意或是更珍貴些的犀角象牙，若是不喜歡胡人的怪味，就去東市，哪里可有中原南北各式好東西，密州的藥材、揚(yáng)州的綢緞、蜀州的玉器，零零碎碎，目不暇接。

    長安的居民倒是飽了眼福，東西二市的市署官員可就不得清閑了，何況今年還多了“稅半”的恩惠:少收一半的稅費(fèi)，對商人而言，可是天大的吸引，西市還好，消息傳的慢，東市可就不一樣了，一傳十十傳百，中原的商客無論大小，都忙著來分一杯羹。東市署的官吏都要從西市署抽調(diào)人手，才維持得了這繁華集市的秩序。

    說來韋肅也是運(yùn)氣差的很，白天守東門，晚上守東市，都是勞累活兒。也得虧他初來乍到，驚奇蓋過疲憊，一天下來還是神采奕奕，和他搭伙的老捕快蘇嶸倒是挺喜歡這個手腳麻利的小伙子，畢竟自己因此有了忙里偷閑的時候。

    蘇嶸乃是巡捕司的老人，掐指算一算，韋肅見過的捕快中，只魏西云早他五年進(jìn)巡捕司，其他的都算是他的后輩，穆關(guān)陵是個例外，他沒做過捕快。

    兩人在東市的職責(zé)，比市署官員清閑，是巡捕司的老本行，一是監(jiān)察，二是維序。后者不輕不重，前者則是要盯著東市的江湖人。

    這一點(diǎn)上蘇嶸教會韋肅不少好東西:首先是江湖人分三類，第一是衣著豪放、嗓門巨大的，這種是俗稱的莽夫，但是莽夫又有真?zhèn)沃郑婷Х蛑v話動輒打殺，偽莽夫做事看似張狂實(shí)則謹(jǐn)慎；第二類是打扮仔細(xì)、做事心氣足的，俗稱愣頭青，這種人有三種不同性子，一是心高氣傲的，大多滿口道理，實(shí)則不知所謂，二是謹(jǐn)慎守成的，大多少言寡語，三是沖動好怒，色厲內(nèi)荏的；第三類是最難纏的，叫做“尖嘴壺”，也叫“林上筍”，做事算不得滴水不漏，也是秉持退一步海闊天空的原則，大多數(shù)即無出息也不算沒落，混的年紀(jì)大了，就自然而然有了威望。

    韋肅一臉疑惑，不明白尖嘴壺是何解釋。

    蘇嶸笑著解釋道:“你想啊，江湖這些年，哪個俠客高人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都是要一點(diǎn)一滴攢上來。從哪兒攢？從這些個前輩高人這兒攢。先拜個莊，你夸我一句‘德高望重’，我回你一句‘年少有為’，然后假模假式的切磋個一招兩式，你再夸我一句‘名不虛傳’，我再回你一句‘青出于藍(lán)’，這叫什么，這就叫談資。談資越多，自然就名聲越大，前輩提攜也是一樁美事嘛。只是這種所謂前輩大多‘嘴尖皮厚腹中空’，可不就是個茶壺？”

    韋肅笑著道:“聽君一席話，我這十八年江湖路真是白走了。”

    蘇嶸笑著摸了摸下巴的胡茬，道:“江湖講個學(xué)以致用，來來來，我指個人你看看?！闭f罷，隨手指了個佩劍的漢子，問道:“這人算哪一類？”

    韋肅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瞧，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劍客。

    韋肅觀察片刻，有些猶豫，說道:“雖粗布衣裳，舉止粗俗，但手未曾離開劍柄太遠(yuǎn)，應(yīng)當(dāng)是假魯莽，真細(xì)心。”

    蘇嶸贊賞之意更濃，又指了個鏢師打扮的矮胖漢子。

    韋肅信心漸濃，道:“脊背太挺，氣勢太足，但腳步虛浮，是個尖嘴壺?！?br/>
    蘇嶸點(diǎn)點(diǎn)頭，又隨意指了一個背劍的青衣女子，只是蘇嶸話還沒問出口，那女子便似乎有所感應(yīng)，轉(zhuǎn)過頭來朝二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韋肅一愣，蘇嶸倒是不慌不忙，也笑著向那女子點(diǎn)點(diǎn)頭，那青衣女子并未多說什么，便離去了。

    韋肅好奇道:“這算哪類？”

    蘇嶸倚著望樓的木架，語氣玩味，“這可就不是混日子的尋常江湖人了，是過江龍吶?！敝皇撬矝]有多說什么，又隨手指了一個書生打扮的，問道:“這個呢？”

    韋肅也沒多問，認(rèn)真看了看那個書生，疑惑道:“看不大出來啊?！?br/>
    “嗯，”蘇嶸點(diǎn)點(diǎn)頭，笑著道:“我也看不出來。”

    韋肅一怔，反應(yīng)過來，調(diào)侃道:“那你得好好鍛煉鍛煉，要不然出大事的。”

    兩個捕快對視一眼，放聲大笑。

    而那書生打扮的松一口氣，頭也沒回，悄然收回指尖一點(diǎn)寒芒，依舊慢悠悠地跟著那青衣的姑娘，神色輕松，絲毫沒有個要去殺人的樣子。

    而那青衣的姑娘步伐輕快，時而看看些零碎小玩意，時而在面具攤販前立足端詳，時而又摸一摸號稱金陵云錦的綢緞，笑著道:“您這緞子挺好的，何必要假借云錦的名頭?！?br/>
    說罷，徑直走了，留下攤販一臉困惑，疑心這俊俏姑娘有毛病。

    而書生沿著她的腳步，卻沒有半點(diǎn)跟

    蹤的跡象，也像個尋常人，還買了份菱粉糕。大抵是“書生意氣”，也不用手掂著，而是用竹簽叉著吃。

    一盤菱粉糕，十文錢，切六塊，六根竹簽。

    書生一路行，一路吃，吃完摸了摸肚子，便把那厚紙做的盤子揉成一團(tuán)，輕輕丟在一旁，合掌輕輕握住那六根竹簽，腳步有了幾分急促。

    青衣的姑娘走著走著，便走到了一處雜耍藝人的地界上，停下腳步，頗有興趣地看著那魁梧漢子表演鋼槍刺喉的絕跡。而那書生在不遠(yuǎn)處一家書畫鋪?zhàn)忧罢径ǎ柚鵁艄饪戳丝茨潜九f書，再放下時，手中竹簽已少了兩根。

    而那姑娘忽的向后退了兩步，青衣無風(fēng)自動，劍鞘之上多了兩點(diǎn)劃痕，那兩根竹簽卻化作齏粉，悄無聲息。轉(zhuǎn)過頭去，依舊一片繁華，人來人往，好生熱鬧。

    書生笑著和那店家討價(jià)還價(jià)，店家也見多了酸書生窮秀才，知道讀書人的腰包是什么個樣子，咬定一口價(jià)。書生只好悻悻然離去，繼續(xù)逛著東市。

    青衣姑娘的神色有了幾分凝重，也多了幾分躍躍欲試的期待。方才那竹簽陰毒，卻沒多少勁力，但這種動輒引動氣機(jī)竅穴動蕩的古怪手法，只有一種人會用來試探。

    什一堂。

    她當(dāng)即轉(zhuǎn)身離開這處繁華街道，朝著燈火稀疏處而去。

    書生背著手，不緊不慢，倒是走到青衣姑娘前邊去了。

    而那青衣姑娘渾然不覺，只是戒備著往前走去。書生打個轉(zhuǎn)，轉(zhuǎn)入一條小巷，輕身一躍，上了屋頂，看著那個青衣背劍的姑娘，也是有些認(rèn)真，他沒想著靠那兩枚竹簽就完事，但也沒料到兩枚以斷虹刺手法打出的竹簽，竟連這姑娘的衣角都沒碰著，反被勁氣打成了渣。

    書生喃喃道:“難纏，難纏，唯女子與小人難纏?！?br/>
    只是更令他意外的，是這青玉洲的杰出弟子既不往巡捕司處求援，也不往人多處伺機(jī)逃脫，反倒往著東市少有的人跡罕至處走去，這未免有些自負(fù)了。

    東市有店鋪商賈云集，自然就會有些貨棧存放一應(yīng)貨物，這些貨棧與鬧市往往相隔甚遠(yuǎn)，避開繁華地帶，租金自然便宜些，捎帶著，就添了幾分冷清，各戶商家往往聚集市場之中，這里只留護(hù)衛(wèi)看守。

    東市的西南角，是貨棧集群所在，此處燈火比不得其余地方明亮，有些慘淡的意味，護(hù)衛(wèi)也沒怎么上心，只踮起腳尖瞅著遠(yuǎn)處燈火通明，有些無奈，抱怨自己為何會被選中看守著些無趣的貨物。

    而他全然沒有發(fā)現(xiàn)，有一襲青衣，不知何時，已然在屋頂之上橫劍膝前，神色凝重。

    東市望樓有九，此處在望樓正下，視而不得見。

    青衣女子忽的睜眼，輕聲道:“青玉洲趙稼，靜候什一堂?！?br/>
    而檐角不知何時多了個書生打扮的，蹲在那里，捻著根竹簽，笑著道:“好說好說，我們什一堂向來是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隨叫隨到，絕不遲到?！?br/>
    趙稼那里信他的話，站起身來，也不拔劍，而是帶著一絲誠懇，道:“請問，是什一堂第幾位先生？”

    章文諧笑而不語，忽的欺身上前，不打竅穴咽喉，卻一掌拍向趙稼右手，逼的她拔劍的動作改為回身后撤。趙稼拔劍那一式本是青玉洲秘傳的招式，有平地起驚雷之勢，若是順勢而出，那便是斬蛟龍的霹靂一劍，她枯坐一刻，也是為了蓄勢。但章文諧卻一眼瞧出當(dāng)中巧妙，把這本該圓滿的一劍打得稀碎，這一掌拍在趙稼氣勢將足未足之時，不差分毫。

    趙稼拔劍不得，收手打出一掌。章文諧不躲不閃，硬接下這一掌，本要順勢借助暗勁擊碎這姑娘的掌心關(guān)節(jié)，卻沒能成效，反被趙稼手腕一轉(zhuǎn)，借力甩向身后不遠(yuǎn)處。

    章文諧在檐角站定，云淡風(fēng)輕。而趙稼揉了揉手腕，神色越發(fā)凝重。

    章文諧笑著道:“沒想到你劍術(shù)超凡，掌法也精妙，尤其膽子最大。本以為你右掌之上少說也灌注有幾分內(nèi)力，沒想到啊，你敢用這種取巧的法子借力打力，很不錯。但是唐六如那個老家伙教你的劍法，想必也講個起承轉(zhuǎn)合，你起勢被破，還怎么出劍？”

    趙稼按劍在手，默而不語。

    章文諧繼續(xù)道:“你起勢的劍術(shù)學(xué)的必定是不少的，但這驚雷一式，若不能傷人，就必定傷己，我打破你圓潤劍意，逼得你內(nèi)氣反噬，不知你好不好受？只是也不必?fù)?dān)心，長安城里動靜太大也不好，容易被巡捕司逮著，所以你會死的很平靜?！?br/>
    章文諧瞥了一眼趙稼，笑著問道:“知道我為什么殺你么？”

    趙稼的手越發(fā)顫抖，似乎是強(qiáng)忍害怕，又似乎是握劍的手太過用力，她搖搖頭，卻不說話。

    章文諧繼續(xù)道:“知道我為什么對所謂驚雷、起勢這些，了解的這么清楚么？”

    趙稼深吸一口氣，不言不語。

    章文諧從袖間取出一柄翠玉短匕，笑著道:“想知道嗎？”

    趙

    稼點(diǎn)點(diǎn)頭，清秀的臉上浮現(xiàn)一絲蒼白。

    章文諧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張嘴像要說什么，只是話還沒出口，人卻已經(jīng)在趙稼三步之外，勢如白虹貫日，趙稼甚至未曾看清他的動作，就感覺到殺意濃郁，近在咫尺。

    但她也無須看清，殺意臨身之時，趙稼拔劍而斬，右臂衣袖承受不住濃郁劍氣，寸寸碎裂，劍鞘驟然裂開，卻沒有像衣袖那般碎裂，而是悄然落在腳下。

    長劍之上有刺眼青芒，自下而上，劃破殺意，斬向章文諧大好頭顱。這一劍，是青玉洲劍術(shù)起勢中，劍意最磅礴的一式，卻也是玉石俱焚的一劍。

    章文諧料到趙稼會拔劍，他方才絮絮叨叨講那么多，無非是要這年輕姑娘存一絲逃命的希望，或說留幾分心思在逃命上，卻沒料到這清秀女子起手便是不求獨(dú)活，只求同歸于盡的劍招，這哪里像青玉洲，倒像般若劍閣的瘋子。

    書生面臨這果決的一劍，一時間竟生出必死之意，當(dāng)即壓住心頭悸動，側(cè)身接下這一劍。 一聲悶響，章文諧踉踉蹌蹌后退幾步，捂著左肩，眼神之中盡是狠戾。

    而屋頂青瓦之上，赫然多了一條手臂，鮮血淋漓。

    趙稼撲通一聲，拄著劍半跪在地，臉色蒼白。她一時有些遺憾，最開始那驚雷一劍畢竟沒能圓滿，否則方才這名為“絕弦”的一劍，斬下的就不是章文諧一條手臂，而是他的頭顱了。

    章文諧從懷中取出一包藥粉，胡亂抹在傷口上，又忍著劇痛封穴止血，滿是懊惱神色，“晦氣晦氣，在長安呆久了真他娘晦氣，殺個青玉洲的弟子都費(fèi)勁，沒來頭丟了一條手臂?！闭f著，踉踉蹌蹌上前拾起自己左臂，細(xì)細(xì)看了幾眼傷口，又看一眼趙稼，怒極反笑。

    “厲害厲害，你這個姑娘厲害的很，也多虧你這個姑娘厲害，傷口齊整的很，我說不得找七情谷的大夫還接的上?！?br/>
    趙稼聞言，也沒露出失望神色，喘幾口氣，想說什么，卻實(shí)在沒力氣，說不出話來。

    章文諧忍住左肩劇痛，蹲在趙稼面前，伸手勾起趙稼下巴，獰笑幾聲，“長得倒是清秀，怎么就不知死活？若是你用唐六如教你的十八拍，說不得有機(jī)會跑。以你的資質(zhì)，不出十年，什一堂都不夠你殺的，何必要用這絕弦一式？現(xiàn)在好了，我還有力氣說話，你倒是經(jīng)脈俱廢，我都舍不得殺你了，留你活著你豈不是更痛苦？”

    趙稼聲音虛弱至極，勉力吐出三個字:“范師叔？”

    章文諧倒是露出一絲驚詫，下意識摸了摸左胸，好奇道:“你怎么知道范老頭兒是我殺的？”隨即一拍腦袋，說道:“沒錯沒錯，你見著斷虹刺就該猜到了，畢竟什一堂里，也只有我能用外物打出斷虹刺，青玉洲里，也就范老頭的驚雷用的妙?！敝v到此處，章文諧反倒露出一絲好奇:“怎么，你和他很熟？”

    趙稼想說些什么，又似乎覺得沒什么可說，頓了許久，又深深地看了章文諧幾眼，閉上眼不再說話，她咽下喉頭鮮血，不可抑制的有些悲傷神色，卻沒有半分死到臨頭的驚恐。

    章文諧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左肩，殺心再難抑制，要用力拍碎這顆大好頭顱，卻感覺經(jīng)脈之中有些許殘留劍氣，雖不致命，卻阻斷氣機(jī)流轉(zhuǎn)，使他不能運(yùn)氣。這書生今日吃了大虧，實(shí)在不敢再費(fèi)心療傷，打定主意要先動手再說其他。當(dāng)即回身拾了那幾近殘破的匕首，喘幾口氣，半跪在地，把匕首駕在趙稼脖子上，笑容因左臂傷勢而有些猙獰。

    趙稼忽地睜開眼，眼神清澈，帶著一絲盈盈笑意。

    章文諧心中一驚，當(dāng)即使力，要永絕后患，只是匕首卻只能在趙稼白皙脖頸上劃破一道血痕，再難刺入哪怕一寸，他的右手仿佛灌了鉛一般，而手肘以上，更是全無知覺，氣海經(jīng)脈之中，如惡蛟覆海，驚雷炸起。

    而趙稼笑的無比開心，卻也無比痛苦，她經(jīng)脈之中如刀割斧劈，莫說運(yùn)氣，呼吸的時候，肺簡直像個漏氣的破風(fēng)箱。

    但她還是慢慢地?fù)炱鸬厣系膭η剩覝?zhǔn)方向，一寸一寸遞入章文諧心口，實(shí)在用不上力氣，就挪動身子，和章文諧越貼越近，近的能聞到章文諧身上的血腥味。

    章文諧咬破嘴唇，想將匕首刺的更深，卻猶如以鈍刀劃頑石，一點(diǎn)一滴，一寸又一寸。

    趙稼終于把下巴搭在了章文諧的肩上。

    劍鞘穿胸而過，章文諧的匕首輕輕落在瓦上，發(fā)出清脆聲響，仿若喪鐘。

    這一男一女，半跪半蹲，如情人相擁依偎，難舍難分。

    趙稼深吸一口氣，再沒半點(diǎn)力氣，垂下雙手，依在章文諧逐漸僵硬的身上，忽的發(fā)現(xiàn)這人有些濃郁的書卷氣，倒是很好聞。

    章文諧慢慢合上眼，沒了氣息。

    數(shù)百里外的城南魏府，魏西云笑著對時若聞道:“說來有趣，今天有個青玉洲的弟子來請教，是個聰明的姑娘，我新創(chuàng)的劍氣留存之法，她一學(xué)就會，哪像遠(yuǎn)書那個臭小子，懶得要命?！?br/>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