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風(fēng)雨歸寧

    陶臣末醒來已經(jīng)是第七日之后的事了。

    他睜開雙眼看見的第一個人是蘇木，此時的蘇木坐在床前，雙眼微閉，用手撐著自己的腦袋，想必是睡著了。

    陶臣末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所以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起身活動活動，可是他又不想擾到蘇木，便決定自己起來，可奈何身子太過虛弱，只撐了一會兒便重重摔下，這反倒把蘇木驚醒了。

    蘇木見到陶臣末醒來，雙眼泛紅，趕緊又將陶臣末扶倒躺下，此刻的她竟然有些語無倫次：“陶將軍，你醒了，我以為，我......”

    陶臣末笑了笑，說道：“我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醒來，這是哪里？程將軍呢？云陽怎么樣了？”

    蘇木抹了抹臉上的淚水，破涕為笑，說道：“將軍你別急，程將軍重新拿下了云陽，現(xiàn)在我們就在將軍府中?！?br/>
    聽到這個消息，陶臣末竟有些無言，他暈倒前，只隱約記得有人來救援，想不到醒來之后竟然都是好消息。

    而這個時候，蘇木突然跪倒在地，說道：“將軍，蘇木當(dāng)時沒有按照你的要求轉(zhuǎn)達(dá)魏將軍，我也不知道會有什么樣后果，請將軍責(zé)罰?！?br/>
    陶臣末一臉茫然，問道：“姑娘這是何意？”

    他想要起身扶起蘇木，可是太過虛弱，難以起身，蘇木見狀自己趕緊起身去扶陶臣末，待陶臣末躺下，蘇木才解釋道：“那日你交代我，如果魏將軍回來之時你還在與敵人纏斗，便要我轉(zhuǎn)告魏將軍不要去救援而要去攻打天影關(guān)，可是當(dāng)時情急，見到魏將軍回援，我便讓他去救將軍您了，蘇木沒有準(zhǔn)確傳達(dá)軍令，也不知道會引起何種后果，所以請將軍責(zé)罰。”

    陶臣末不禁莞爾，原來是這么回事，他緩了緩，問道：“程將軍是否安好？”

    “安好?！?br/>
    “云陽城是否已經(jīng)重回我們手中？”

    “嗯?！?br/>
    “那不就對了，我當(dāng)時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要怎么樣保住程將軍，如何保存戰(zhàn)力以待光復(fù)云陽，如今看來，這些不都做到了嗎？所以，你當(dāng)時的決定并沒有什么惡果，蘇姑娘何必自責(zé)呢？”陶臣末溫柔的說道。

    蘇木這才釋然。

    “對了，蒹葭夫人呢？”

    “云陽一戰(zhàn)，我們損失了很多人，不少將士戰(zhàn)死，成言吾將軍便是其中之一，另外，程錦尚將軍、魏將軍、兩位王將軍還有夫人都無恙，只是受了些傷?！?br/>
    說到成言吾，陶臣末心里不由得又無比悲慟，想當(dāng)初，正是成言吾的力保和護(hù)送才讓他在渝州得以全身而退，于他，成言吾有救命之恩，哪曾想，只幾月光景便陰陽相隔，實在是天命無常。

    陶臣末嘆了口氣，緩了緩，問道“他們?nèi)四?？?br/>
    “哦，你看，看到將軍醒來，我這一高興便把這事兒給忘了，你不知道，這幾日，大家可都擔(dān)心死了，你稍等一下，我這就去叫他們?！?br/>
    聽聞陶臣末終于醒了過來，眾人很快便都聚到了屋內(nèi)，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問著，再加上一個搖頭晃腦的曾盈盈，場面甚是熱烈。蘇木急道：“諸位將軍別急，陶將軍這才剛醒過來，哪能一下子回答這么多問題，一個一個來?！?br/>
    眾人一聽，竟都哈哈笑了起來。

    陶臣末不解，這有何好笑的。

    程錦尚十分高興，說道：“唉，臣末，你有所不知啊，你昏迷這幾日，這蘇姑娘可是厲害了，整個云陽城，除了蒹葭夫人，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進(jìn)你這屋，她不讓進(jìn)吶?！?br/>
    被程錦尚這么一說，蘇木顯得十分不好意思，前幾日果斷堅決的作風(fēng)瞬間便見不著了，急忙說了句“你們不要說太久的話了，我先去調(diào)幾副藥”便出門去了。

    眾人忍不住又要笑，但是又覺得人家小姑娘確實不能說太過，便都忍著。

    陶臣末環(huán)顧左右，任蒹葭、程錦尚、魏文忠、王立陽、邊向禽等人盡數(shù)都在。程錦尚解釋說是王金易又一次被派去云州了，他拍了拍陶臣末的肩膀，說道：“陶老弟啊，你能醒過來，我程錦尚真是說不出的高興啊，你昏迷這些日子，我心中暗暗發(fā)誓，只要能讓你醒過來，我愿意向大淵朝廷投降，這什么狗屁功名利祿都讓他見鬼去?！?br/>
    陶臣末笑道：“得將軍厚愛，臣末惶恐啊，我既然醒過來了，那自然要幫助將軍再去成就一番事業(yè)，將軍不必投降?！?br/>
    眾人哈哈大笑，想來，這云陽城當(dāng)真是又回到了過去的樣子。

    從眾人口中，陶臣末得知，這幾日發(fā)生的大事還真不少。

    那日他正力竭之時，魏文忠拍馬殺到，程錦尚帶出去的剩余士兵也趕了回來，白靈見狀，知道此刻士氣在敵人而不在自己，雖心有不甘但還是決定先放棄對攻退回關(guān)內(nèi)，魏文忠從死人堆里找出陶臣末，急忙找蘇木施救。在深山之中被追得狼狽不堪的程錦尚也終于大難不死。

    白靈退回關(guān)內(nèi)之后休養(yǎng)生息，閉關(guān)不出，并將任蒹葭及城中的將領(lǐng)還有程錦尚的家眷綁于關(guān)樓之上防止魏文忠偷襲，魏文忠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大意。

    三日之后，竇明派去云州的人領(lǐng)著王立陽、王金易回援云陽，王金易深諳兵法，并沒有強攻，而是利用深夜云陽城防松弛之時，專攻還未修補完好的城垣，白靈想要回救但又怕魏文忠取關(guān)，只得分兵救援，此次前來云陽的自然有楊明珍從桐平部征來的士兵，這些士兵十分愛戴任蒹葭，見到任蒹葭等人受苦，便趁亂暗中將其救下，任蒹葭立馬以暗箭告知魏文忠，魏文忠得到消息之后開始強攻天影關(guān)，白靈背腹受敵，難以應(yīng)對。

    困在云陽城中的圖蘭骨柔下令夜襲城門守軍，偷偷打開了城門，王金易、王立陽率軍長驅(qū)直入，云陽城率先被攻破，王金易、王立陽而后引兵直取天影關(guān)，白靈回天乏術(shù)，最后戰(zhàn)敗被擒，程錦尚重回云陽。

    白洋渡總委竇明派人往云州傳信，又暗地安排士兵鑿船，前者才是他真正的打算，后者只是盡力而為，盡量掐斷黔軍的退路，另一方面竇明暗地在被扔出云陽城的尸堆之中盡量找尋生還者，丁康陽便是其中之一。

    所以云陽得以重回程錦尚手中，竇明實際上也是功不可沒。

    話說這個王驚瀾一路奔逃，最終逃回渝州，他害怕程錦尚趁機攻城，所以便想方設(shè)法的組織人手防御，可奈何十萬大軍被他全部葬送，渝州城內(nèi)兵員寥寥。

    見到王驚瀾兵敗，鐘杰心中暗暗叫苦，難道這一次又要落入程錦尚手中，正暗自焦急，突聞黔軍攻打云陽的消息，又等了兩日，得知云陽被破，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云陽城破，程錦尚的威脅算是解除了，但是白靈更是個瘋子，要是他揮軍來襲，那自己會死得更慘。

    其實王驚瀾心中擔(dān)心的不是渝州能不能守住，相反，他更憂慮自己的項上人頭這一次到底能不能保住，先是在北棄隕兵十萬，這一次又在云陽折損十萬，他自己一人便親手葬送了大淵二十萬將士，對于風(fēng)雨飄搖的朝廷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想到這里，心中不免憂愁。

    程錦尚重獲云陽，鐘杰心里竟然感覺到高興，一番大戰(zhàn)，白靈被擒，程錦尚損失慘重，短時間內(nèi)渝州自然會安然無恙。這時候，影子先生安影棟也悄然來到了渝州，他來的目的很簡單，授意鐘杰將王驚瀾軟禁，很顯然，安影棟是將相府的意思帶了過來，秦庸雖然偏愛王驚瀾，但這一次，皇帝震怒，秦庸只得找人頂罪，除了王驚瀾，再也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此外，他還讓鐘杰組織渝州城內(nèi)剩余的士兵加強防務(wù)，當(dāng)然，安影棟的意思并不是要鐘杰真的去守住渝州，而是要做做樣子給秦庸看。

    云陽的近況很不好，但是好在失而復(fù)得，聶無相心里懸著的石頭也算落了下來，只要程錦尚還在，他就有攪弄風(fēng)云的機會，況且衛(wèi)戎傳來消息，衛(wèi)王祖緒病重，他需要即刻返回衛(wèi)戎王庭幫助二公子祖存孝爭奪王位，程錦尚無恙，他才能下好關(guān)鍵的一步棋，然后才敢放心離開，恰好此時的程錦尚正在廣攬賢才，招兵買馬，所以他這才授意安影棟前往渝州布置任務(wù)。

    程錦尚遭難，暗自歡喜的還有陸守夫。自陸文霆從云陽返回渤州，陸守夫便事無巨細(xì)的打聽著有關(guān)云陽的一切消息，也讓陸文霆將云陽行的所見所悟匯報給他，陸文霆此次自是收獲頗大，一來跟著梁平川學(xué)得了不少行軍打仗的功夫，二來對程錦尚及其身邊的將士也有了不少了解，只是暗地里他還是會時不時的為梁平川感到悲切。

    又休息了兩日，陶臣末在征得蘇木的同意之后在蘇木和任蒹葭的陪同下前往成言吾的墓前吊唁，黃土猶新，石碑冰冷，陶臣末心里甚是難受，人生最遠(yuǎn)的距離不是千山萬水，而是陰陽相隔，當(dāng)年那位意氣風(fēng)發(fā)、堅韌無謂的大將軍此刻只能躺在冰冷的黃土之下，墓前的人再多的話也難敘心中苦悶。

    見陶臣末甚是悲切，蘇木和任蒹葭便勸說著讓他離開，陶臣末一聲長嘆也只能悻悻離去。

    回程途中，恰好碰見程錦尚。

    “恢復(fù)得怎么樣了？”程錦尚關(guān)切的問道。

    “恢復(fù)得很好，但是現(xiàn)在還不能去從事軍務(wù)?！碧K木趕緊接口道。

    程錦尚哈哈笑道：“姑娘放心，沒有您同意，我是絕不敢給陶將軍安排任何事的?！?br/>
    見蘇木如此，任蒹葭也不禁莞爾。

    “放心吧，我沒事，再修養(yǎng)幾日便好了?！碧粘寄┮参⑽⑿Φ?。

    “蘇姑娘，我今日真不會安排臣末做什么事，只是想跟他說幾句話，這總可以吧？”程錦尚無奈的問道蘇木。

    蘇木突又覺得有些面熱，不知說什么好。

    陶臣末接道：“將軍請說吧。”

    “云陽遭此大難，我負(fù)要責(zé)，若不是我輕信黔州諜報，亦不至于此，后來云陽城破，我不顧后果，一心只想為言吾報仇，孤軍深入，險些害得你也遭了毒手，更是讓數(shù)萬將士白白丟了性命，每念及此，寢食難安?！背体\尚自責(zé)道。

    “將軍為我不惜舉兵反淵，言吾遇難，將軍又千里回援，這都說明將軍義氣，關(guān)愛手下將士，無可厚非，更何況云陽現(xiàn)在依舊在我們手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將軍不必過于自責(zé)?！碧粘寄┌参康?。

    “可是這一戰(zhàn)讓云陽將士折損過半，我心中著實難安吶。”

    “將士罹難，誰都不愿意，事已至此，將軍自責(zé)只會徒增煩惱?！?br/>
    “楊明珍真乃我臥榻餓虎，有他在，云陽便會不得安寧，這顆釘子，我遲早要拔了他?！?br/>
    “將軍說得不錯，要想北入泰安，君臨天下，黔州之患，必先除之，只是如今局勢，還不是時候。”

    “我就是來找你商量這個事的?！?br/>
    “將軍有何打算？”

    “清剿完白靈的殘兵之后，我已與邊大人發(fā)布文告，招攬賢士南來，并著手征收兵員，包括各地義軍、流民，另外，我已將云陽剩下的精銳整編，再慢慢將新征兵員編入其中，創(chuàng)建‘云衛(wèi)’，待你傷好之后便由你來統(tǒng)領(lǐng)，唉，不過啊，是等你傷好了之后。”說完，程錦尚故意看向蘇木。

    任蒹葭笑道：“程將軍就不要再看我的蘇妹妹了，就算她答應(yīng)陶將軍帶傷帶兵，那我也是不會同意的?！?br/>
    程錦尚無奈的搖搖頭，說道：“行，這會兒啊，我都聽你們的，你們什么時候讓陶將軍來就什么時候來，這總行了吧？”

    陶臣末雖覺得好笑，但是其實心里十分溫暖，這些日子，任蒹葭和蘇木都忙前忙后的照顧著他，其他人一概不準(zhǔn)接近，就連自己將軍府的內(nèi)務(wù)總管吳長青也只能被她們拒之門外。

    他向任蒹葭和蘇木微笑著說道：“二位放心，我一定等傷痊愈了再去。”

    任蒹葭和蘇木相視一笑，也就不再打趣。

    程錦尚繼續(xù)說道：“楊明珍在黔州經(jīng)營多年，要想拔除這顆釘子必須要做好完全準(zhǔn)備，這便是我整建‘云衛(wèi)’的初衷，金易需要坐鎮(zhèn)平田，所以這‘云衛(wèi)’統(tǒng)帥的最佳人選只能是你，你好好養(yǎng)傷，練兵之事由我來負(fù)責(zé)，具體何日南下，咱們從長計議?！?br/>
    聽到程錦尚有意南征，任蒹葭自然是十分心動，她不由問道：“將軍當(dāng)真打算出兵征繳楊明珍？”

    程錦尚很堅決的說道：“凡事有一便有二，更何況楊明珍已經(jīng)兩次攻打云陽了，雖然兩次都讓他吃盡苦頭，可是以他的陰狠作風(fēng)，只會對云陽更加的咬牙切齒，而不會忘而退步，與其讓他輪番襲擾，還不如我們主動出擊，讓他好好嘗嘗我云陽將士的拳頭?！?br/>
    任蒹葭突然思緒翻涌，至她初到云陽，已經(jīng)一年多時間了，這一年多時間里，雖然遠(yuǎn)在異鄉(xiāng)，但時時南面，從不敢有半分忘卻的想法。

    陶臣末看出了任蒹葭的心思，安慰道：“夫人放心，南下黔州，雖然會晚些，但是一定能成行的，到時候夫人自然是我們的先鋒?！?br/>
    “夫人是桐平府司，對黔州的了解勝過我們這里的所有人，要對付楊明珍，夫人自是最佳人選，而且，拿下楊明珍之后，夫人還要替我們鎮(zhèn)守黔州，只有如此，我云陽才會后顧無憂，我等才能北出渝州，以謀天下?！背体\尚說道。

    聽到這里，任蒹葭頓時恢復(fù)了幾分昔日在黔州征戰(zhàn)的豪氣，說道：“將軍放心，待將來成形，我定會保黔州無恙，助諸位將軍成就大業(yè)，只是，我們以何名義南征呢？”

    “既然決心出兵，要尋個名義還不簡單?！背体\尚笑道。

    “他楊明珍兩次進(jìn)犯云陽已經(jīng)為我們提供了足夠的理由南下，更何況，夫人你本就是桐平府司，譴兵南下，奪回故土，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碧粘寄┚従徴f道。

    任蒹葭此刻心情當(dāng)然是十分美妙的，不過介于上一次云陽大劫，她還是有些憂慮道：“如果我們要分兵南下，難免削弱云陽兵力，到時候朝廷再來個趁虛而入怎么辦？”

    “王驚瀾一個人便葬送了朝廷二十多萬兵力，加上我們在渝州與馬為邦一戰(zhàn)，朝廷這幾個月時間在北棄、渝州兩地便喪失了近三十萬人，這口氣夠他們喘的。現(xiàn)如今，北境有北棄虎視眈眈，二十余萬邊防軍他秦庸自是不敢動的，西境涼州只有數(shù)萬人，但他還要防著衛(wèi)戎，靖州冉明栗手中有十萬精銳，可這是秦庸的底牌，他不會為了一個小小的云陽去動這顆帥旗，至于渤州的駐軍嘛，與其說是朝廷的還不如說是陸守夫的，所以，朝廷能調(diào)動的兵力只有中州的八萬駐防以及泰安的數(shù)萬京畿衛(wèi)，渝州已在秦庸的手中，短時間內(nèi)，他騰不出手來攻打云陽?！碧粘寄┮晃逡皇姆治龅?。

    聽完陶臣末的分析，任蒹葭豁然開朗，想不到陶臣末雖然昏迷數(shù)日，可天下形式早在心中，她不由得想起初來云陽之時見到陶臣末的場景，白衣勝雪，氣定神閑，而此時，她無意間又瞟到蘇木，她那位單純善良的妹妹也正以一種莫名歡喜和崇敬的眼神看著陶臣末，任蒹葭的心里不由得又一陣酸楚，不過這些都是她們女孩子的小心思，除了她們自己，誰也不會輕易發(fā)現(xiàn)。

    此時程錦尚卻是哈哈笑道：“本將有陶臣末，眼下雖只有云陽一城，但將來定能有千城萬戶?！?br/>
    陶臣末搖搖頭，苦笑道：“將軍休要笑話我，這些事將軍心中早就有打算，臣末只是將將軍心中所想說出來了而已，慚愧得緊。”

    “哪里哪里，都不是外人，何必謙虛，哈哈?！背体\尚顯然是十分高興的。

    幾人便這么邊說著邊回到了將軍府。

    經(jīng)過一個多月得修養(yǎng)，陶臣末得身體已經(jīng)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如今得云陽還有很多事需要處理，陶臣末自是急不可耐的想要參與其中，奈何蘇木總是以他身體還未痊愈為由不讓他過多參與軍務(wù)，陶臣末無奈，只得做些簡單的事，誰讓他此刻只是一個病人。

    而眼下要解決的事便是如何處理白靈。

    按理說，白靈武藝高超，極負(fù)謀略，對于如今極度渴求人才的云陽來說能將他留為己用自然是最好的。

    可是程錦尚還是有些猶豫，一來，這白靈被擒后死活不肯交代黔州的具體防務(wù)，想來他對楊明珍還是極度忠心的。二來，自己的愛將成言吾死在他的手中，若留他性命還要加以重用，云陽將士怕是不會答應(yīng)。

    當(dāng)然，陶臣末不猶豫，他的答案很簡單，不留。

    “為何？”

    “先不說他殺了成言吾將軍，從他攻破云陽之后，以兩位夫人及城中諸將作為靶子便可以看出此人雖有大才但非仁義之士，將軍要爭天下，自是要領(lǐng)仁義之師，白靈這樣的人用不得。”陶臣末解釋道。

    陶臣末說得不無道理，白靈的確是把打仗的好手，但是，爭天下不光是要爭城池，更是要爭人心，白靈為求勝利不擇手段，將來必然會引出諸多事端，思來想去，程錦尚最終還是采納了陶臣末的意見，將白靈斬殺于云陽城頭，以慰成言吾在天之靈。

    事畢，陶臣末回到府上準(zhǔn)備休息，這時候吳長青來報說是北棄郡主求見。

    進(jìn)得屋來，圖蘭骨柔先是仔細(xì)打量打量了陶臣末，之后才問道：“陶將軍應(yīng)是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吧？”

    “已無大礙，多謝郡主掛念?！?br/>
    “直說了吧，我是來向你告別的?！?br/>
    這倒是出乎陶臣末的意料，他本以為這圖蘭骨柔又是來勸他北行的。

    “郡主這是要準(zhǔn)備回北棄了？”

    “那不然呢，陶將軍已經(jīng)鐵了心將我等拒之門外，我在這里徹徹底底就是個外人，眼看王兄在北境四處征戰(zhàn)，而我卻在云陽荒廢時日，心有虧欠?！?br/>
    “王爺與郡主的恩情，臣末終生難忘，臣末才疏學(xué)淺，有愧王爺與郡主厚愛，況且云陽諸將對我也有大恩，實難棄之北行，郡主為我南下數(shù)千里，我卻負(fù)了郡主心意，心中愧疚，還望郡主大人大量，休要怪罪臣末才是?！?br/>
    “唉，也不必說這些沒用的話，老實說，一開始只是因為王兄對你贊賞有加我才決定南行一探究竟的，朝夕相處下來，我發(fā)現(xiàn)你確非凡人，這才決心定要將你帶回北棄，只是天影關(guān)一戰(zhàn)，你讓我徹底死了心，你為救程錦尚可以連命都不要，如此意志，我又如何能將你帶到王兄面前啊。”

    “天下良才無數(shù)，臣末只是滄海一粟，還請郡主轉(zhuǎn)告王爺，不必為我費心，臣末拜謝王爺厚愛，風(fēng)云際會，將來若能見面再把酒言歡?！闭f完，陶臣末深深鞠了一躬。

    “把酒言歡？陶將軍說的不是真心話吧，我知道，你我將來必然還會相見，只是我們都是為這天下往來，再見面恐怕便只有刀兵相向了。”

    “君主言重了，天下之大，英雄無數(shù)，我們彼此能不能是最終的勝利者誰也說不準(zhǔn)，若將來我等落魄，要想尋個安身之處，還望郡主不要嫌棄?！?br/>
    “有時候，我倒真想你能有這一天。”說這句話的時候，圖蘭骨柔的語氣沒有咒怨，沒有憤恨，只有一絲絲無奈和不舍，這些日子下來，她已經(jīng)說不清楚自己對陶臣末到底是什么感覺了。

    陶臣末知道圖蘭骨柔這句話的意思，將來的事，說也說不準(zhǔn)。

    “好了，該說的話，我也說了，陶將軍，珍重?！闭f完，圖蘭骨柔悠然一笑，她這一笑，過往身上逼人的氣勢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一抹淺淺的溫柔和女人天生具有的嫵媚。

    陶臣末再次躬身，拱手道：“郡主一路保重?！?br/>
    圖蘭骨柔未再停留，一轉(zhuǎn)身便毅然離開，看著她離去的身影，陶臣末只得深深嘆了一口氣。

    聽聞圖蘭骨柔等人要離開，程錦尚、任蒹葭、丁康陽等人便都親自到城門送行，這倒是令圖蘭骨柔有些受寵若驚，其實也并不奇怪，自她來到渝州，程錦尚等人便對她禮遇有加，奉作座上賓，更何況此次云陽一戰(zhàn)，圖蘭骨柔暗襲城門，為王金易和王立陽攻破白靈立下奇功，對云陽有大恩。

    圖蘭骨柔未說任何話，只是跳下馬來，抱拳向眾人行了一禮，圖蘭博拜等人見狀，也下得馬來，紛紛行禮告別。

    行完禮，圖蘭骨柔看了看陶臣末，輕輕的說了一句“可惜了”便跳上馬急馳而去，圖蘭博拜等人便又手忙腳亂的去追。

    像圖蘭博拜這樣的糙漢子自然看不出什么，只知道他們這位郡主一路狂奔，絲毫未有停留之意，除了飲水食宿，幾乎一刻未耽擱便直抵渝州。

    來到渝州城外，圖蘭骨柔突然發(fā)現(xiàn)竟然有人在攻城，而這些人不是別人，看穿著，正是云陽的士兵，可是她十分清楚，此刻云陽并沒有精力來攻打渝州，而且離開之時，云陽的將領(lǐng)全在城中，她一路狂奔，這些人是萬萬追不上她的行程的，所以她敢斷定，攻打渝州的絕不會是云陽的將士。但戰(zhàn)事在前，她們也只得先在城外休整，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攻城士兵敗下陣來，四散逃去，城中士兵開始?xì)g呼，很快，城門便就恢復(fù)了通行，這著實奇怪，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場大戰(zhàn)。圖蘭骨柔一頭霧水，可是她如今也沒有太多心思去搞清楚這些事。

    圖蘭骨柔自然是不會清楚這渝州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因為整件事只有安影棟、鐘杰才知曉。

    根據(jù)分析，安影棟料到程錦尚此刻正忙著收拾云陽的殘局，所以眼下定然無心再次進(jìn)攻渝州，但是這渝州城不能僅僅只有一個刺史主政，既然火上澆油讓秦庸拿下了王驚瀾，那他便得為秦庸再找一個合適的云麾將軍來守這個偌大的渝州城，要想做這渝州的將軍，沒有軍功那又怎么行？思來想去，突然心生一計。

    安影棟動用他在渝州的所有勢力，招募了大概四千流民拌作云陽士兵，宣稱三萬大軍，開始進(jìn)攻渝州，當(dāng)然，只是做做樣子，而城內(nèi)，鐘杰在安影棟的授意之下來到城頭鼓舞士氣，督促士兵作戰(zhàn)，結(jié)果便是圖蘭骨柔看到的那樣，鐘杰指揮有方，擊退云陽數(shù)萬來犯士兵，戰(zhàn)報便也是這樣上報到了泰安朝堂之上。

    王驚瀾兵敗云陽，皇帝震怒，而鐘杰不畏強敵擊退叛軍的消息恰好給了秦庸一個喘息之機，再加上安影棟暗中使力，鐘杰毫不意外的當(dāng)上了渝州的云麾將軍，只可憐那王驚瀾一夜之間從云端掉落，成了囚鳥。

    消息傳開，陸守夫一頭霧水，他萬萬想不到一個監(jiān)尉史先是變成一州刺史。之后又搖身一變成了大淵的云麾將軍，看來這秦庸已經(jīng)開始病急亂投醫(yī)了，在他看來，如今大淵的局勢已經(jīng)再微妙不過了，自己該有些作為了，于是乎招來兩個兒子，開始下達(dá)軍令，要求陸文霆繼續(xù)征兵、練兵事宜，而陸文昭則總領(lǐng)謀士招攬、糧草籌備之事。只要打開攬人的口子，謀士賢才自然涌入，而魑魅魍魎也不會少，這其中，便有一個叫做焦連宋的人氣定神閑的踏入了陸文昭的府上。

    同樣，在云陽，程錦尚等人也甚是不解，萬萬沒想到，這個鐘杰如今竟然成了渝州城的云麾將軍，所以說，時運造人并非是沒有道理的，不過他們?nèi)缃癫⒉粫谶@個問題上糾結(jié)太多，秦庸的作風(fēng)向來如此，為了能用自己人，什么手段都用得上，眼下最重要的是練兵，四面八方涌來的人需要盡快編制，不然也是一大負(fù)擔(dān)。

    如今的大淵，沒有什么戰(zhàn)事，朝堂俯看，風(fēng)平浪亦靜。

    歷經(jīng)半年時間的休整，程錦尚再一次鞏固了其在云陽的勢力，其兵力迅速壯大到十五余萬，他將其中八萬單編設(shè)為“云衛(wèi)”，由陶臣末任大將軍，魏文忠、王立陽分任左、右將軍，在陶臣末恢復(fù)之后，程錦尚將云衛(wèi)的指揮權(quán)全部交予了他。

    相比云陽，渤州的地理更顯得天獨厚，再加之其本就是大淵最為富饒的州郡之一，陸守夫在短時間內(nèi)比程錦尚的壯大速度快了很多，在他的暗中培植之下，渤州兵力已近三十萬，秦庸也知道陸守夫正在失控，可具體到什么程度，他根本就不明白。

    程錦尚也深知這個陸守夫非城中池魚，不過現(xiàn)在的他并沒有太多精力去想這件事，等到寒冬過去，他便要著手攻打黔州了，只有拿下黔州，他才有北進(jìn)爭奪天下的機會。

    而雪狼城內(nèi)則是另一番風(fēng)景。

    自從云陽歸來，圖蘭骨柔就顯得有些悶悶不樂，恰恰這時候又無戰(zhàn)事，她就更加無事可做，這人一旦無事可做便總會胡思亂想，她的心思好像總是會不自覺的飛回到渝州，飛回到云陽，一旦有這些念頭，她便又強迫自己外出到冰冷的雪地去狩狼，而且還不讓任何人跟著。

    眼見自己的親妹妹從云陽回來之后就像丟了魂兒一樣，圖蘭冰穆只得一遍遍的將圖蘭博拜喊來詢問他們到渝州之后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可是這圖蘭博拜卻是一問三不知，圖蘭冰穆也只得干著急，但是他慢慢發(fā)現(xiàn)，只要一提到陶臣末，骨柔眼里便總是會伴隨著小興奮與失落的無限循環(huán)情緒，他心里似乎明白了點兒什么，只可惜他這位性格執(zhí)拗的妹妹卻是什么也不說，他也只得旁敲側(cè)擊或是打聽或是安慰。他自己也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在徹底剿滅元仲的抵抗勢力之后，他的對手便只剩下女柔了，比較難對付的是，因為自己攻打元仲，女柔部趁機煽動他部聯(lián)合抵抗自己，糾集了二十余萬人與之作對，但因當(dāng)前全境暴雪，戰(zhàn)事暫未爆發(fā)，所以這北境才顯得較為安寧，自己這位王妹也才有時間暗自憂傷，女兒家的心事他雖不懂，但也不是一無所知，等到凜冬一過，戰(zhàn)事一起，想必她也就慢慢忘了當(dāng)前的不快了。

    與圖蘭骨柔一樣，任蒹葭此刻的心思也極為復(fù)雜，一面是高興，因為不多久她就可以回黔州找楊明珍報仇，而另一面卻又是不舍甚至是難過，因為她終究還是會離開云陽，重返黔州，去承擔(dān)本不應(yīng)由一個女人承擔(dān)的重任，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注定是會離陶臣末越來越遠(yuǎn)的。

    這一日，春意盎然，江水碧綠。

    任蒹葭來到蘇木的住處。

    見到任蒹葭，蘇木總是覺得十分親熱，可能因為自己從小便是一個人長大的原因，任蒹葭的出現(xiàn)就像是遇到了自己素未謀面的親姐姐，她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

    “姐姐怎么來了？”

    “今日天氣不錯，特意出來走走，也順便來看看妹妹?！?br/>
    “可是，姐姐好像有什么心事?！碧K木是個聰明的女孩子。

    “我說呢，要不然你怎么能是我的好妹妹?！?br/>
    “姐姐遇到什么事了？”

    “其實也沒什么事，只是，眼看離南下黔州的日子越來越近了，這心里總是有些不舍，可能是在云陽待太久了?！?br/>
    “等姐姐重新回到故土，安排妥當(dāng)，便也可以隨時回來呀?！?br/>
    任蒹葭有幾分無奈的笑了笑，說道：“我這一去怕是暫時回不來的?！?br/>
    “姐姐何出此言？”

    “其實，我是來拜托你一件事的?！?br/>
    “姐姐吩咐便是，何來拜托一說。”

    “雖說陶將軍武藝高強，身邊又有不少能人，但征戰(zhàn)沙場，難免磕磕碰碰，妹妹你醫(yī)術(shù)高明，以后一定要多多照顧陶將軍，我走后，有什么事你也都可與陶將軍說?！?br/>
    “姐姐這是做什么，不說陶將軍輪不上我來照顧，聽姐姐的意思是不準(zhǔn)備回云陽了？”

    任蒹葭雙手牽起蘇木的手，拉到桌前坐下，意味深長的說道：“咱們這云陽城雖說小，可城中的諸位將軍都是心懷天下的好漢，程將軍他們要想北入泰安、號令天下，定然不能有后顧之憂，你也知道，楊明珍這個人也是極有野心，他數(shù)次派兵攻打云陽，還險些害陶將軍丟了性命，他若不除，城中的將軍們便很難安心北進(jìn)，這次南下，就算真的殺了楊明珍，但不代表黔州就可以永享安寧，所以我此次歸去，不光是要殺了楊明珍，還要替諸位將軍守著黔州，要鎮(zhèn)守一方，我便不可以輕易再回來了?！?br/>
    “可是戰(zhàn)爭本就是男人們的事，再說了，城中這么多將軍，就沒有人能鎮(zhèn)守黔州嗎？”

    “自然是有的，但是沒有人能比我更懂黔州的風(fēng)土人情、部族利害，打下來容易，要守住那才叫難，更何況，黔州才是我的家，我終究是要回去的?！?br/>
    “那我可以陪著姐姐去黔州，反正我不也從渝州來到云陽了嗎？”

    “盡說胡話，等你真正到了黔州，怕待不了多久便又會想著回來的?！?br/>
    “可......”

    “那我問你，你若走了，陶將軍要是再受了傷怎么辦？你放心讓軍中醫(yī)官照顧他？”

    “我......”蘇木顯然有幾分猶豫，倒不是說軍中醫(yī)官便都不如他醫(yī)術(shù)高明，最重要的是她心里裝著陶臣末，若真是走了，將來要是想起來卻又見不著，心里指定是會后悔的。

    “那也不是說你就一定不能回來了，黔州雖亂，但總會有好轉(zhuǎn)的那一天，等將來局勢安定了，姐姐一樣可以回來的呀?！碧K木說道。

    “好，我答應(yīng)你，只要我能走得開，我便回來看你們。”

    “等戰(zhàn)事結(jié)束了，我也可以來黔州看你，順便帶些渝州見不著的藥草回來?！?br/>
    “你看，果然是醫(yī)者仁心，這時時都忘不了醫(yī)理藥術(shù)，對了，另外還有一事，此去黔州，成敗未定，良伯也會隨同前去，所以我會將盈盈留在云陽，你有空便多幫我照看照看。”

    “盈盈這孩子懂事得緊，放心吧，我一定會好好照看她的，在云陽等你們凱旋歸來?！?br/>
    說完正事，二人便又像所有女孩子一樣開始胡亂聊了起來?？墒窃谛睦?，二人也都在想著一些心事。

    任蒹葭自然是還有話沒說完，她心里清楚自己對陶臣末是什么感受，只是她是一個理智得近乎瘋狂的人，她知道自己與陶臣末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自己是喪夫之人，在世間本就有些不好的言論，陶臣末年少有為，才華滿腹，自己與他自是格格不入的，她能做的就是成人之美。

    而蘇木也不愚鈍，她自然早就看出來了任蒹葭對陶臣末的感情，特別是在陶臣末昏迷那一段時間，她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無不透露著超越友人之間的那種憐惜，只是任蒹葭不說，她便不問。

    兩日之后，程錦尚突然召集諸將，宣布南征，南征主力便是云衛(wèi)。

    臨行之前，程錦尚并未說什么豪言壯語，只是堅定的向陶臣末說道：“入黔征討楊明珍一事，全權(quán)由你負(fù)責(zé)，出了這個城門，打哪，舍哪，何時打、何時歸，本將一概不再過問，無論成敗，我都在城中等你歸來。”說完將碗中烈酒一飲而盡。

    陶臣末知道，全權(quán)負(fù)責(zé)意味著什么，不過要成他人不能成之事，便要為他人不敢為之行，那便喝，喝完這碗酒，成敗從頭論，領(lǐng)著眾將士，陶臣末也一飲而盡。

    誓師很快結(jié)束，沒再作過多停留，陶臣末領(lǐng)著王立陽、魏文忠、任蒹葭等人便很快出了城去。往黔州，順云水而下便可，而白靈帶來的百余艘大船正好大有用處。

    出城之時，陶臣末便向全軍宣布，直進(jìn)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