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在醫(yī)院醒過來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渾身無力，動一下指頭都不能?！緹o彈窗.】那時候她已經(jīng)不太記得一些事情了。接著她開始發(fā)燒，也不知道過去多少天，等她燒退了，身邊便只有張美蘭了。她得知爸爸已經(jīng)因為車禍去世，她也被車撞了，所幸傷得不重沒傷筋動骨。

    那時候她便已經(jīng)什么都不記得了。

    她忘了很多事，包括爸爸因為他們而死的事情。車禍一刻，她眼前被血色覆蓋，看著爸爸慘死在面前，她只想，如果他沒有跟向默陽開始就好了，就算跟他開始了，如果她沒有想要很他分開就好了，就算要跟他分開，如果她沒有選擇這種方式就好了，就算選擇這種方式，如果她沒有在今晚，選這個時間地點(diǎn)跟他決裂就好了。一切都是她的錯，死的是她就好了。

    她恨她自己。

    于是，她懦弱地埋葬了有關(guān)這件事情的一切，把它們?nèi)客浟恕?br/>
    后來她出院了，張美蘭卻倒下了。那是張美蘭第一次心臟病發(fā)，她們母女兩個輪流在醫(yī)院住了住了一趟，后來就離開原來的家，搬到了大市場里的烤鴨店。

    她把一切都記起來了，最多的是有關(guān)他的。

    她看著向默陽，眼淚流了出來。

    向默陽用手指拭去她的淚，慢慢說：“你被車撞了，被送到醫(yī)院。孩子是剖腹產(chǎn)，男孩，很健康。你昏迷一個月了”他哽了下，緩了緩情緒才接著說，“你終于醒了。我知道你會醒的，你一直都那么倔，怎么可能會老老實(shí)實(shí)一直躺著?！?br/>
    他俯身過來親了親她的額頭，含笑說：“明天是孩子滿月，你一定是為了趕上這個日子特意醒過來的?！?br/>
    她定定地看著他，他繼續(xù)說：“孩子叫鴻遠(yuǎn)，爺爺給取的名字。取自清朝惲敬的舟經(jīng)丹霞山記：夫圣人之心，華邃鴻遠(yuǎn)，包孕天地，豈若拘儒之規(guī)規(guī)者哉。意寓他將來做事要不拘一格，不墨守成規(guī)。不像我，我太中規(guī)中矩?！?br/>
    他深情地望著她，撫摸著她的頭發(fā)，低聲說：“小晴，你醒了，就都好了。我們一家終于團(tuán)聚了?！?br/>
    顧晴看了向默陽良久，有氣無力地問：“你為什么要來找我”

    向默陽疑惑地看她，她痛苦地問：“我已經(jīng)把過去都忘了，可你為什么非要跟我結(jié)婚”

    向默陽的臉色瞬間白了。她費(fèi)力的把手從他手心拿出來，閉上眼。

    過去良久，直到天完全黑了，她聽到他壓抑地問：“你都想起來了”

    她咬了咬下唇，哽咽著說：“你走吧，讓我靜靜?！?br/>
    “小晴””他叫她，她加重了語調(diào)說：“我求你先走吧”

    向默陽走了，張美蘭卻來了。張美蘭把燈開了，坐到她床頭。

    “想看看孩子嗎”張美蘭問。

    顧晴微微睜開眼，沒說話。張美蘭站起來去把門打開，黎叔進(jìn)來了，把孩子放到她枕邊。張美蘭伸手幫孩子掖了掖包被，說：“孩子命大，你被撞暈過去，他沒事。出生的時候五斤，早產(chǎn)所以住了一個月保溫箱，昨天剛出來。他長得挺漂亮的，你秦阿姨費(fèi)心了，懷孕的時候把你照顧得很好。”

    顧晴歪頭看看嬰兒，孩子睡得很熟，睡夢中小嘴一拱一拱的，很可愛，很乖，眉眼間已經(jīng)有了向默陽的神氣。眼淚頓時就忍不住了。她默默啜泣，張美蘭嘆氣，接著說：“默陽說了，你都想起來了。想起來也好，我們也不用再提心吊膽的了?！?br/>
    張美蘭抽出面紙幫顧晴擦淚，說：“那天路上三輛車撞到一起，你爸出事了，默陽受了傷，你也被撞了。你傷得最輕，發(fā)了幾天燒，好了以后連你秦阿姨都不認(rèn)識了。醫(yī)生說你這種情況是選擇性失憶，因為打擊太大才會這樣。你秦阿姨很后悔，說實(shí)話我也沒辦法原諒他們家，就帶著你走了。你看到存折上的錢，是當(dāng)年向家給的，我收了。我自己倒是無所謂，可我得養(yǎng)你。我當(dāng)時想，你都忘了也好，我?guī)е阕哌h(yuǎn)點(diǎn)兒，咱們娘倆重新過日子去。”

    “咱們走的時候默陽還沒出院，我也不想讓你們再見面。我?guī)阕吡?，跟你秦阿姨說好了不聯(lián)絡(luò)，以后各家過各家的。說實(shí)話，其實(shí)這些年你秦阿姨時不時地來電話問問情況，她最關(guān)心的是你，她覺得非常對不起你?！?br/>
    “你跟默陽小時候的事情，我跟你秦阿姨是一個態(tài)度。你們不合適。默陽性子沉穩(wěn)，是個成才的好料。你向叔叔在他身上下了不少心力，他自己也爭氣。你不行，你太暴躁，我也沒本事把你教育好，你爸爸他從小就溺愛你。我不指望你長大多有出息，想著你平平安安成人就好，可沒想到你跟默陽會走到一起?！?br/>
    “那時候我真怕啊。你們年紀(jì)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會依著一時沖動行事。默陽那孩子誰不喜歡可是咱們高攀不起。我怕你跟他處幾年，等他大了，入社會了，他想明白了該要什么樣的女人了，那時候你怎么辦呢你老說我不如你爸懂你，我是你媽，我怎么會不懂你你這個孩子老是沒心沒肺的，可你一旦對誰動了心，只怕這輩子都轉(zhuǎn)不來這個彎兒。你要是真看上了默陽，你又那個樣子，將來默陽給向家當(dāng)家做主，你能幫他嗎你要是幫不上他還添亂，你在向家怎么自處默陽要是不要你了，你怎么辦”

    “你秦阿姨找你的事兒我后來知道了。她做得是不太對。其實(shí)她也是著急，默陽去英國留學(xué)的事情都準(zhǔn)備好了，可默陽堅持要帶著你。你向叔叔不同意，默陽就說如果你不去他也不去。默陽長那么大第一次在你向叔叔面前摔東西，把你向叔叔氣壞了。你秦阿姨就想通過你讓默陽軟化，別耽誤了默陽的前程?！?br/>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你也別怪她，誰都有私心，她對默陽跟我對你其實(shí)都是一樣的。后來你要跟默陽分開，默陽整個人都瘋了。我們誰也沒想到默陽會成那樣，他不吃不喝地守在咱家，誰的話都聽不進(jìn)去，可你卻把榮霄帶回來了。”

    “你不是問我為什么不喜歡榮霄嗎他那個時候出來，把默陽逼成那樣，我能喜歡他嗎”

    “后來我?guī)е愕搅丝绝喌?，你爸走了，你突然懂事了，肯好好念書肯聽我的話。我覺得好日子總算來了，咱們娘倆越走越順了。再有寧遠(yuǎn)出現(xiàn)了，我看他是個實(shí)心眼的孩子，就想撮合你們。可我沒想到你找了肖熠。我看肖熠第一眼就發(fā)現(xiàn)，他身上有默陽的影子。你總以為我是因為肖熠工作不好才不同意你們在一起，其實(shí)不是的。你自從跟肖熠談了朋友，你晚上做夢都念叨默陽的名字啊。我著急，可沒辦法跟你說啊。”

    “哪知道后來你還是跟默陽走到一起了。我?guī)闳ハ蚣揖褪莻€錯。當(dāng)時默陽見了你還挺鎮(zhèn)定的，后來也沒來咱家找你，我以為沒事了。結(jié)果他再來的時候，說你一直偷偷在他身邊工作，說你懷孕了，要娶你。我沒想到他過了九年心思一點(diǎn)都沒變，當(dāng)時你秦阿姨也在，她也想把你娶回去。說實(shí)話我挺感動的，可我怕啊，怕你想起來可怎么辦。你爸爸的死你都記不清楚了，你以為是普通交通事故，我怕你想起來了自己受不了。默陽當(dāng)時給我下了跪，他說這九年他過得不好，如今又遇到了你，無論如何要把你帶回去。說他保證不會提起一點(diǎn)從前的事，只跟現(xiàn)在的你過日子?！?br/>
    “我想你們連孩子都有了，也是緣分沒斷，就同意了。后邊的，你就都知道了。默陽是個好女婿，好丈夫，他什么都做到了，你跟他越過越好。沒想到如今你又想起來了。我說老天爺就是不讓人安省，你想起來那些有什么用呢人都要往前走的，你們現(xiàn)在過得好好的，孩子也這么好，以前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張美蘭漫長的敘述結(jié)束了，顧晴的眼淚流的更多了。

    她望著睡著的孩子，知道這個生命已經(jīng)把她跟向默陽連接在一起了。她欣慰這孩子沒事又覺得痛苦。

    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她自己。從小到大她做了許多錯事，有的付出了代價，有的僥幸逃脫。在爸爸的死上，她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卻總失憶這種方式逃避了。她一直自認(rèn)自己活得理直氣壯，其實(shí)她才是真正的罪人。

    這樣的罪孽深重，她有什么資格得到幸福

    她抽泣地哭，孩子醒了，在她枕邊哼唧兩聲，像是小貓在叫，她想伸手抱抱孩子，可是胳膊沒勁抬不起來，她哭得更厲害了。張美蘭抹著淚抱起孩子，說：“可能是餓了，我?guī)С鋈ソo他喂奶。一會兒讓黎叔進(jìn)來陪你?！?br/>
    顧晴閉上眼，聽張美蘭在門口很黎叔說了幾句，黎叔便進(jìn)來了。

    黎叔坐到張美蘭原來坐的位置，拍拍她的肩，笨嘴拙舌地說：“你還病著呢，別老哭?！?br/>
    “黎叔”顧晴叫了聲，抽噎得更厲害了。

    “哎，哎，別哭了啊，孩子?！崩枋迨置δ_亂地幫顧晴擦眼淚。

    “我有罪的?！鳖櫱缈拗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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