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元三十年,四月初一。
“雨停了吧?”草廬中傳出慵懶的聲音。
“咯吱”一聲,木門被輕輕地推開,門外的地板被踩的吱呀作響。
綠衣少女捧著一盆清水緩步的走到床榻前,輕聲開口道:“公子醒啦!夜里寅時雨就停了,只是這天兒也怪,都辰時了也不見日頭出來,山中起霧了,怕是一時半會見不得晴天。”
床榻上的男子伸了伸懶腰,拂去身上的褥子,眼中帶著倦意,翻身坐在榻檐,腳后跟兒漫無目的的踱了兩下地板。
“走,透透氣?!蹦凶与p手做了個支撐勢,雙腿一立,起身朝著門外走去。
“使不得公子!”綠衣女子緊忙將手中的銅盆,擱到木制六腳盆架上,邁步追了上去。
女子三步急行到男子身前,一把拉住男子的袖襟,輕聲開口:“公子還待梳洗罷,再好生出去走動。”
男子只得搖搖頭,輕笑一聲隨著女子回了屋。
極不情愿的坐定后,男子揚起右手,撣了撣大袖上擺的泥漬,左手輕捶了兩下后腦勺,緩聲開口:“哎,怎么如此邋遢不堪?”
“昨夜公子獨坐小亭中,嫌這雨落的心煩,嚷著要煮酒祛寒,這酒一飲就是五斗,直接就睡了過去,夜里天涼,綠兒只能將公子拖拽回屋?!?br/>
綠衣女子掩面偷笑兩聲,又生怕被公子發(fā)現(xiàn),急忙正聲接著道,“公子身子沉,綠兒攙扶不住,又遇這雨天路滑,一個沒注意,公子、公子就摔坐在泥水中……”
男子低頭假借思索,熟不知昨夜之事他早已不記得了,只能兀自“嗯、嗯”兩聲。
雨后,草廬外一片的鳥語蟲鳴,風從北方灌來,雖然早已入春,可今年的天氣比起往年格外的不踏實,入春以后小雨連綿著下了一月有余。
古云:“春雨貴如油?!焙叺陌兜躺夏劬G的草瘋狂的朝著四下蔓延,只是這山中霧大,給湖面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白紗,讓此情此景更顯得朦朧。
此湖名曰:龍淵池,太祖帝將此處賜予天師府為帝家豢養(yǎng)靈獸:龍。
御靈之術本就是世間少有的幾大家族獨門秘術,幾大家族更是常年隱于世,導致世間罕有人能見到御靈之術。
草廬坐落于龍淵池邊一處地勢平坦處,三面環(huán)山面朝龍淵,此地本為天師府所有,旁人踏足便會被帝家依律處死,再者此處群山環(huán)繞難以通行,讓草廬更顯得人跡罕至。
一晌,草廬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扇。
男子身著青衫手提一只陶壺從屋內(nèi)走出,身后跟著一名丫頭,手中端著一只紅泥小火爐,快步走到湖邊新修葺的小亭中,放下火爐后又匆忙的跑向草廬旁另一間更小的耳房去了。
青衫男子不緊不慢的踱著步子,懶散的徑自走向小亭方向。
觀其貌已是而立,身高八尺三寸,身形略顯得消瘦單薄,好似一陣風就能將其吹走,一頭黑發(fā)端正的盤于頭頂,發(fā)髻上橫叉一支木質(zhì)發(fā)簪,形同竹筷。兩鬢的黑發(fā)柔順的下垂,耷拉在兩肩。劍眉星目,兩頰消瘦,眼神卻只有沉靜,沉靜、沉靜的如同龍淵池中的水一般,深不見底,毫無波瀾。
一陣湖風吹過,青衫男子不禁的打了一個寒顫,盤坐在蒲團上的雙腿緊了緊,端起案前冒著熱氣的酒盞一飲而盡。
溫熱的酒順著喉頭流入腹中,男子又將泥爐上冒著熱氣的泥壺提起,將酒盞中的酒重新斟上。
酒過數(shù)盞。
忽聞湖上隱約傳來呼喊:“敢問先生可在家,我家少爺求見?!?br/>
叫喊依稀可辨,是一位年輕小伙子的聲音,湖上卻覓不見蹤影,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公子,公子!有人求見,有人求見!”綠兒興沖沖的奔向青衫男子,輕輕推搡了一下他的肩膀。
“聽到了……聽到了……”青衫男子聲音懶散,悠悠道,“綠兒,問問來者何人!”
說話間,青衫男子頭也不抬的繼續(xù)把玩著手中的酒盞。
這邊綠兒興奮的朝著湖邊跑了兩步,雙手成扇狀立在雙頰之上,吶喊道:“我家公子問,來的是哪家的少爺?。 ?br/>
三年前草廬的主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從天師府手中將龍淵池邊這一隅空地暫借了出來,修葺了一個小園子。
草廬的主人終日與酒為伴,一次酒后偶然的機會,他在集市上遇到一個販賣家仆的販子,見得綠兒生的伶俐就花了十枚銀錢將綠兒買了回來。
被草廬的主人買回來后,綠兒就終日侍奉在其左右,由于青衫男子的深居簡出,她除了偶爾幾次去集市采買外,只能在草廬做些洗衣、燒飯、種地、劈柴的零碎活,自然寂寞的很,見有人來訪,便顯得格外高興。
“我家少爺是武烈公爵:寒玉。今日求見先生!”對面的年輕小子回聲喊一聲,嘹亮的嗓音似要將這濃霧穿透一般,在湖上顯的格外空靈。
“是寒大將軍,是寒大將軍!”綠兒興奮的拍手叫好,“太好了,太好了,寒玉哥哥來了,寒玉哥哥來了……”
綠兒口中的寒玉哥哥對她甚好,每次來草廬,都會給她帶一些帝臨城中的精美糕點,甚得綠兒喜愛。
“哦?這小子來做什么……”青衫男子撓了撓頭,自言自語。
半晌。
湖上隱約有一只大船朝著草廬駛來,像飛梭一樣,一層一層的割開如紗般的霧。
一盞酒的功夫,船的輪廓依稀可見了,那船行駛的速度飛快,相較一般的船要快上數(shù)十倍,全力行進其速可匹戰(zhàn)馬。船身如箭,船舷帶鰭,尾如翎羽,其名:飛魚塢。
《帝臨賦》中書:飛魚塢:其腹如鯤,可納兵甲數(shù)百;其甲如胄、頭如箭,尾如翎羽,兩側生翼,御風直上九霄外,遁水疾行三千里。
飛魚塢是帝臨國軍的軍械,由墨子門利用秘術所制作,專供帝臨軍所用。
“嗖”的兩道破空聲,船舷的兩處暗格中分別射出一支飛爪,直刺入岸邊兩塊堅硬的花崗巖中,飛爪尾端銜接著金剛索,金剛索另一頭固定在飛魚塢上。
待飛爪固定好,飛魚塢上另一處更大的暗格開啟,一連串大小相同的木板用細環(huán)串聯(lián),每塊板都有一個套環(huán)套入飛爪的金剛索上。木板順著金剛索一塊一塊平鋪開,儼然一條木排路搭建成型。
飛魚塢在離岸邊數(shù)丈外拋錨,士兵們身披白銀軟甲,腰銜三尺細劍,頭戴白翎,井然有序的在甲板兩側站立,身后的白色披風遇風獵獵作響。
霎時,只見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行走搭建好的木排之上,身后尾隨著一個少年,霧大看不清模樣,依稀可辨認的是他兩手各自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
綠兒早已經(jīng)按捺不住飛快迎了上去:“寒玉哥哥,你可記得來看綠兒了。”
白衣青年剛上岸,綠兒一把環(huán)抱起男子的胳膊。
“你家酒先生近來可好?聽說前些天染了風寒,我特意讓小北備了些山參給酒先生祛寒用?!卑滓虑嗄暌膊粣溃炊鴰еG兒加快了腳步,說話聲音清脆,好似流水般好聽的很。
聞聲,綠兒回頭瞥了瞥那個叫小北的少年,沖他做了個鬼臉。少年見狀,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加快步子緊隨了上來。
三人同行,片刻便走到了小亭外。
“來了。”青衫男子慵懶的伸了個懶腰,端坐在蒲團上,面帶微醺。
只見一位白衣青年立于亭前,身高八尺一寸,膚白如凝脂,劍眉入鬢,面如冠玉,目如朗星,身上穿著一件上好的白絲錦緞大袖長衫,腰配玉帶,頭戴明月白玉發(fā)冠,一頭長發(fā)順滑的盤于頭頂,左眼下一顆淚痣讓整張臉更顯得俊朗。
“酒先生近來可好?”白衣青年微微躬身,恭敬地行拱手禮,“寒玉此來……還想求先生一件事!”
“你我二人不必如此拘束,放開些……放開些嘛!”青衫男子拱手回禮,甩了甩袖子,示意白衣青年落座。
“你堂堂武烈公爵,我酒某就是一介閑云野鶴,你給酒某行如此大禮,讓帝家知曉,我這腦袋可得搬家咯……”青衫男子一邊調(diào)侃著,一邊將白衣青年身前的酒盞斟滿熱酒。
“先生對寒玉有救命之恩,寒玉對先生行禮也是應當?shù)?。再者先生年長于寒玉,先生為我兄長,寒玉理當尊之?!卑滓虑嗄暧侔荩瑓s被青衫男子用手壓下。
“寒玉小弟再如此,酒某就要送客咯!”青衫男子端起酒盞做了個請的動作。
“哈哈……酒兄見笑了。”白衣青年亦是端起酒盞,二人一抬手,將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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