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劉歡歡是個什么人？

    這話要是問她的領(lǐng)導(dǎo)，大概會說：“是個能干的姑娘?！?br/>
    要是問她的同事，大概會說：“比較潑辣?！?br/>
    但要是問她的家人，得到的答案就有點說不準了。父母還會說自家閨女不好嗎？按照一般的、正常的、普通的規(guī)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就算父母嘴上說我家這個不省心，我家這個脾氣不好，我家這個啊，最氣人了，那也最多是嘴上說說，而且只能是自己自謙的說，要換成外人，脾氣不好的就敢立刻跳起來，就算是那脾氣好的，當面無事，心下也絕對會暗惱，把那說自家孩子不好的畫上一個大大的黑叉，從此以后都要少了來往。

    但，世界之大，無奇不有，劉歡歡的父母就是那個不一般的，不正常的，不普通的。當然，她的父母也不見得就會說她不好，但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能為家里，為她的弟弟劉喜璽奉獻的基礎(chǔ)上。

    劉歡歡初中的成績不錯，努努力，考上個重點不是沒可能，但她只去上了個中專，因為劉喜璽要上傳說中管理嚴格很出成績但要價也很貴的私立學(xué)校。

    劉歡歡工作努力，學(xué)習(xí)認真，很順利的拿到了導(dǎo)游證，很快又升了級，和她同樣等級的大多都有房有車了，就算她因為時間短還沒那么雄厚的基礎(chǔ)，也該能拿出個首付，但她依然居住在最一般的老式住宅里，買件三百塊錢以上的衣服都要思忖再三，因為劉喜璽要出國，出國后的劉喜璽還要家里資助。

    那些年，劉歡歡不知道自己給家里送了多少錢。她只知道在能帶海外線時，她每個月的收入都沒有低于一萬過——雖然她在省城，但那個時候房價還沒像后來那么瘋魔，她很多同事都是工作一兩年就能存夠首付的，其實就算后來房價漲上去了，她每個月的收入也依然力壓省城大多數(shù)上班族。

    但她拿著優(yōu)渥的工資，卻過著蟻族的生活。

    “你是姐姐，要保護弟弟?！?br/>
    “弟弟還小，你讓讓弟弟吧。”

    “弟弟不懂事，你不要怪他?！?br/>
    ……

    這些話她是從小聽到大的。她比劉喜璽大五歲，在她四歲多的時候，她的母親又一次懷孕了，她很驚奇的看著自己母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那時候她的母親總是很幸福的說她就快要有個弟弟了。

    “不能是妹妹么？”她那時候很天真的問，她是真的想要有個妹妹，鄰居家有個兩三歲的小姑娘，每天頭上戴著花，穿著粉色的小裙子，漂亮的不得了，她總想著，要是有個妹妹，也能像個洋娃娃吧。

    但她母親的臉色立刻變了，那個聲音她一直記得：“是弟弟！”

    那么堅定，那么肯定，甚至帶了點狠厲，當然那個時候她并不懂這些，只是愣愣的點了點頭，呆滯的說：“是弟弟?！?br/>
    “嗯，是弟弟。等弟弟出來，你要好好陪他，照顧他，保護他，知不知道？”

    “哦……”那個時候她并沒有太多的想法，從幼兒園學(xué)的孔融讓梨到父母的教導(dǎo)，都讓她覺得大的照顧小的是天經(jīng)地義，雖然她更想要個妹妹，但弟弟出來，她也會保護他的，她是姐姐呢！

    后來，她果然有了個弟弟。她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弟弟時的情景，那么小小的，軟軟的，閉著眼，握著小拳頭躺在母親的身邊，呼吸淺淺的……真的，她真的是第一眼就喜歡上了弟弟，比喜歡奶奶家的大花貓還喜歡，比喜歡鄰居家的小姑娘還喜歡，不用任何人說，她都會照顧弟弟，保護他的！

    把飯桌上不多的肉讓給弟弟吃，把不多的壓歲錢給弟弟買玩具，替弟弟背黑鍋，這樣的事她從小到大不知做過多少。當然也會有過委屈，也會有過不服，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向父母哭訴，不過都在那一句——“那是弟弟呢”中了結(jié)。

    所以當父母告訴她，無法供她上大學(xué)，她最好去上中專的時候，她順從了；當她出來工作，父母對她說起家里的艱難后，她自動的把工資拿了出來；當?shù)艿芸疾簧侠硐氪髮W(xué)，而要出國的時候，她又是全程贊助。她從來沒有覺得這有什么不對，直到兩年前，她談了場迷迷糊糊的戀愛。

    之所以說是迷迷糊糊的，是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場戀愛，說不是吧，他們彼此都有好感，一起吃過飯看過電影唱過歌；說是吧，他們連小手都沒有拉過，她的初吻都還保留著。

    當然用她后來的眼光來看，那個男人就是個渣，但這個渣男卻點醒了她。

    “你說你比你弟弟大五歲？”那是他們快分手時在一起吃飯，吃飯的地點很一般，談話的氣氛很輕松，不知不覺就說到了家長里短上面，于是她知道對方有一個妹妹，而對方也知道了她有一個弟弟。

    “嗯，五歲零兩個月?！彼敃r還覺得他們真有緣，都不是獨生子女，后來想起，她真恨不得拿個鍋蓋把當時的自己給拍出去。

    “那他現(xiàn)在是上高三還是大學(xué)？”

    “大學(xué)，在法國?！?br/>
    “法國？”對方一愣，“去學(xué)藝術(shù)？”

    “學(xué)設(shè)計，他雖然很有美術(shù)天份，但你知道現(xiàn)在純藝術(shù)不好搞?！?br/>
    “也是，還是學(xué)設(shè)計好，他上的哪個大學(xué)，竟能得到對方的獎學(xué)金？”

    “哦，他沒有拿到獎學(xué)金，是自費去的。”后來她的一個閨蜜點著她的額頭說她傻，“人家問是哪個大學(xué)，你就說是哪個大學(xué)唄，說什么自費不自費的，你這是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有個要花錢的弟弟是吧？！”

    說實在話，那段時間她也有點難過，因為真的對對方有好感，不過也就是因為有好感，她才不想騙對方，自費是說不上光榮，但也不算丟臉吧，也沒什么不能說的吧。

    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如果她當時把這個問題敷衍過去，那對方也不會那么快的和她分手吧，不，應(yīng)該是不至于就那么不再聯(lián)系吧——他們連手還沒有拉過的！

    “自費？”

    “主要他是學(xué)設(shè)計的，要是學(xué)別的，也能免費?！?br/>
    “那法國的學(xué)費很貴吧？”

    “也還好，畢竟現(xiàn)在人民幣升值了嘛。”當時回答這一句的時候，她還覺得自己帶了點俏皮，現(xiàn)在想想，她就是傻x?。?br/>
    再之后，對方又約了她兩次，徹底了解了他們家只是普通的小城市土著，沒有拆遷房沒有補償費，父母也就是做個普通的小生意，她弟弟在法國的學(xué)費大多是她出力后就消失了，可笑她一開始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一開始還聊的很好啊，明明是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啊，明明上一次還是對方主動聯(lián)系的啊，明明她沒有刺激對方什么啊。

    “你說錯話了?！彼拈|蜜很肯定的這么說。

    “我說錯什么了？”

    “所有你們家的事，只要你說了實話，統(tǒng)統(tǒng)都錯了。”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翻了個死魚眼給閨蜜，結(jié)果下一刻就被閨蜜彈了頭：“我過去就對你說過，你卻總當耳邊風，那又是你的家事，我不好多說，但這一次你還不明白嗎？你弟弟要上私立學(xué)校，你弟弟要學(xué)美術(shù)，你弟弟要出國學(xué)設(shè)計，這些統(tǒng)統(tǒng)都沒有問題，但是你沒有想過這些全部都是建立在你的犧牲上嗎？是，那是你弟弟，你照顧他是應(yīng)該的，那你要照顧他到什么時候？他現(xiàn)在讀大學(xué)，以后要不要考研？要不要結(jié)婚？要不要生子？你是不是都要照顧？”

    “我……”

    “你別說，讓我說！過去你上學(xué)的時候也就罷了，那是你父母的錢，你父母愿意給哪個孩子多些那是他們的自由，但你工作后，你的錢憑什么大半部分都要去供你那個弟弟？你有沒有想過自己？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快二十五了，是還年輕，但再過兩年就會被叫做剩女了！你要不要結(jié)婚？你這樣的條件要找個什么樣的？要文憑吧，你沒有。長的是還過得去，但也算不上什么大美女吧，工作也只是馬馬虎虎，別給我說你掙了多少，錢呢？和你一起工作的都有房有車了吧，是是是，是有人還不如你，但人家花到自己身上了，人家玩了穿了吃了，你呢？看看你用的化妝品，看看你背的包，一般的學(xué)生都要用的比你好。別對我說你不需要，你不是人嘛？不是女人嗎？”

    “好，就算這些都不重要，以后你結(jié)婚有什么？有嫁妝嗎？現(xiàn)在都流行男方出房女方出車，別說多貴的，你們家能給你出個七八萬的車不能？”

    “也不用……”

    “別天真了！你還真當有情飲水飽啊，就算你愿意跟人家同甘共苦篳路藍縷，人家還嫌棄你呢！你那父母是絕對要供著你弟弟的，你多少給自己留點吧！要不，你認識多少男人都是這個下場！”

    想到這里劉歡歡嘆了口氣，當時她還不服，卻不想閨蜜說的，真真是金玉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