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屏幕倏的暗了下去。
通話已經(jīng)被對方切斷了,干凈利落,仿似從未打進來過一樣。
何迪非心口處堵得難受,不自覺地蹙緊了眉頭。
世事難料。
好像畫了一個圓,再次回到了原點。以為多年前的事情已經(jīng)清楚明白地寫上了句號,以為不會再翻船,孰知竟然又要面對同一條陰溝——并不是沒有勇氣,而是擔心更多,害怕失去的,又何嘗是幾屆年度最佳球員的美譽本身?
轉過臉,遇上了陸嬰嬰清澈婉然的目光,他突然間輕松了不少。
“嬰嬰,等下主治醫(yī)生還要來一趟,等她們嘮叨完出院后的注意事項,咱們就下樓回家?!?br/>
她抬手,輕觸他的眉心。
“再這么愁眉苦臉的,就真成滿臉核桃皮的老頭兒了?!?br/>
“你還敢嫌棄我??”
他佯怒,她卻咯咯笑了,站起身去收拾散落房間各處的日用品和零食。
“嗯,嬰嬰,你現(xiàn)在的模樣,像個地地道道的管家婆。”
“是嗎?”
她簡單地回答兩個字,仍然背對著他忙碌著。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洋洋灑灑地落在她的頭發(fā)上,將她整個人籠在了一層微黃的暖光之中。他不再說話,默默地望著她,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然而,寧靜也是奢侈的。
何迪非的手機再次驟然響起。
“你真該換個鈴聲了,迪非哥哥,總聽敲鑼打鼓會得心臟病的……?!标憢雼肟鋸埖負釗嵝乜?,嘆道。
他被逗笑了,見屏幕上不是剛才那個號碼,才接通了。
“是何先生嗎?”
“我是?!彼⒄?,在記憶里快速搜索著誰平常會這么稱呼自己,“您是哪位?”
“十點半的時候,您通過我們公司熱線定了一臺出租車嘛,我剛好從車載電臺聽到,這不,我已經(jīng)停在中心醫(yī)院大門口了……。”
原來是出租車司機。
何迪非松了一口氣,“我以為過半小時訂車信息就失效了?!?br/>
“醫(yī)院這邊太偏,一般車都不愿意拉。正好我上一個客人家住附近,所以我聽到消息就過來了,您還沒走吧?”
“還在病房,醫(yī)生要過來最后叮囑兩句,您等我們五到十分鐘可以么?”
司機略猶豫一下,隨即同意了,“行?!?br/>
“您現(xiàn)在就開始打表吧,不用替我們省錢?!彼犊?。
司機更加歡喜了,“好嘞,聽您的!”
結束通話,何迪非發(fā)覺陸嬰嬰正朝這邊做鬼臉,她那小鹿一樣的黑眼睛瞪得溜圓,“財大氣粗這個詞我終于找到出處了?!?br/>
“嗬,存心寒磣我是不是?”
“哪敢???”
“這畢竟是別人的地盤,等回去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他兇神惡煞地比劃一通。
她樂不可支,“伯父才不會讓你欺負我……?!?br/>
他說:“到時我把你關在門里,老爺子還能監(jiān)視我不成,哼哼!”
“那我就喊宋姨救我……?!?br/>
“我把她的助聽器藏起來就搞定了,她耳背是聽不見的?!?br/>
“那我打電話告訴程丹青……?!?br/>
“你敢!他可是警察,說實話,我有點怵他那身功夫?!?br/>
她不再吭聲了,只捂嘴偷笑,眉眼彎彎。
“看招!”
他假作飛檐走壁的大俠,正想撲過去呵她的癢,碰巧主治醫(yī)生進門,目睹了這一幕,不禁莞爾,“大球星,看樣子你恢復得不錯?!?br/>
“呵呵,是您醫(yī)術高明。”
何迪非收住步子,一本正經(jīng)地立于病房中央。
主治醫(yī)生微笑著望望他們兩人,說:“出院之后,還是要按時服藥,注意飲食的營養(yǎng)均衡。另外,你妹妹跟著物理治療師學了好幾招,回到家你們也可以繼續(xù)做一些基本的物理治療,不必每天跑醫(yī)院?!?br/>
何迪非如小學生一般使勁點頭,“謝謝您,我記住了?!?br/>
主治醫(yī)生走到陸嬰嬰身邊,與她握握手。
“好好照顧你哥哥,他是我們Q市的驕傲。我們全家都是他的球迷,就等他養(yǎng)好傷,明年聯(lián)賽閃亮登場了。”
“好,我一定做到!”
陸嬰嬰感激地沖醫(yī)生笑笑,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彩俏业尿湴痢?br/>
“這傻孩子,舍不得醫(yī)生姐姐了?”
她不語,略帶羞澀地擦擦眼淚。
何迪非趕忙上前兩步,攏住陸嬰嬰單薄的肩,“走,咱們回家好生休養(yǎng)去!”他提起地上的便攜行李箱,向醫(yī)生微微欠身告辭。
他們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電梯間。
和藹可親的女醫(yī)生瞬間變幻了表情,她走到病房墻上的裝飾畫旁,摸索了一會兒便取下了針孔攝像頭。隨后,她掏出手機發(fā)出了一條早已編輯好的短信——
蝎哥:
你可要說話算數(shù),稍后我要在銀行卡里看到我應得的那部分報酬。
素日里最疼惜的小兒子今天出院,何永錚早早地穿戴整齊等在了客廳里。
“老頭子,要不我打個電話問問他倆幾點從醫(yī)院出發(fā)?”
“不用!”
何永錚大力擺擺手,倔強地抿緊了嘴。
宋紀敏想了想,總覺不妥。
“今天是周末,萬一堵車呢?我還是打個電話吧,不費事的?!?br/>
何永錚拄著拐杖站起身來,“哎呀,老太婆,嬰嬰出門前不是說了嘛,午飯前肯定能趕回來!說不定,這會兒他們已經(jīng)到樓下了……?!?br/>
老倆口互相攙扶著走到客廳南面的落地窗前向外張望,卻什么都沒看到。
“唉,我以為嬰嬰那丫頭是個穩(wěn)當人……?!?br/>
宋紀敏拍拍何永錚的手背,笑道:“嬰嬰當然是個好孩子,老何,你就那么不了解自己的兒子?也許迪非這會兒心血來潮,帶著嬰嬰看海去了。”
何永錚滿心疑惑,“齁冷的,跑那兒干嘛去?”
“他前一陣就叨咕,說等比賽結束了去海邊玩,還說四個季節(jié)里冬天的海最美。我尋思著,這不嬰嬰姑娘來了么,迪非帶她逛逛去也對,地主之誼——”宋紀敏徐徐解釋道。
“臭小子!倒挺會風花雪月的!”
何永錚墩墩拐杖,望了望前院,還是一無所獲。
無奈之下,他吩咐家政嫂放下了鉤花鎖邊的半透明薄紗窗簾。
轉身面朝老伴說:“要真是去逛了,咱也不擾他們的興致。電話不用打了,午飯也照做,把他倆的單留出來吧?!?br/>
宋紀敏點頭應了,扶何永錚回房間休息。
此時,何迪非和陸嬰嬰在一座具有異國風情的建筑前下了車。
“咱們到站了?!?br/>
“哦……這是仿照瓦西里大教堂建造的啊,Q市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從小便翻閱過大量建筑畫冊的陸嬰嬰,再加上母親的職業(yè)對她耳濡目染,眼前童話世界般的木刻建筑風格,于她絲毫不感到陌生。
何迪非瞇起眼睛,揉揉她的頭發(fā)。
“行啊,見多識廣?!?br/>
陸嬰嬰調皮地拱手承讓,“不敢當不敢當,碰巧知道而已。請問壯士,領我來這里做什么??”
“Odessa和Q市是姐妹城市,這里就是他們的辦事處?!?br/>
“領事館?”
“差不多吧,門臉這么小,我一般就叫它辦事處?!焙蔚戏悄抗忮已擦艘蝗?,“辦事人員都在,他們周日也不放假,咱們進去吧。”
陸嬰嬰詫異道:“迪非哥哥,你要出國嗎?”
何迪非攏住她,“不是我,是咱們。我知道你總是把身份證裝在錢包夾層里,正好不用回我爸那兒跑腿取一趟了?!?br/>
陸嬰嬰雙眼瞪得溜圓,那嬌憨的神態(tài),愈發(fā)像一只無辜的小鹿。
“去……哪里……?!?br/>
“Odessa,音譯過來就是敖德薩,烏克蘭南部港口城市,美稱為‘黑海珍珠’。你跟我飛過去,咱們過完圣誕節(jié)再回國?!?br/>
這個邀請比他的表白來得更突然。
四目相對,他臉上仍是燦爛笑容。
她雖然佇立他面前,卻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緊張與焦慮。半是猶豫半是彷徨地,她將身份證找出來遞給他。
“迪非哥哥,我……可以拒絕嗎?”
“怎么?怕我把你賣給烏克蘭金發(fā)碧眼的帥哥當媳婦?”
“不是……。”
“就是嘛,他們再帥也帥不過我??!”
握在他掌心里她的手一直在冒汗,他察覺了,于是故意沒話找話地調侃。
“如果出去旅游,我就沒時間復習了……?!?br/>
“呵呵,打??!無論如何,你這次要聽我的。過完圣誕節(jié),我親自送你回學校?!?br/>
“那照片呢,來不及拍……?!?br/>
“放心吧。”
他在口袋里摸索兩下,拿出一版八張她的小照,“那天我說試試新手機的拍照功能,不是拿你當了模特?早都在醫(yī)院外面的沖印店洗好了,只等派上用場了?!?br/>
“原來你是有預謀的!”她嘟起了小嘴。
“哈哈,咱倆秋后算賬。”
話畢,何迪非已將陸嬰嬰帶到了簽證辦理處。辦事員跟他很是熟稔,兩人熱情地握手之后,開始寒暄,陸嬰嬰徹底愣在當?shù)兀铝恕?br/>
烏克蘭語?俄語?
總之,當他們對話的時候,連貫說出華麗的卷舌音,她一句、不不,一個詞都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