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九章交鋒
“這人就是孫淡？”喬宇問。
喬宇身為太子太保，又是吏部尚書，乃正二品高官，六部尚書之首，主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diào)動、封勛等事務(wù)，類似于后世的中央組織部部長，地位尊崇。
可六部尚書卻不是明王朝的核心人物，六部也只是一個執(zhí)行機構(gòu)，而不是決策部門。
因此，喬宇并不認(rèn)識孫淡?？伤彩枪賵鲋腥?，也隱約聽人說過孫淡曾經(jīng)是正德皇帝專門起來處理家務(wù)事的大名士?？梢哉f，正德十六年三月安陸和青州的帝位之爭的最后歸屬同乘此人有莫大干系。
作為從龍第一功臣，孫淡將來肯定是要受到皇帝重用的。如今，孫淡雖然沒有一官半職，可新朝的大政方針好象同此人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前幾日，新君還在內(nèi)閣輔臣面前提過要改革稅制的事情。據(jù)宮中之人傳說，稅改新政好象就出自此人的手筆。
皇帝扔出來的孫淡所寫的條陳喬宇也看過，對孫淡的想法也非常贊同。特別是孫淡在條陳中提出，先保持朝局穩(wěn)定，對朝廷人事不做太大調(diào)整的思路，喬宇也深以為然。內(nèi)心中，喬宇對楊廷和提出的精簡機構(gòu)的激進方針頗有微詞。
他這個吏部尚書掌握著全國官員的升遷、任免，如果楊首輔的改革方案一實行，首先就將他喬宇推到了風(fēng)口浪尖。一動不如一靜，孫淡的提案深合喬宇的口味。
喬宇甚至想過請孫淡到自己這里來談?wù)?，只可惜他新任吏部尚書，事?wù)繁忙，一直沒有機會同孫淡接觸。
如今，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孫淡居然參加順天府的鄉(xiāng)試，就呆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對，就是他?！甭牭絾逃顔?，孫鶴年點了點頭，心中有一個種不祥的預(yù)感。
考生進了考舍之后就大門緊閉，不到考試結(jié)束，不能出場。而孫淡卻沒有呆在考舍中，反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也不見有衙役阻攔。這事情怎么看都透著一絲詭異，難道……
孫鶴年一個激靈，猛地站了起來，將手中的那本《資治通鑒》往地上一扔，喝令：“來人，革了他的功名，把他給我轟出考場?！?br/>
“等等，孫淡怎么出的考舍，又是為什么出來都還沒問，鶴年怎么就要革掉人家的功名呢？”喬宇心中也覺得奇怪，如今事情還沒弄清楚，孫鶴年就急不可耐地要革掉孫淡的功名取消他的資格，是不是太急噪了些，也未免有些反應(yīng)過激。而且，孫淡此人乃是有名的大名士。依喬宇看來，這樣的大名士若想要功名，只需隨意去考，舉人進士什么的自然是易如反掌。
而且，孫淡如今簡在帝心，乃是京城政局中一等一的大紅人。革除功名對一個讀書人來說，是比殺頭還嚴(yán)重的懲罰。孫鶴年也不問究竟，就這么貿(mào)然動手，行跡也未免太可疑了點。
孫鶴年怒嘯一聲：“科舉乃是國家輪才大典，最最嚴(yán)肅之事。此人擾『亂』考場秩序，已是重罪。如今還在科場里到處閑逛，有舞弊嫌疑。無論犯的是哪一條，都是革除功名，永不敘用的結(jié)果?！?br/>
說完話，他不住聲的地喊：“來人，把他給我叉出貢院！”
幾個衙役聽到副主考的命令，都朝孫淡沖過去。
“住手！”喬宇心中也有一股火拱了上來：“都別動，把孫淡給我請進來，本大人有話要問他?！?br/>
“叉出去，叉出去！”孫鶴年還在不住口地喊。
“鶴年，我才是本科主考。所有人都聽著，不許動手，把孫淡給我請進來?！?br/>
見兩個主考官爭執(zhí)起來，眾衙役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聽誰的。
好在孫淡也沒讓一眾衙役太為難，在衙役們圍上來的時候。孫淡知道事情緊急，也不廢話，身體一躬，右腳旋風(fēng)一樣掃出去，頓時將兩個衙役掃到在地。
一片“哎呀！”聲中，孫淡也不遲疑。剛才還彎得像一張弓一樣的身體猛然打開，彈簧一般從人縫中彈了出去，就落到臺階上。
然后發(fā)出一聲長笑：“喬大人，鶴年公，孫淡有十萬火急之事稟報?！?br/>
他隨馮鎮(zhèn)練了一年的拳腳，身體一日一強壯起來。雖然還達不到一個武人的標(biāo)準(zhǔn)，但要打到兩三個普通人還是輕而易舉之事。剛才他一急，突然發(fā)難，竟取得不錯的效果。這還是他第一次同人真槍實彈的打斗，贏得漂亮瀟灑。這讓孫淡有些沒有想到，心中突然有些歡喜?？磥恚渌囘@種東西只要有高人指點，就算是一個普通人，每日練上一個時辰，還是很容易練出來的。
孫淡想的簡單，其實，天底下如馮鎮(zhèn)這樣的高手名師屈指算來，總數(shù)超不過一百，尋常人又哪里能找到這樣的高人做師傅？
“大膽孫淡，這里也是你能『亂』闖的地方？”孫鶴年面『色』陰沉，怒喝一聲：“作為你的長輩和本科考官，本大人秉公執(zhí)法，說不得要轟你出考場了。來人！”
孫淡拱了拱手：“鶴年公，功名一物對孫淡來說不過是浮云一般的物件。孫淡自知違反了考場紀(jì)律，你要轟我出考場，我自然無話可說?？墒?，今日之事事關(guān)重大。就算你要革了我的功名，也請聽我把話說完?！?br/>
孫鶴年如何肯讓孫淡把話說完，只不住聲地讓衙役動手：“好，既然你知道違反了考場紀(jì)律，本大人雖然是你長輩，可法律重于親情，你也不要怪我了。來人，來人啦！”
孫淡雙腿一分，擺出一個微微蓄勢的架勢，目光炯炯地看著圍上來的衙役，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微笑。
眾衙役剛才見識過孫淡的拳腳工夫，心中畏懼，遲疑著不敢沖上來。
孫淡看眾人不敢上前，心中松了一口氣，深深地看了喬宇一眼，朗聲道：“喬大人，晚生聽說你在南京時，曾經(jīng)親自披掛上陣，領(lǐng)兵在城中大索寰濠『奸』細(xì)，斬首三百余級。若非大人，南京依然淪陷于叛軍之手。孫淡聽到大人的事跡，心中敬佩，忍不住要喝彩一聲：果然是個有擔(dān)待的國之柱石。”
喬宇聽到孫淡的恭維，心中不覺有些得意。孫淡雖然是一個普通秀才，可他卻是皇帝的心腹之人，他對自己的評價，自然就是皇帝對自己的評語。
可表面上，喬宇還是一臉沉穩(wěn)，也看不出是怒是喜。只『摸』了『摸』長須：“你是怎么出來的，又是什么要事稟上？”
孫淡正要說話，孫鶴年卻急著對喬宇喊道：“希大兄，這個孫淡是我孫家子弟。此人我最了解不過，本是破落戶出身。為了有一個松閑飯吃，這才同我孫家攀上了親戚關(guān)系。雖然讀過些書，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卑賤小人。”
希大是喬宇的字，宇者，宇宙也，宇宙者，其廣無邊也！喬宇其人也如他的名字一樣，剛正不阿，心胸開闊。嘉靖欽點他做順天府鄉(xiāng)試主考，取得就他身上的一個“正”字。京城龍蛇混雜，公卿權(quán)貴關(guān)系錯綜復(fù)雜，也需要一個鐵面無情之人才能震住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普通秋闈。
聽到孫鶴年的話，喬宇很是嗤之以鼻：“鶴年兄，一個人的出身同人品沒任何關(guān)系吧？天下間，出身寒門的士子多了，難道他們都是人品卑劣之人？科舉之所以成其為科舉，那就是為廣開才路，給寒門子弟一條上進的道路。若依出身來定功名官爵，直接用魏晉的九品官人法好了，你我也沒必要坐在這里?！?br/>
孫鶴年和喬宇反駁，心中一急，竟無言以對。
喬宇沉聲對孫淡說：“孫淡，你剛才說有要事稟告，究竟是何事？說！”
孫淡先不說是何事，只道：“大人，你應(yīng)該馬上封閉整個考場，然后搜查所有考生，一定會有收獲的?！?br/>
“住口！”聽孫淡這么說，孫鶴年猛然大叫一聲：“孫淡你什么身份，竟然敢讓我們封閉考場，搜查考生？”
“你住口！”喬宇一張臉立即變得鐵青，轉(zhuǎn)頭對孫鶴年一聲怒喝：“我是主考官，這里由我來決斷?！?br/>
孫鶴年面容突然扭曲起來，猛一轉(zhuǎn)頭死命地盯著孫淡看，眼神也是極復(fù)雜，又驚懼又無奈又痛心。
喬宇問孫淡：“孫淡，你的意思是有人在這考場中舞弊？”
孫淡：“只怕比這更嚴(yán)重?！?br/>
喬宇：“講來?！?br/>
“考題已然泄『露』?！?br/>
“什么！”喬宇大驚，“此話當(dāng)真？”
“千真萬確，孫淡愿意以人頭擔(dān)保?！?br/>
“孫淡，你不要『亂』說話。”孫鶴年又叫出聲來，這個時候，他的額頭上已有密密麻麻的汗珠滲出來。
喬宇也不理會孫鶴年，只對孫淡說：“去里屋說話。”
“是?！睂O淡舉步朝里面走去。
孫鶴年則呆呆地站在大堂中，一動不動。
喬宇心中不快，哼了一聲：“孫大人，你是副主考，一道進來吧?！?br/>
孫鶴年這才“恩！”地一聲，失魂落魄地跟著走了進去。
進里屋之后，喬宇也不遲疑，急問：“孫淡，你說今科考題已經(jīng)泄『露』，可有憑據(jù)？”
孫淡：“沒有？”
孫鶴年跳了起來：“孫淡，口說無憑，沒有證據(jù)，你『亂』說什么，不怕殺頭嗎？”
孫淡背著手：“雖然沒有證據(jù)，可我知道后兩場的另外兩個題目。若二位大人不信，只需立即將后面兩場的試卷啟封，就知道了?！?br/>
孫鶴年冷笑一聲：“考場的制度，不到開考時，即便是主考官，也不能啟封。”
“是啊，按照朝廷的制度，我們也沒有權(quán)力提前打開考卷的?！眴逃钌钌畹乜粗鴮O淡：“如果這樣，你可沒辦法解釋這件事。若不能證明你所言不虛，本官說不得就要革了你的功名，轟你出考場了？”
孫淡笑了笑：“好，既然二位大人要證據(jù)，那么，孫淡問一句。成化三十年會試舞弊案時，就因為主考官說了一句‘此卷定為唐寅所作”，就判了唐伯虎一個科場舞弊之罪?？紙鲋校v究的是絕對的公正，就算是風(fēng)聞言事，捕風(fēng)捉影也不為過?！?br/>
“風(fēng)聞言事，你說得簡單。此考卷一啟封，進科順天府鄉(xiāng)試就要作廢。孫淡你小小一個秀才，這個責(zé)任你承擔(dān)得起嗎？”孫鶴年冷笑一聲，又死死地盯著喬宇：“喬大人，這個責(zé)任你承擔(dān)得起嗎？”
喬宇有些為難了，皺著眉頭半天不著聲。
孫淡：“我自然是承擔(dān)得起的，一場秋闈不要緊，但若毀了朝的恩科，任你是天王老子，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也承擔(dān)不起?！?br/>
他也不理睬孫鶴年，轉(zhuǎn)頭對喬宇說：“喬大人，晚生佩服你在南京時的果敢堅決，在大事大非的問題上拿得起放得下，有擔(dān)待。今日，孫淡不希望大人讓天子和百官失望，讓天下人失望?！?br/>
喬宇喃喃道：“難道……陛下也……”
孫淡微微點了點頭，掏出王命旗牌。
看到孫淡手中的東西，孫鶴年一呆，面上的表情凝固了。而那喬宇身體也是一松：“好，啟封吧?！?br/>
孫鶴年：“喬大人……”
喬宇斷喝道：“鶴年，啟封吧?！?br/>
很快，二人就拿出后面兩科的考卷。
孫淡指著第二份考卷說：“二位大人先不要啟封，我來猜猜考題。”
喬宇：“說。”
孫淡：“第二場的考題是《有安社稷》?！?br/>
“孫淡，你……”孫鶴年預(yù)感到不對，悲憤地叫了一聲。
喬宇懶得再理睬孫鶴年，“刷拉！”一聲撕開封條，將考卷鋪在桌上。
三顆腦袋同時湊上上去。
卻見，考卷上赫然寫著〈有安社稷〉四個大字。
“??！”喬宇驚叫出聲，身體一陣劇震。
孫鶴年則頹然坐在椅子上，如同一灘爛泥。
喬宇：“怎么會這樣，考題怎么泄『露』了？”
孫淡：“二位大人，繼續(xù)嗎？”
喬宇苦笑：“還需要繼續(xù)嗎，還需要嗎？”
孫鶴年還是一臉蒼白。
孫淡也不管他們做何感想，繼續(xù)道：“第三場的題目是……”
孫鶴年：“不用說了?！?br/>
孫淡：“第三場的考題是《天下有道》?！?br/>
喬宇一伸手，又將第三場的考卷撕開了，一看，悲憤地笑了起來：“果然是《天下有道》，哈哈，朝廷取士乃是何等莊嚴(yán)慎重之事，想不到考題居然泄『露』無遺。沒啥說的，本官只能封閉考場，搜查諸生，然后親自去跪在天子面前請罪。”
“不可！”孫鶴年像是觸電一樣跳起來，急急忙擺手：“喬大人，今年順天府鄉(xiāng)試乃是陛下登基后開的恩科，意義重大，若就這么廢了，你讓天子情何以堪？此事關(guān)系到陛下的臉面，今上雖然年輕，卻是一等一看重臉面之人。你我駁了他的面子，掃了他的興。就算科場舞弊案與你我無關(guān)，也有失察之罪，將來也少不了要被流放充軍。再說了，這考卷乃是陛下親自擬的題目，就算要泄『露』，也是從他身邊最親近之人手上泄『露』出來的……此事的后果，大人你要想清楚了?！?br/>
“你說什么？”喬宇大喝一聲，憤怒地看著孫鶴年。
孫鶴年喃喃道：“喬大人，你要慎重??？”
喬宇嘿一聲氣得笑出聲，說話的口氣也不客氣起來：“孫大人，你也是飽學(xué)之士，學(xué)的是朱程理學(xué)。格物致知了一輩子，養(yǎng)了幾十年浩然之氣，怎么一遇到大節(jié)關(guān)口就守不住本心了呢？我是主考，這事我來處理。”
孫鶴年也把臉?biāo)浩屏?，叫道：“我倒忘記了，孫淡也是隨侍在陛下身邊的近臣，你自然是看過考題的，就算有泄『露』，也是你泄『露』出來的?！?br/>
孫淡聞言心中惱怒，卻是一片明亮?；实郛?dāng)初讓自己看試卷的事情只有些許幾人知道，孫鶴年竟然知道這等驚天密聞，難道他是從黃錦那里知道的？
不對，他和黃錦可不對付?。?br/>
可看他今天百般阻攔自己和喬宇封考場，好象是事先知道考題已經(jīng)泄『露』的模樣。他又是從什么地方知道的呢？
但是，孫鶴年剛才已經(jīng)將話說絕了，看樣子，自己動會昌侯孫家的情分要被一筆抹殺掉了。
果然，孫鶴年立即鋪開紙筆，道：“我這就寫份折子給陛下，彈劾你們二人。孫淡，你枉為我孫家子弟，孫鶴年做為孫家族長，立即寫下一紙文書，把你逐出我孫家。”
這個時候，孫淡突然低聲在孫鶴年耳邊道：“鶴年公是不是走過宮中的門路，不過，里面的人可不值得信任?？碱}泄『露』一事，黃錦肯定是要栽贓在我頭上的，到時候，摟草打兔子，只怕也要把你給捎帶上。官場中人最是無情無義，鶴年公還是好好想想，我感念孫家的恩德，不想我孫家也陷了進去?！?br/>
孫鶴年心中一『亂』，一滴墨汁落在紙上，再也寫不下去了。
喬宇：“我喬宇心懷坦『蕩』，自然不怕孫大人的彈劾，來人，封了考場，搜查考生。孫淡，你來協(xié)助我?！?br/>
“好?！睂O淡點點頭：“喬大人，我在考場外面也準(zhǔn)備了人手，我這就招他們進來?！?br/>
說完話就走到門口，掏出一只焰火正準(zhǔn)備點上。
可就在這個時候，考場上空突然升起一團煙花，發(fā)出一聲轟隆的爆炸聲。
孫淡手一顫：黃錦也發(fā)動了嗎？
他不敢遲疑，也點燃了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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