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綿細雨沒有知會任何人，兀自落下。
淅淅瀝瀝。
龍頭山的夜晚多了絲涼意。
吵鬧了一陣夜，此時陡然安靜下來，恍如當時只是一場鬧劇。
鬧劇的結局并不美好。
看著那個熟悉的人倒下，曾經藏著無數星辰的璀璨雙眼熄滅，陸亥一陣茫然。
他捂著胸口，奇怪，剛剛明明是他捏碎了敵人的心臟，但為什么現在缺了心臟的好像是自己。
“不……”
陸亥嘶啞的聲音逐漸響亮。
“不行?！?br/>
他瘋狂搖頭。
“不能這樣，不應該這樣……”
他的聲音沒有對命運的不甘，反而像是受傷的孩子不愿意接受殘酷的現實。
一直壓抑著不哭的關小聽到陸亥無助的聲音，抱著許顏的尸體，驀然哭出聲來，響徹在山間，聲聲凄涼。
反而和許顏最親近的李倩，和陸亥一般，雙目茫然。
至親之人離去并不久，未亡人的茫然反而多過悲傷，因為他們不相信，恍惚只是覺得在夢中一般不真實。
無比壓抑的雨夜，一陣刺耳的笑聲響起，笑得酣暢淋漓，笑得前仰后合。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瞧瞧你們，瞧瞧你，陸亥，你也有今天？”
“努力了那么久，奮斗了那么久，卻失去了一切，感覺如何？”
“哈——”
周一海笑岔了氣，仰頭看著雨幕，空了彈夾的槍緩緩從他漸漸松開的手心滑落，掉在地上，濺起水花。
他知道，摔斷雙腿的他已經逃不了了。
逃不了，等于死。
但這并不影響周一海心里畸形的快感。
“我本來應該娶一個漂亮又有勢的老婆，結婚后，我就可以在關城呼風喚雨，等我有了孩子，我可以繼承老頭子的財產，可以搞搞明星，可以花天酒地，誰也不敢說我的不是。”
“后來你來了，斷了我的財路，搶走了本屬于我的女人，毀我容，將我逼上另一條路。真的，我謝謝你，你讓我走到了一條我想象不到的精彩道路?！?br/>
“你知道那個傻逼道士許諾我什么嗎？”
“明明，只要我們計劃順利，我就可以得到進入那座墳墓的資格，就可以成為冥界有頭有臉的人物，重新開始一段更好的人生！”
“但是！”
“你又毀了我！”
“憑什么？你不過是個吊絲，不過是那個被幾個混混都能揍上一頓的吊絲！憑什么？憑什么你能殺了那個把我當狗使喚的傻逼道士！憑什么能在今天活下來？！”
“憑什么？”
“你有什么資格，一次又一次的剝奪屬于我的東西？斷我的路？”
周一海將心中的憋藏了許久的憤懣宣泄而出，他越說越激動，但轉眼一看陸亥個死狗一般在雨中無動于衷，看了眼背叛他的女人死在那里，他暢快了。
他覺得很好笑，抻著脖子問：“現在你也失去了一切，什么心情？快不快樂，開不開心？”
雨幕越來越濃，煙霧飄渺。
陸亥站在道觀，垂著頭，讓人看不真切。
失去一切？
“不?！彼麚u著頭，不知在回答周一海還是回答自己。
“你說什么？我沒聽清?！敝芤缓阮^，將耳朵湊近一些。
“不。”
陸亥魔怔了一般，只是搖頭，搖得越發(fā)瘋狂。
陡然！
他抬頭，雙眼散出猩紅光芒，仰天長嘯：“不！”
磅礴的煞氣將他籠罩，隨著他的怒吼，四周的落雨倒流，逼回天空。
兩道紅光在夜幕拉出弧線——他猩紅的雙眼，陡然望向周一海！
緩緩的，他向那邊走去。
每一步，似乎大地都在震動一般。
他的呼吸很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有炙熱的水蒸氣在空中散發(fā)，發(fā)出野獸一般低沉的嘶吼。
“陸亥……”關小通紅的雙眼怔怔看著陸亥。
陸亥只是緩緩經過。
那頭周一海感覺死亡正在步步靠近。
真正當死亡來臨，周一海才發(fā)現他并沒有做好面臨死亡的打算，他在往后退，濕滑的地面讓他跌倒，于是，他在往后爬……
突然，陸亥渾身肌肉繃緊，腳下著力，如野獸一般沖出。
瞬間，來到周一海面前。
雙手抓著周一海的胳膊，將他拎到半空，四目相對。
“不……”這一次說不的，是周一海。真正的死亡降臨，他涕淚肆流，襠下也是一熱。
像是拉著線頭，陸亥雙手向兩邊伸展，刺拉，鮮血飛濺。
兩條手臂掉落，砸在淤泥之中。
“不……給我一個痛快的……”周一海從半空跌落，無力跪在地上，顫抖著說著。
陸亥此時已經什么都聽不見，什么都不想聽。
直到周一海的手臂和雙腿都離開了軀體，他才抬腳，一腳將那張令人厭惡的臉，踩得粉碎。
周一海死了。
但事情還沒有結束。
陸亥此時腦中只有一個想法——殺。
所有敵人都該死！
他猛然抬頭，猩紅的眼睛刺破夜幕，看向龍頭山頂，看向那個吹笛之人，那個長眉口中的大人，那個策劃這一切的人！
包括他，都該死?。?！
“吼?。。 ?br/>
陸亥望天怒吼，一道道黑色紋路從腳底開始攀爬，蔓延全身，最后形成符咒的紋路。
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高大——不，是一具虛影一般的身體，如鎧甲著身。
理智的徹底失去，讓他不再有任何顧忌。
王文卿的尸體披在他的體外，形成另一個高大、布滿怪異紋路的身軀。
充滿煞氣的身軀！
又是一聲震天吼，陸亥起身躍出數十米開外，雙手扣進堅硬的山壁，如金剛猿猴一般，化為一道不斷跳躍向上的赤紅光芒，攀向山頂！
笛聲不知何時停止了。
當陸亥爬到沒入云端的山頂，終于看到一個帶著黑色面具，身著黑色長袍的男人。
在男人對面的山峰，還站著一道肥胖的身影，與其對峙。
如果陸亥還尚存理智，或許能認出后者，但此時的他只是一只復仇的野獸。
“你來這里，還太早?！?br/>
不待陸亥動手，對面山峰的胖子一揮手，手上多了一顆已然渾濁的菱形寶石。
而陸亥周身的煞氣，在剎那間消退的一干二凈。
他清醒過來，便覺一陣風吹來，將他帶出山頂，墜入懸崖。
遙遙的，他看了一眼——那個胖子，好眼熟……
風聲在耳邊呼嘯，山峰在不斷閃爍向上。
在想到許顏可能已經冰冷的尸體，陸亥甚至有一瞬間想過，或許就這么掉下去也好，一了百了。
“不！就算是她死，我也要去地府將她撈出來！”
陸亥目光逐漸堅定，轉動鎖魂戒指，將身體重量減輕，在又一道樹影將要掠過他的視野時，抓住了樹干，垂在懸崖之上。
此時，天剛破曉。
一縷黯淡的光芒自東方的夜空綻放，照耀在龍頭上另一面。
龍頭山的另一邊，是一處看不到盡頭的平原。
平原上，密密麻麻，似有不知幾萬只長著獸角獸身的尸魑，統(tǒng)一佝僂著身軀，像一支死亡軍團，木然卻堅定地向東走去……
陸亥望著這一切，內心的震撼久久不得平息。
三青會，究竟殘害了多少人，組建出這么一支駭人的尸魑軍隊？
它們去往東方，又意欲何為？
隱隱間，陸亥覺得自己吊在一個大時代的浪頭，冒著隨時可能被淹沒的風險，不由自主的盲目向前……
……
當陸亥從山上下來，趕到道觀前，迎來三雙欣喜的眼睛。
多日不見的倩姐眼中再度有了神采。
紅杏在一旁勉強笑著。
關小直接沖上前來抱住他的胳膊，告訴了他一個令他震驚的喜訊。
“紅杏阿姨說，她有辦法救許顏姐！”經歷了剛剛的生死，關小和許顏之間的隔閡似乎也被那一槍捅破。
本已經準備去地府長期奮戰(zhàn)，尋找打許顏靈魂的陸亥頓時愣住，繼而喜不自禁。急忙沖到紅杏身前，激動抓住她的手，想問，但患得患失的他卻不知怎么開口。
紅杏感覺到陸亥的激動，將鬢角的發(fā)絲撇到耳后，笑著。
“姐不是說過了嗎？或許，我能送你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