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姑娘應(yīng)聲而動,極熱情地貼上來,簇擁著我倆上樓。姑娘們的香閨都在二樓,只那花魁蕊初獨個兒占了三樓偌大的地方,往來的也只三兩個端茶送水的半大丫頭,清凈得多。我選的三位姑娘自是將我引到了二樓,又有個極伶俐的小丫頭紅兒引子文上三樓。臨別,子文朝我睒睒眼,在我耳畔小聲道:“賢弟,春宵一刻值千金,莫辜負了三位如花美眷!”又濁濁笑了兩聲,神情憊賴。我被他笑得老大不自在,心里窩了把火,回敬道:“彼此彼此!”
我心里像揣了面鼓,那鼓亂敲著鼓點,也不知事情該如何收場,現(xiàn)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進了不知哪位姑娘的閨房,三美將房門一關(guān),我更覺氣氛尷尬,不知不覺額上已出了一層薄汗。好在三美極會察言觀色,大約只當(dāng)我是有錢人家的年輕公子哥兒,初涉風(fēng)塵,臉皮子薄。屋里熱,罩衫有些穿不住,三美奔上來要服侍我寬衣,我自然死活不讓。不一會子,便有小丫頭送了毛巾熱水進來,三美服侍我擦了臉,眾人這才坐定。
環(huán)顧四周,見這房間軒敞,裝潢得更是古樸雅致,香爐里燃著不知是什么香,味道清雅,想是不菲。顧不得春寒料峭,姑娘們早著了春衫,那衫子輕薄、顏色絢麗,被紅燭一照,隱約能窺見三美的香肌玉膚,撩人得很,只可惜對著我這位假公子,不過是對牛彈琴。三美嘰嘰喳喳把我恭維了一番,我含糊應(yīng)下。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花酒就擺上來了,果真是十兩銀子一桌的品色,七八個菜肴色香味俱全,酒是三十年的紹興花雕。
折騰了這么久,我也有點餓了,開始動箸,這萱草汀的菜肴滋味別具一格,我吃得興起,漸漸拋開方才的局促?!肮樱医o您倒酒了!”海棠姑娘款擺蓮腰,斟了一滿杯酒,纖手捧上。若蘭、香草二美忙著為我布菜,極是溫柔殷勤。
“公子,奴家姐妹敬您一杯,公子初次光臨就選中了我們,奴家真是感激……”海棠姑娘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得嫵媚,“奴家先干為敬咯!希望公子日后能常來看奴家姐妹?!蔽倚闹懈锌?,果然是溫柔鄉(xiāng),無怪乎青樓成為王都中產(chǎn)以上男人夜生活消遣的主要場所。在這種地方,哪還用看老婆臉色,聽孩子哭鬧,男人重做回動物性的男人,被眾星捧月地崇拜著,我若是男人,也樂意為之??匆笆返臅r候發(fā)現(xiàn),前朝某位皇帝為了去青樓會某位叫“師師”的花魁還特意挖了一條從皇宮到花魁臥室的地道。我當(dāng)時很疑惑,何不將花魁娘子接到宮里,走地道多不方便?,F(xiàn)在了悟了,男人要的就是青樓里那種甜靡靡的氛圍,皇帝陛下自然也不例外。
這樣想著,不覺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那酒橙黃清亮、琥珀一般,入口更是醇厚芬芳,并不十分醉人。
夜已深,萱草汀及附近一帶的青樓仍很熱鬧,從二樓的窗戶望出去,紅彤彤的大燈籠綴在墨黑的夜色里,像極了深海中的紅瑪瑙。那一彎弦月寂寂懸在夜空,像一只半睜半瞇的眼睛,極冷靜得旁觀人世的繁華與孤獨,這樣的月,看久了,讓人生出淡淡的惆悵,不管那人是快樂的還是苦痛的。
我飲了兩杯,驀地想起上次喝醉挨打的事,便不敢再喝。一眼瞥見房間的墻上掛了一把琵琶、一把奚琴,墻角還有一架極精致的瑤琴。
“奴家為公子撫琴助興可好?”若蘭姑娘溫聲道。
“那好極了,多謝姐姐!”
若蘭姑娘便去取琵琶,輕攏慢捻地試了音,正要彈,不想就在這時窗外飄來悠悠的樂聲,香草起身去關(guān)窗,被我制止了。那琴聲清雅,聽在耳中很是受用,我于是停了箸,專心聽曲。一小段前奏談完,一個女子清婉的歌聲響起,唱的是《詩經(jīng)》里一首詩: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歌聲與琴聲契合得美妙,如黃鶯出谷,如山泉流水。
唱到最后那清甜里沁出莫名的憂傷,真叫是柔腸百結(jié)。眾人聽得入神,竟忘了用酒菜,更有在座的姑娘被牽動身世之苦,動容拭淚。一曲終了,余音猶是繞梁。
音樂方面我小有涉獵,知道這奏曲歌唱的女子音律修養(yǎng)很是不俗,想不到這煙花之地竟有如此境界的高人,于是問,“這曲子可真美,姑娘可知道唱歌之人是誰?”
“公子不知,那便是我們這兒的花魁蕊初姑娘了,姑娘色藝雙絕,奴家姐妹是比不上的,”若蘭道,“這首曲子是姑娘親自譜曲,倒是輕易不彈的,看來那位趙公子深得姑娘愛慕呢!”
若蘭又彈了會子琵琶,撤下酒席后四人玩了會骨牌,眾人嘻嘻哈哈玩得也爽快,這樣不覺到了后半夜。我不小心打了個呵欠,三美道,“公子,時辰不早,奴家服侍您就寢吧!”說著便將我半扶半推地逼上繡床,那繡床甚是錦繡,桃紅帳幔飄飄搖搖地披掛下來,錦被上繡了色彩明麗的鴛鴦戲水。我那時已是微醉,由著她們擺布,橫躺在繡床上吚吚嗚嗚哼唱剛學(xué)來的小調(diào)。
“公子,奴家為您寬衣!”
便有七手八腳落下來為我寬衣解帶,手法嫻熟而溫柔。一雙酥手在我身上游走,我只覺癢癢的,咯咯笑起來。電光火石間,我打了個激靈,跳下那花床,胡亂理一理衣服,奪門而出,一氣跑到了大街上。剛才那一驚一乍,身上已出了層冷汗,被后半夜的風(fēng)一吹,涼津津的不自在。我一個人走在大街上,有幾個東歪西倒的醉漢經(jīng)過,嘴里說著什么胡話,有一個還差點撞到我身上,我心里一陣厭惡,越發(fā)覺得那夜過得荒唐。
現(xiàn)在看來我所在的地方便是萱草汀蕊初姑娘的閨房,想不到是以這種情形故地重游,也想不到稍后竟見到了花魁蕊初,而且——沒花銀子。
我猜官差大哥事后肯定沒有后悔進花魁的房間,大約未進門之前已存了幾分綺念,畢竟若是在平時,見一眼花魁可是耗資不菲,而且即便有錢也未必得花魁的待見。我那時在帳子里,聽腳步聲估摸大約有五六人魚貫而入,又有刀槍的“嚓嚓”聲,官靴的“篤篤”聲,氣勢頗為洶洶。
官大哥們進了門,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似乎一個個屏息凝神,靜觀著帳子里的一切。粉色半透明的床帳微微顫動,兩個人影映在那床帳上——以一種極特別的糾纏姿勢。床帳微動,人影微動,特別的喘息聲,“啊——”一聲女子的呻吟恰到好處地傳出。
官大哥們又觀望了一會,畢竟,在當(dāng)時,商業(yè)化生產(chǎn)春宮產(chǎn)品還不太現(xiàn)實,此類活春宮大約也只能在自己家捉奸時才能有幸觀賞,只是,女主角多半是自家老婆,男主角多半是別家男人。
官大哥們終于覺得應(yīng)該有所行動。行動起來就顯得個個奮勇爭先。為首的一個小將把床帳一把掀開,喝一聲“官府查案”,呈現(xiàn)在眾人面前的圖景,可以說,頗為,呃,香艷!一霎時,滿室的春光旖旎。
雖蓋了錦被,男子仍有半個背裸露著,他身下的女子露出香肩,一臉驚惶的暈紅,急忙把臉轉(zhuǎn)向里側(cè)。那小將放下帳子,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打擾打擾,對不住,那個……可有發(fā)現(xiàn)可疑的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紅衣,被男子挾持……”
我從官大哥的問話中看到了極為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他們也不知道要找什么人。僅憑“一男一女,女子一身紅衣,被男子挾持”這樣模糊的線索是很難達到目的的,因為我若換一身衣服,或跟韓風(fēng)分頭行動,或三人一起行動,或我與韓風(fēng)裝作很友好地在滾床單等等,以上的條件便都不符合。而且聽他們的話頭,我可以推測,皇帝陛下對這件事不見得上心,也不能說不上心,我的意思是,他沒有向任何人交代我身為皇妃的身份,若是王都皆知皇妃被擄,怕受牽連的、想邀功的肯定已經(jīng)將我藏身的線索獻出去了。事情其實很簡單,一句話便可調(diào)動全王都的人找回我,可惜皇帝陛下行事太過保守。這一點其實從他對待北漠的態(tài)度上就可看出,按照常理,老子、親娘、兄弟姐妹都被蠻人擄走,供其奴役凌辱。一般人大概都會生不如死,意欲生啖其肉之類。我們這位皇帝陛下卻是很坐得住的,登基之后南遷王都,遙尊被擄到北漠的生母王氏為“和宣太后”,至于接回前太上皇老爹和前皇帝大哥之事,一概不提。后韓飛將軍率二十萬軍北伐,眼見要把蠻人趕回老家,皇帝陛下坐不住了,連發(fā)十二道金牌召韓將軍回王都。如此,功虧一簣。
關(guān)鍵時刻,他還是將自己有沒有戴綠帽子看得更重。我猜他心里沒準在想,找回來便找回來,找不回來也罷了,反正全國的女人理論上都是他的。
“沒見過?!蹦凶拥f。
“四處看看有沒有人!”小將下令,于是眾人在床底、桌子底和衣柜里尋找了一番,結(jié)果自然是什么都沒有。
“打擾了,告辭!”
官大哥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我的希望片片碎裂。這出春宮戲我有幸做了女主角,男主角兼導(dǎo)演是韓風(fēng),特別的**音效是我被他捂住嘴巴,在掙扎間發(fā)出。如此的陰差陽錯,如此的恰到好處……
半夜醒來,我在朦朧間聽到這樣一段對話。
“韓大哥,你可想好了?這樣大的事情實在危險得很……”女子柔美甜潤的聲音,光聽聲音就覺得應(yīng)該是個絕代佳人。
我微微掀開帳幔,就看到一個背影窈窕的粉衣女子纖纖的玉手攀上韓風(fēng)放在桌子上的手臂,自然得像棵藤本植物攀附觸須所及的枝干。
“事已至此,已經(jīng)沒有回頭的余地?!表n風(fēng)沒避那玉手,端起茶碗,呷了口茶。
“蕊初倒有幾個朋友可以出一點力,我想,只要你肯放了那位……他們是可以幫你遠走高飛的,蕊初愿意跟韓大哥一起浪跡天涯!”花魁的另一只手也攀上了韓飛的手臂。從我這個方位看去,當(dāng)真郎情妾意、耳鬢廝磨。
我吞了口口水,覺得這一幕似乎是不該瞧的,這種花前月下、依依惜別的場景,當(dāng)事人肯定需要一點私密空間??伤麄兇蠹s忘了我還在床上,還有兩只耳朵。即使不想聽,那聲音還是傳進耳朵里。
“蕊初,謝謝你,只是……我不能再連累你了,明天我便出城去,至于帶著她,我自有我的理由?!睒O溫柔歉疚的聲音,我一度懷疑這聲音的主人并非那個人。
“大哥……”花魁嬌喘了一聲,“難道你還……”
一聲陡然抬高的“蕊初——”打斷了花魁剛剛的話頭?!澳阄彝∠鄳z,同是天涯淪落人,能相遇相知卻不能相守……”花魁語轉(zhuǎn)幽咽,“韓大哥的血海深仇我也多少能猜出幾分,蕊初又何嘗沒有仇恨,我那時候爹死娘喪,兄弟姐妹失去下落,自身又深陷風(fēng)塵,何嘗不一心想著復(fù)仇?只是這些年來,我卻把仇看淡了,我也曾想過九泉下的父母大約是不高興的,但我卻反而開心許多。大哥,你聽我說,活著的人遠比死去的重要!”
“夠了!”那個人語氣慍怒,近乎咆哮。
“對不起……”花魁驚怕歉疚地啼泣起來。
“不怪你……是我不好?!敝赜质菧厝崆妇蔚穆曇?,“你好好的,遇到好男人便嫁了吧!”
“不……我會等你!我知道不過是我的一廂情愿,可無論如何,我會一直等你的!我總會等的……”花魁語聲堅定、擲地有聲。
如此郎情妾意、生離死別的一場戲連我這個人質(zhì)都被感動了,而沒有大團圓結(jié)局觀眾是不會滿意的。為了觀眾們的滿意度和幸福感,我霍然起身,下地。
花魁聽到聲響,回頭看向我,我看到一張絕美的臉。跟常人一樣,花魁自然也長著眼睛鼻子嘴,但五官的布局讓人看了就覺得說不出的舒服。怎么形容呢,我以前覺得我的好朋友高芷若高姐姐最美,甚至覺得縱然西施貂蟬再世也不過如此。但現(xiàn)下見了這張臉、這神情、這體態(tài),就覺得高姐姐的美貌還是比不得這位美人。高姐姐美則美矣,但若二人站在一起,她定然會黯然失色??梢?,美人最怕的便是比較。
花魁神色變了變,由微微的驚訝到淡淡的羞赧,大約是被聽到了女兒家隱藏最深的心事,略有些蒼白的臉微微暈紅起來。她臉上猶自帶了淚痕,長長的眼睫上一顆極細小的淚珠在微微搖曳,黛眉微蹙,極黑極亮的眸子里蒙了一層淡淡的水霧,這樣一種柔弱的哀愁,大約能激發(fā)絕大多數(shù)男人的保護欲。
我專注地盯著花魁那張美麗的臉,一時竟忘了想說什么。
“偷聽別人講話果真是你衛(wèi)府家訓(xùn)?”那個人從鼻子里冷哼一聲。
“擄人妻女果真是你韓氏門風(fēng)?”我自然不肯示弱。
“你……”那個人似乎有些氣結(jié),沒了下文。
我看到花魁微張了粉嫩的紅唇,神色間似乎有些詫異。
“蕊初姑娘見笑了,”我打個哈哈,“能一睹花魁風(fēng)采真是三生有幸!”
“蕊初才是,貴嬪娘娘?!闭Z氣冷淡,她口里說著貴嬪娘娘,身子卻未動。
“蕊初姑娘這樣口是心非不太好吧……”我清清嗓子,“既尊稱我一聲‘貴嬪娘娘’,應(yīng)該還自認是我朝子民,既自認是我朝子民,又為何助紂為虐,犯下這等誅九族的大罪?”話鋒一轉(zhuǎn),所謂談判技巧,頂要緊是要巧妙陳情利弊、恩威并施,“不過——當(dāng)然也不是沒有將功贖罪的法子,如蕊初姑娘剛剛所言,只要韓公子肯放下我,我愿為他向皇帝陛下求情,確保朝廷不再捉拿他。我衛(wèi)雪雖是女子,但向來說話算話。如此一來,海闊天高,大家相安無事。姑娘也可跟韓公子雙宿雙飛,玉成一段佳話!不然,天網(wǎng)恢恢,疏而不漏,我怕遲早有一天會查到蕊初姑娘頭上,到那時我不見得能說上話了,而且,恐怕這偌大一座萱草汀成百上千人都會受到牽連,蕊初姑娘是聰明人,如何選擇我想不必我再多言!”這話名義上是對花魁說的,實則說給韓風(fēng),讓他知道牽連甚廣,宜及早收手。
“我不怕死,九族之內(nèi)恐怕也只剩下我一人,要殺便殺好了!至于其他人,她們壓根不知道你的身份,就算知道,為了自保,恐怕也不會泄露半個字。我們都不會成為韓大哥的負擔(dān),韓大哥做怎么樣的選擇,蕊初都會尊重。衛(wèi)小姐所說恕蕊初不能從命?!?br/>
眼見花魁一臉的視死如歸,我放棄了這條路線。也終于知道韓風(fēng)欺騙無知少女的功力有多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