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軟色驚叫了一聲后便不敢叫,這深山里有多少野獸那晚她是見過的。
她從早上一直坐到了晚上。
天空從萬里晴朗化為晚霞如練,最后便是這漫天的星光月澤。
葉軟色在坑里打飛蟲,忽然聽見了重重的“撲通”一聲。
她以為自己坐久了幻聽了。
然后,傳來了聲音蒼老如九旬老人的,緩慢的,不死心地,斷斷續(xù)續(xù)地,夾雜著方言的,“救……命……啊……救……命……啊……”
葉軟色就想起來了。
這個位置上,她在這個坑旁邊,緊挨著,還挖了一個坑。
那個坑里有幾排竹尖子,個個被她削得尖尖的。
葉軟色抱緊了自己的大腿,仿佛感覺到了那種錐心的疼痛。
好在她先占了這個安全的坑……
旁邊的坑還在,“救……命……啊……救……命啊……有沒有……人啊……”
葉軟色實在聽不下去了,恐嚇旁邊坑里的人。
“別叫!把狼引來怎么辦?!”
“壯士!”那聲音立刻仿佛年輕了幾十歲,字正腔圓,“壯士救我!我落到陷阱里了!”
葉軟色揉揉耳朵,“我在你旁邊的陷阱里,我來了一整天了?!?br/>
那聲音似乎有些無語,一陣沉默。
“那您……可真是老前輩了。
但為什么不讓我叫?”
葉軟色壓低聲音,“小點聲!你不怕把狼引來吃你個干凈啊?”
“可我不叫怎么把人引來救我呢?!”
“你把人引來之前狼先來了!”
“不對的,我肯定能把人引來的!”
“這山里根本沒有人的!”
就一個男主,還瞎了,還重傷,還等著她帶食物回去呢!
咋救?!
難道指望男主那傷美人兒來救嗎?
陳纖韻一行人匆匆趕至陷阱處的時候,便聽到了這樣令人無語的吵架。
其中一道聲音,似是他們那平日里少言寡語的六師弟子和。
同是天涯落坑人,面都沒見過,還能吵起來?
一道女音翩然落下,“六師兄!是你嗎?!”
那和葉軟色吵架的聲音,“是我小師妹!師兄在這兒!”
葉軟色一聽見聲音,沒表情的臉上瞬間支棱起十二萬分的熱情,立刻不甘落后地支棱起來,“還有我!我在旁邊的坑!”
那小師妹似乎十分氣憤,“也不是哪個家伙好生缺德,漫山遍野地打洞挖坑!
讓本姑娘逮到了非刺他兩劍不可!”
葉軟色:“……”
她僵硬了兩秒鐘后,努力堆起笑容大力稱贊。
“沒錯太過分了,差點害得我喪命于此!
漂亮姑娘你說的太對了!”
陳纖韻聞言,忍不住“噗嗤”一笑。
她將燈籠探下陷阱,只見里面單腿站著一個眼睛賊亮賊圓的小姑娘,衣著滿身狼狽,小巧的鼻尖上沾著一抹泥,滿心歡喜地看著她,對著她伸出雙臂。
一雙軟乎乎的大眼睛里放著灼人的光芒,那都是求生的渴望啊。
“救救我,漂亮妹妹?!?br/>
小湯圓求生的時候嘴巴真是抹了蜜的。
除了立人設,平日里她對顧宴清都沒有迸發(fā)過這么大的熱情。
那歡欣鼓舞的樣子,讓陳纖韻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家里養(yǎng)著的那只小白奶犬兒搖尾巴的樣子。
也是這般雪玉可愛,讓人心軟。
野外乍見這么明媚的美貌少女,陳纖韻愣了一下,隨即伸下手,“把手遞給我,你還可以走嗎?”
“可以,我可以!”
葉軟色生怕他們丟下她,立刻蹦踏著一條腿,握住了陳纖韻的手。
陳纖韻身旁附身蹲下來一個通身白衣的年輕男子,也對著葉軟色伸出了手。
當場把葉軟色給感動的呀,那好聽的話不要錢地一堆一堆往外扔。
就是他們倆聽完,臉色都有些不對勁,欲言又止,難以描述地不斷瞥了葉軟色。
另一個坑里,那人也被救出來了。
一身白色的袍子大腿處都是大片的紅色,很快就暈過了。
暈過去之前,還冷冷地瞪了葉軟色一眼。
葉軟色抬手搔搔下巴,頗為心虛,抿著唇不說話。
這人坑上坑下差別害挺大的嘛。
“大師兄大師姐,你們倆也不來幫六師兄,卻去幫著一個外人?!?br/>
扶著暈過去少年的少女,不滿地瞪了葉軟色一眼。
他們一共四人,兩男兩女。
陳纖韻淡淡地看了少女一眼,“阿玥,師父便是這么教導你的?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哪分內(nèi)外之人?!?br/>
叫阿玥的少女立刻低下了頭,卻去看了一眼站在陳纖身后的男子一眼。
陳纖韻看葉軟色傷了一條腿,還自己努力地自己站著,不由心生憐惜。
這姑娘倒是不嬌弱,除了說話有些不著調(diào),性子倒是比阿玥踏實。
“姑娘,你可以靠著我?!?br/>
葉軟色慢吞吞地搖頭,“我可以的,你扶著我會很累的?!?br/>
陳纖韻溫柔一笑,也不勉強。
大概是山里人,淳樸怕生。
“姑娘,我們師兄姐妹來山里歷練,不想此處實在荒涼偏僻,沒了住處。
今晚不知可否去府上叨擾一夜,明日一早便離開。
不敢白住,川資奉上?!?br/>
“在外游歷之人,風餐露宿本屬正常,只是如今子和受傷。
我等也是無可奈何,還請姑娘見諒?!?br/>
陳纖韻身后的男子,長相也是少見的俊朗之人,長發(fā)束于身后,一身氣度一看就不是市井之人,兩手交疊,對著葉軟色行了一禮,手上放著一個大大的銀元寶。
他站在陳纖韻左后側,兩人距離極近,每次看向陳纖韻的背影,神色便不自覺地溫柔兩分。
葉軟色有些羨慕,他們講話真是體面。
什么“川資”,她都聽不懂。
要強的小湯圓怕漏了怯,便也學著他們,“不妨不妨,救命之恩,當用涌泉相報,區(qū)區(qū)住宿,不值一提?!?br/>
“多謝。”“多謝。”
陳纖韻問道,“不知姑娘家中可還有其他家人?我等前去可還方便?”
對哦。
葉軟色把男主給忘記了。
男主的脾氣和話本里有些不太一樣,頗有點喜歡跳腳的。
見她帶這么多人回去,指不定又要生氣。
葉軟色嘆氣,也罷,只能哄一哄了。
當下無奈又老沉地開口,“我家里有個漂亮的小嬌嬌,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柔弱不能自理。
但他喜歡聽好話,若是他生氣了,你們便跟我一起拿好話哄哄他便是?!?br/>
三人對視一眼,立刻明白了。
看來這姑娘家里有個年紀小且嬌氣任性的妹妹。
“最重要的是……”葉軟色又說話了。
三人都看著葉軟色鄭重其事的樣子,忍不住屏息期待。
“他真的很漂亮。”
三人:“……”
好像有點明白,子和是如何和這說話慢吞吞的姑娘吵起來的了。
一行人便往山下破廟里行去。
路上一個陷阱里,葉軟色抓到了一頭鹿。
“哦哦哦!鹿鹿鹿!是我抓到的!”
三人看她的眼神頗有些微妙。
漫山遍野打洞害子和受傷的家伙,莫不就是眼前這位吧……
滿心歡喜的葉軟色一扭頭就看到了三張復雜的臉。
她立刻收了笑容,變得冷淡淡的,“這個,是我撿的,別浪費了?!?br/>
師兄妹三人:摔!你剛才明明說是你抓到的!改口改的這么快的嗎?!
葉軟色單腿卻蹦得很快,“下面,就快到了。今天晚上你們做飯,燉湯,我分一半的肉給你們,不客氣?!?br/>
三人抬眼,滿眼的荒山,哪里像是有人家有屋舍的樣子。
想來這姑娘一個人帶著年幼的嬌妹妹生活,也是不容易。
就在此時,讓葉軟色看見了通體發(fā)涼的一幕。
坡下不遠處,一人被狼群圍攻了。
七八頭狼流著口水,紅著眼睛低聲嘶吼,越靠越近。
白衣白袍,長身玉立,身量極高,卻站不穩(wěn)。
即使隔著很遠,視線模糊,卻依舊能讓人清晰感覺到是個風華無雙的年輕公子。
除了男主還能是誰?!
誰讓他出來的?還跑了這么遠!
陳纖韻順著葉軟色的目光,便看到了一名白衣公子被狼群圍攻的場景。
當即拔劍,雙臂一展,飛身而下。
“師妹!”“大師姐!”
席希眼看著師妹的衣角從手中滑落,未曾來得及攔住她。
只抬眸的功夫,師妹已經(jīng)拔劍飛躍而下。
席希的神情短暫地僵硬,看向那名公子,立刻翻身下去援助。
那林子里的惡狼都是餓了好多天的,就等著沾著一口葷腥續(xù)命呢。
卻不料盯了好久的肥肉,突然跳出來攔路的。
狼群伏低身體,低沉嗜血地嘶吼,不斷試探地盤桓。
陳纖韻裙擺翩飛,輕巧地落在顧宴清身邊,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壓低聲音。
“公子,小心?!?br/>
顧宴清戴著披風上寬大的白色三角袍帽,面容具是遮住,只露出一寸如玉的下巴,唇邊壓著寒意。
陳纖韻心中奇怪。
剛一落地,便隱約有一種站于不世高手身側的壓迫感,讓人心中凜然。
再想探究,這種感覺又消失了,仿佛只是她多想了。
陳纖韻忍不住再回頭看了這公子一眼。
他站不穩(wěn),泰半的身量壓在手里那根木棍上,仿佛站立已很艱難。
渾身是傷,血腥味重,難怪會引來狼群了。
傷都這么重了,為何不尋一處躲起來?
難道有什么事情比顧及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嗎?
“師妹!”
席希飛身而下,與陳纖韻并肩而立。
兩人發(fā)絲翩翩,執(zhí)劍而立,渾身透著正氣,怎么看都十分登對。
席希想護著陳纖韻,陳纖韻卻以眼神示意席希站到顧宴清的另一側去。
席??粗侨海拝s是對背后的顧宴清說的。
“這位公子,千萬要站好了,若是倒下,怕我等也救不你了?!?br/>
陳纖韻忍不住看了一眼大師兄,卻見他面色如常,仿佛并沒有察覺到這句話有何不妥。
男人對男人的敵意,往往便來自一瞬間。
容不得陳纖韻多想,狼群嘶吼著開始飛撲。
這和人類對戰(zhàn)不同,獸類毫無招式可言,卻又渾身都是利器。
小師妹阿玥嚇得躲到了葉軟色身后。
而葉軟色拖著一只鹿,單腿站著,愣得呆住了。
下面打得血肉橫飛。
都是野狼的血,席希和陳纖韻倒是沒有受傷。
等葉軟色反應過來,立刻搶過了阿玥手中的燈籠,掀開燈籠皮直接扔了下去。
蠟燭碰到了地上的草皮,瞬間燒了起來。
剩下的狼群嘶吼了一聲,絕大部分開始頭也不回地四散逃跑。
火光映照之下,越顯那白衣公子身量優(yōu)越,竟比席希還高半個頭,肩膀也更寬闊。
卻不料在火苗未曾波及的另一側,從陰暗處飛撲出出來一只狼,尖厲的牙齒已經(jīng)開闔到了最大程度。
陳纖韻未曾防備,眼看著便要咬去她一根手臂,嚇得花容失色,握著劍呆立當場。
卻不料,身后傳來一股波濤洶涌的暗勁,將她整個人生生逼著轉了大半圈,半點由不得她。
那狼便被席希的配劍精準地抹了脖子,應聲倒地。
整個過程只不過眨眼之間。
陳纖韻額頭直冒冷汗,驚懼地回頭。
是誰救了她……
她沒有感覺錯,那果然是絕世高手的鋒芒,將他們所有人都帶得轉了一圈。
陳纖韻面色復雜地看向那白衣公子,唇下微抿。
席希快步走上前來,關切地看著她。
“師妹,你沒事吧?好在我一直留意著你,否則今日真是要壞事了?!?br/>
陳纖韻難掩吃驚,行禮,“……多謝大師兄相救?!?br/>
大師兄何時臻入如此境界了,她竟絲毫不知?
便是連師父都親口說過,大師兄在武學上天賦并不佳,但勝在性情踏實穩(wěn)重,懂得敬重師長,友愛師弟師妹。
席??穗y掩情誼地看著陳纖韻,“你我何需如此多禮?!?br/>
陳纖韻依舊難以說服自己。
不對,這不是大師兄能做到的,大師兄的樣子根本就是什么都沒察覺到,只以為是他自己救了她。
陳纖韻忍不住又去看那白衣公子。
公子拄著粗木枝的手蒼白修長,如同脆弱美好的藝術品,唇角溢血,難辨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