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春節(jié)將至，棧中伙計老板齊開工，內(nèi)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天一大早，有棧伙計取了一封沉甸甸的紅包與雨村，道是老板知雨村有大才華，請先生為棧大門寫春聯(lián)一對。雨村這才想是該與親朋好友送些年禮，又想如今相識這許多友人，論是掌柜的還是張廷玉，都不是那缺花銷的人，自己若是送些普通金銀器物倒嫌俗氣，貴重的又送不起，念想半日，便俱寫春聯(lián)一對，棧店家令加中堂一幅，令喜順兒挨家送去。
大年初一，一覺醒來，又是的一年，寅時剛過，門外已經(jīng)有了到處奔走拜年的訪，雨村坐在床頭，有些悵然，那摩詰居士言“獨在異鄉(xiāng)為異，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誠不欺人也。想前年除夕母親還問今年除夕想吃什么餡的餃子，城破家亡，也不知父親母親有沒有逃過一劫。
如今雨村獨居異鄉(xiāng)，連時空都換了個，孤單單人問，真好不凄苦。雨村不是不想尋店家或是張廷玉同渡佳節(jié)，只春至，哪家不是祭祀宗祠，闔家歡慶，多了自己這么個外人，如何不別扭的慌呢！
雨村于床上呆坐，只覺得憋悶的慌，邊想著拉了喜順兒出去走走，也沾沾這過年的喜氣。
等穿戴整齊，再去那屏風(fēng)后面尋喜順兒，卻瞧見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轉(zhuǎn)身出來正瞧見喜順兒端著水盆從門口進來，見雨村醒了，忙把水盆子放下，沖著雨村跪下，磕了個響頭，道：“公子過年好，恭喜發(fā)財！金榜題名！”
罷，喜順兒抬起頭盯著雨村，眼睛亮晶晶的。雨村被這眼神兒望的心里有些發(fā)虛，半晌想起來這是在要紅包，在家里輩分小的雨村一時還真沒轉(zhuǎn)換過角色來，從懷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梅花模樣的銀裸子，放到喜順兒手里，道：“過年好，恭喜發(fā)財！”
喜順兒歡天喜地的接了，又服侍雨村洗漱完畢，主仆二人便打算出門拜年去，不管是張廷玉家還是雍親王府都是有必要去一趟的。
走出房門，雨村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帶著鞭炮的味道充斥胸腔。年前，棧中早早的都換了門神，聯(lián)對，掛牌，油了桃符，煥然一，如今大紅的福字燈籠照著地上紅彤彤的鞭衣，真真是應(yīng)了這鞭炮的名字――大地紅。
雨村出門，正碰到棧掌柜的領(lǐng)著一家男丁出門拜年，家中小輩對雨村以叔稱之，喜順兒忙將隨身褡褳里取出兩把子糖遞與雨村，讓他分給這些拜年的小輩兒們。雨村接了糖，心中暗道喜順兒想得周到。
與掌柜的一家互拜了年，雨村和喜順兒沿著街一路走過，一路上行人甭管認(rèn)識不認(rèn)識，上自朝官，下至庶人，皆互道恭喜發(fā)財，一順百順之類。正到喜順兒褡褳里的糖餅果子下去了大半時，忽有一跛足道人從遠(yuǎn)處過來，瘋狂落拓，口內(nèi)念著：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今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
雨村駐足，想這便是那紅樓夢里引得那頑石的跛足道人了，卻是不知他來此又是要去渡誰。不料那道人卻是直直的朝著雨村過來了，雨村正巧想著這里的神仙不定知道些什么關(guān)于自己的事情，便迎上去道：
“道長過年好，這歌兒唱的卻是好！”
那道人聞言笑道：“世外之人，沒什么過年不過年，好不好的，這世間萬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便是了。生本不是這世上之人，如何看不透這其中道理呢！”
雨村一聽，果然這道人知道自己來歷，便急道：“道長既知我來歷，可曉得讓我回去的辦法？”
那道士聽了，是笑的歡，道：“生是想回哪里去呢？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rèn)他鄉(xiāng)是故鄉(xiāng)罷！生不急，這歷練還是要歷練的，待經(jīng)了這世間一輪回，自然歸位！”
罷，那道士也不待雨村答話，便揚長而去，只聽得那“好了好了”之聲愈加悠遠(yuǎn)。
雨村望著那跛足道士愈來愈遠(yuǎn)的身影，站在原地，久久法回神，莊周夢蝶，蝶夢莊周，究竟哪里是夢呢？
等到雨村走完了整條街，天光已經(jīng)大亮，因路近的關(guān)系，先去了張廷玉府上，待的管事告訴雨村，張廷玉出門給長輩拜年去了。略微有些失望，雨村只留了拜帖和禮物，便離開了。
本想就這么回棧去，喜順兒卻在一邊提醒該去雍親王府拜會，雨村心內(nèi)尋思張廷玉這樣身上沒有官職的過年都忙的不著家，水湛一個親王怎會在府中閑待呢！可是他名義上現(xiàn)在是雍親王門人，沒道理過年不去主子府上拜年，便一路溜達了過去。
到親王府時，水湛果然不在府中，雨村本想著留下拜帖和禮物離開，那管事卻王爺走之前吩咐若是雨村來，便讓他先在府中稍候，待他從宮中回來，便會召見，將雨村安排在了一處清靜些的偏廳，喜順兒自去了那招待人隨從小廝的處所。
豈料想，這一等，就真正是從曦晨等到了日暮，趁著那侍女為他續(xù)茶的時機，雨村終于忍不住問：
“敢問這位姑娘，王爺何時回府？”
那侍女有些奇怪的看了雨村一眼，道：“王爺已于申時回府?！?br/>
雨村聞言，一時有些氣悶，便想既然沒時間見他，如何還讓自己在這里枯坐？便道：“可否勞煩姑娘傳話管家，若是王爺事忙，雨村便改日再來請安。”
還未等那侍女答話，便聽得一個冷肅的聲音，道：“怎么，雨村這是等不及本王了嗎？”
雨村抬眼，只見有侍女掀開珠簾，一身親王正服的男子走了進來――正是雍親王水湛。
從椅子上起身，雨村跪地俯首向水湛請安拜年。
命雨村平身，水湛在偏廳正首上坐了，抿了一口茶，道：“雨村這是等的不耐了嗎？”
“臣不敢?！庇甏宕鬼堊?。
水湛見雨村明明心里不虞的很，嘴上卻道不敢的樣子，不由的好笑，道：“行了，別在爺跟前來這套，別人都知道爺沒空，就你巴巴的大年初一跑來，還有委屈了不成！”
雨村只侍立原地聽著，并不答話，心道若不是管家王爺讓留，他如何會在這王府枯坐一整天！
水湛見雨村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指著一旁的椅子道：“坐吧！本王聽聞你今日遇著一奇事？”
雨村落座，略一思忖，便知道水湛的是那跛足道士之事，又一想那喜順兒是水湛派到自己身邊的，便也知曉水湛是如何知道這件事的了，便道：“是！”
水湛是何人也，如何看不出雨村心中所想呢，道：“行了，別瞎想了，本王沒有讓喜順兒去監(jiān)視你，人既送給你了，便是你的人，你只管放心用。今兒早上的事兒，卻是讓刑部李大人見著了，正巧他也是當(dāng)日濟南府隨駕的官員，今日覲見，卻是滿朝都傳遍了，你是那文曲星轉(zhuǎn)世！”
這樣著，水湛一手點著桌面，這件事究竟是天意如此，還是有人別有用心？這樣做又有什么好處呢？
雨村聞言皺眉，須知槍打出頭鳥，年前濟南府之事他已經(jīng)出盡了風(fēng)頭了。
水湛心想圣上一向討厭那結(jié)黨營私的事，為了保護雨村，本來想避諱一二，如今雨村這名聲傳出去了，倒是不如明著來，便道：“今日你且先回棧住兩日，等我閑下來再給你安排個清靜處住著，這兩日你就先不要出門了。”
雨村本想要拒絕，又想到春闈將至，是需要一個清靜處，便答應(yīng)了。
正事談完，兩人都沒再話，一時間，屋里的氣氛像是被凝住了，頗有些尷尬。
見日色漸晚，雨村思忖著向水湛告辭，忽的眼前的光線暗了下來，猛的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自己整個人都被籠罩在了那個名為水湛的陰影里，有些驚慌的看向旁邊服侍的侍女，這房間里除了他與水湛，哪里還有半個人！
一瞬間的慌亂，雨村深呼吸，漸漸平靜下來，堅決的對著馬上就要靠到自己身上的水湛道：“殿下，請您自重！”
水湛沒有理會雨村的話，抬起手，想要去將雨村額前總是散落下來的碎發(fā)撫到耳后，就在雨村以為水湛觸到自己，想要揮手打開他的瞬間，水湛放下自己的手，背到身后，離開雨村身邊，道：“今日事了，你便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