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疾風(fēng)刮過，推得并不牢靠的窗欞吱呀一聲響，重重地打在椒味的墻上，墻壁濕漉漉的，似被水浸過。

    窗欞的聲響擾了歇午覺的范媚娘，她皺眉微微睜了眼，上官蓉兒正巧進(jìn)來，至銅盆前凈了手，又細(xì)細(xì)地抹了芙蓉膏，才伺候著扶她起身。

    范媚娘懶怠地歪在榻上，眼瞧著上官蓉兒將蜀緞靠枕墊在她身后，問她：“做什么去了？”

    上官蓉兒回道：“挑燕窩毛去了?！闭f著將手頭的新茶遞給范媚娘，語調(diào)清軟，“主子上回說燕窩吃著有些粗?！?br/>
    范媚娘眼神兒一瞟，示意她將從膝蓋落下的折子拾掇起來，道：“這天兒啊，陰得要擠出水來了?！?br/>
    上官蓉兒道：“是呢，主子甚少瞧折子的時候睡過去?！?br/>
    范媚娘接過折子，指頭在上頭摩了摩，輕嗤道：“與天兒有什么干系，折子不好看，哀家瞧著倦，倦透了?！?br/>
    上官蓉兒聽著她若無其事的語調(diào)，沒來由便出了一層薄汗，跪坐著不曉得說什么，卻不能不回主子的話，便只低低應(yīng)了一聲：“是。”

    范媚娘攤手，指尖兒向上略微勾了勾，上官蓉兒乖順地將浸著芙蓉香的手?jǐn)R到她掌心，范媚娘合攏五指，在手里掂了掂，倦倦道：“你是哀家身邊的人，是哀家的體面，有些不干凈的事兒用不著你親自做?！?br/>
    上官蓉兒背脊一凜，不由自主地將挑過燕窩毛的指甲一縮。范媚娘卻將她的手心翻開，食指屈起抹著她沁出的冷汗，續(xù)道：“就好比萬人之上的當(dāng)權(quán)者，那些不安分的臣工也用不著他們親自對付，總有利益切身的人比他們更坐不住?！?br/>
    上官蓉兒抬眼，咬著嘴唇看向她，范媚娘的目光卻透過她斜插的梳蓖，看向方才的折子，悠悠道：“這樣的道理，連她都懂得，你在哀家身邊多年了，怎么卻不明白？”

    上官蓉兒聽見她小聲地說著“她”，語調(diào)是笑著的，卻從喉頭里嘆出來，聽的人心里頭惴生生的，幾乎要忘卻了反應(yīng)。

    范媚娘膝蓋上那封折子是王爺今兒早上當(dāng)著百官面前念的，上官蓉兒那時奉書在范媚娘身后，隔著朦朦朧朧的珠簾，瞧見鴟吻榻上的清俊少年請了嗓子最好的宮人緩慢又清晰地將封賞名單一樣樣念給范媚娘聽，她歪靠在小幾上，略略側(cè)臉，彬彬有禮地對范媚娘含笑點了點頭。

    她聽見范媚娘朱釵一響，面上卻未有半分不豫，略低頭聽著禮官的奏報，似乎如進(jìn)貢新曲一般值得一聽。

    座下文武百官漸漸騷動，亟待她的反應(yīng)，范媚娘卻眼風(fēng)也未置半分，只軟聲道：“給哀家瞧瞧?！?br/>
    可上官蓉兒心知她惱了，并且惱得厲害了，將折子一路捏在手里，回殿認(rèn)認(rèn)真真瞧了一晌午，似要將里頭的人名挨個兒瞧結(jié)實了，瞧透了。

    闔宮上下皆知王爺給了范媚娘下馬威，若單單只是分權(quán)倒也罷了，尋個由頭駁回去，另派不緊要的官職也未嘗不可，偏偏李棲梧許的官職大大超出本應(yīng)有的品級，且個個兒是精挑細(xì)選的肥缺，還當(dāng)著眾人的面洋洋灑灑念了出來。

    若另派職務(wù)，哪里還有這樣好的前程。最緊要的是，底下的人心思被挑動了，勾活絡(luò)了，若硬生生按下去，天長日久，難保就個個都服氣。

    范媚娘瞧著折子里李棲梧銀鉤鐵畫的字跡出神，她比任何人都曉得自己不痛快，但惱怒的究竟是李棲梧的反擊，還是別的甚么東西，連她自個兒也說不上來。

    她撥弄著折子封皮兒上光滑的象牙扣，聽著窗外的風(fēng)聲，將上官蓉兒被風(fēng)干了汗的手遞回去，道：“把窗戶敞開些，這樣大的風(fēng)，堵在外頭總是咿咿呀呀的，聽著不爽快，不如透進(jìn)來好?！?br/>
    上官蓉兒依言開窗，卻見外頭一隊太監(jiān)捧著幾盆蘭花一路小跑，衣袍兜著枝椏，見著她便繞過來將蘭花擱下，在窗下拜倒請安。上官蓉兒問：“慌里慌張的，從哪里來？”

    領(lǐng)頭的太監(jiān)上前揚聲回道：“王爺適才從甘露殿出來，見風(fēng)大天兒冷，怕蘭主子心愛的花擱在廊下被風(fēng)折了，便令奴才們立時搬到花房去，仔細(xì)照料著，待天兒好了再搬回來。”

    乍然聽他提起李棲梧，上官蓉兒愣了愣神，便低聲道：“既如此，便去吧，小心著些，莫沖撞了各宮里的主子?！?br/>
    太監(jiān)小子們諾諾起身，正要告退，卻聽得帷帳里一聲嬌軟的微喝：“擱下?！?br/>
    早轉(zhuǎn)身的太監(jiān)聽見這一把嗓子，嚇得腳底打滑，手頭的花盆立時就要飛出去，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摟住了，結(jié)結(jié)實實抱在懷里，抖著腿跪下。

    領(lǐng)頭太監(jiān)候了半晌，里頭卻沒有別的什么言語，只疑心方才是自個兒聽岔了，便琢磨著欲起身向主子回兩句話，正堆著笑要開口，又聽得里頭的主子懶聲道：“擱在這兒罷?！?br/>
    下人們雖不懂得里頭的門道，卻心知兩方皆開罪不起，面面相覷了幾回，正進(jìn)退兩難之際，卻聽得身后袍腳微響，清朗微沉的嗓音裹風(fēng)而來：“跪在這兒做什么？”

    領(lǐng)頭太監(jiān)偷眼一瞧，李棲梧負(fù)手而來，風(fēng)有些大，她瞇著好看的鳳眼，沉了沉下巴，皺眉道：“叫你們腳下緊著些，半道里又偷什么閑？”

    奴才們還未來得及回話，便聽得朱門一響，范媚娘扶著上官蓉兒的手緩步邁出來，風(fēng)將她的步搖打在皎若滿月的臉上，煽得頰上微微發(fā)紅，眼神兒懶怠地瞇著，睫毛被吹得輕顫。

    李棲梧偏頭見是她，抿抿嘴角，拱手行了個常禮。

    范媚娘若無其事還了禮，看向風(fēng)中戰(zhàn)戰(zhàn)巍巍的花瓣兒，勾唇道：“不過瞧著這蘭花兒好看，欲賞玩一二罷了，不想惹得王爺心疼了?！?br/>
    她向來紅潤的嘴唇此刻被吹得有些發(fā)干，揚著好看的向上弧度，眼神兒卻瞇著，辨不出什么情緒來。

    她抬了抬下巴，睨著眸子看向領(lǐng)頭太監(jiān)，輕言道：“下去罷?！?br/>
    李棲梧眼瞧著太監(jiān)們收整好花盆，如臨大赦一般千恩萬謝地去了，才看向范媚娘，眼皮緩慢地一眨：“本王心疼什么？不過是蘭主子身上不爽快，本王恐她病中瞧見落花傷心罷了?！?br/>
    她本不欲多言，見著范媚娘的神色卻鬼使神差地添了兩句，話一開頭卻莫名地覺著自己仿佛在解釋些什么，一遲疑語調(diào)便生硬到失了本意。

    范媚娘側(cè)臉看她，見她盯著自個兒，又移開了目光，撥了撥步搖下方貼在臉上流蘇珠串兒，意味深長地笑道：“王爺同蘭主子向來要好?！?br/>
    李棲梧心里“咯噔”一跳，酸酸地一扯，又莫名其妙地沁出隱隱的歡愉來。

    她為這樣陌生的情緒有些疑惑，只負(fù)了手不語。

    范媚娘抬眸見她低頭目光膠著在鞋面兒上，并不辯駁什么，眼角眉梢卻隱秘地冒出一絲喜色來，不由又想起自個兒惱了半天的那封折子，如今瞧見李棲梧這副模樣，怒意又婉婉轉(zhuǎn)轉(zhuǎn)地橫生出來，她掀起一邊唇角，暗諷道：“就連王爺今兒一早那封折子，也似乎是甘露殿的做派?！?br/>
    李棲梧還未來得及理清自個兒的思緒，乍然聽她提起政務(wù)，少年意氣便又爽快地上了頭，壓制住糾糾纏纏的情思：“折子是本王親擬的，同甘露殿有什么相干？”

    她瞧見范媚娘精致的鼻尖輕輕一收，撩人的唇線隱了隱，顯出了幾分驕傲的落寞來。李棲梧眼里的微光一閃而過，整了整被風(fēng)灌滿的袖口，直視著范媚娘輕笑道：“不過，蘭主子的確同本王講了個笑話?！?br/>
    范媚娘回頭，眼皮兒慵懶地耷拉著，卷翹的睫毛卻妖妖嬈嬈地扇著。

    李棲梧慢悠悠踏到范媚娘身邊：“說是山里頭的老虎總愛成群結(jié)隊，占了山頭?？缮筋^就這么丁點兒大，兔子貉子都吃盡了，可什么辦好？”

    范媚娘的下頜一收，聽見李棲梧緩緩下沉的嗓音：“總是要自相殘殺的。”

    她眼角的余光掃見李棲梧側(cè)臉看向她，濯濯如水的目光里是堅毅的清亮，攫住了人的視線便能立時攻城略地地拽進(jìn)去。

    “權(quán)勢過剩恐怕也如是，里頭那些陽奉陰違的，尾大不掉的，爭權(quán)奪利的，各懷鬼胎的……”李棲梧瞇眼瞧著遠(yuǎn)遠(yuǎn)堆積的烏云，剩了半句話在嘴里，卻忽而莞爾一笑，轉(zhuǎn)了話鋒，“不過，太后自然有太后的法子，就好比這折子，不準(zhǔn)，也就罷了?！?br/>
    她說完，略點了頭算行過禮，便欲轉(zhuǎn)身而去，剛邁開步子，卻忽覺寬大的袖口被人輕輕扯住，力氣不大，晃晃悠悠的，像久經(jīng)克制的牽扯。她停住步伐，還未回頭，負(fù)在身后的手里卻驀然被塞進(jìn)了一本折子。

    折子上有范媚娘袖口的熏香，身后她的嗓音在風(fēng)中輕如薄煙：“誰說哀家不準(zhǔn)？”

    李棲梧側(cè)頭，見范媚娘慢騰騰地往回走，右手扶著上官蓉兒，左手驕矜地拾著逶逶落地的裙擺，護(hù)甲沿著蘭花般的指頭勾出華貴的曲線，護(hù)甲的主人風(fēng)輕云淡地點點頭：“哀家準(zhǔn)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