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夏初給的資料特別簡單，寥寥數(shù)語，一張紙都塞不下。但從這位小哥的瘋野事跡來看，確實不好辦。
林疏月的指腹觸過“鐘衍”兩個字，電腦倏地一下黑屏，摁半天也開不了機。
林余星走過來，“我看看。”弄了一會兒后，他把電腦合上，“顯卡壞了，得換?！?br/>
邪門，名字都燒電腦。
還好不是麻煩事，網(wǎng)上下單好型號，林余星自己就能修。很聰明的一孩子，很多東西一學就會。林余星上個月剛滿十七，本該上高三，但高二期末考試那天，他起身交卷，忽然栽倒在地，心臟病犯了，嘴唇都是黑紫『色』，命懸一線。
身體狀況不允許，學校也不敢冒此風險，林余星便只能休學在家。
林疏月心里頭難過，但不敢表現(xiàn)出來，怕弟弟更難過。
林余星也一樣。
都是懂事的人，傷口小心翼翼藏著。林疏月撞見過一次，弟弟躲在臥室，認真翻著得過的獎狀和物理化學競賽榮譽證書。
翻完了，又仔細地收好。
給抽屜上鎖的時候，眼里的光也“啪”的一聲——
滅了。
林疏月很少哭，只那一次，她背過身，仰著頭，眼里的濕意怎么都忍不住。
這天，林疏月終于搞定一個難磨的客戶。幫著將論文提意見，提醒他需要修改的思路，對方仍吹『毛』求疵不滿意。林疏月也是有脾氣的，鍵盤敲得飛快：“你這活我不接了，錢也不要了?！?br/>
對方一下子服軟態(tài)度。
不管是評職稱還是拿畢業(yè)證，論文這一塊糊弄不得，也不是誰都能潤『色』得這么精細專業(yè)。這人就是想挑挑『毛』病少給點錢，哪知林疏月干脆撂擔子走人。
這不，立刻老實。
收到支付寶到賬通知八百元，林疏月『揉』了『揉』脖頸，總算松口氣。
林余星端著水杯走進來，“這幾天都沒見著宇哥，姐，他不跟你約會??？”
林疏月瞥了眼他，“小小年紀，懂得倒挺多。”
“電視上都這么演的?！绷钟嘈瞧擦似沧?，“男朋友該主動?！?br/>
“他工作忙?！?br/>
這真是個無法挑剔的理由。
林余星撇撇嘴，嘀咕：“哪有，昨晚半夜他還發(fā)了條朋友圈，和朋友在唱歌呢?！?br/>
林疏月忽然想起前幾日夏初問的——“對趙卿宇不滿意??？”
林余星當時沒回答。
現(xiàn)在看來，這小鬼的答案確實是不滿意。
—
趙卿宇昨晚的確是在ktv，但也不是瘋玩，而是借酒消愁。
明婉嵐『逼』得兇，非讓他去和琳琳接觸。并且自作主張地直接將女生叫來了家里，說是路上偶遇，來拿點東西。
其實就這么點心眼，太明顯。
明婉嵐陰陽怪氣，“你和琳琳交個朋友怎么了，你那女朋友心胸這么狹窄啊?！?br/>
趙卿宇火冒三丈，“您心胸開闊，那讓我爸去交個這樣的女朋友！”
下樓的趙父聽到了，上來就是一頓教訓，罵他忤逆不孝。家里頭地動山搖，父母態(tài)度異常堅決，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趙卿宇壓力大啊，家不回，父母電話不接，一個人頂著。
周五這天，他路過一家店，被櫥窗里的娃娃吸引站定。他買下來，娃娃近一米高，一大男人抱著，特滑稽。
趙卿宇去到林疏月家樓下，林疏月看到后嚇一跳，“怎么啦？”
趙卿宇不說話，抱著玩偶，巴巴看著。
好幾天不見，人瘦了，胡茬也沒刮干凈，林疏月看著既心疼，也擔心。趙卿宇張開一只手臂，可憐道：“要抱抱。”
抱住了。
趙卿宇埋頭在她脖頸，悶聲說：“月兒，我是愛你的。”
林疏月的心被“愛”這個字燙了個洞，漏下來的是五彩流沙。她有點明白是怎么回事，卻不知該怎么說，只能安靜的，將對方抱得更緊。
手機鈴響。
趙卿宇拿出來的時候，林疏月也看到了屏幕上閃爍的“媽媽”。趙卿宇負氣掐斷，泄憤似的，又關了機。
“周三有空吧？”他看向林疏月，笑著說：“一朋友結婚，你陪我一起去。”
—
整個八月就農(nóng)歷十二這天日子最好，明西飯店的婚宴席早半年就預定一空。今日能包下整層芙蓉廳的，實力可見一斑。
新娘是魏家最小的一個妹妹，路上堵車，魏馭城到得晚。他也不想喧賓奪主，讓司機把車開去地下車庫，自己坐電梯上來。
即便如此，人一『露』面，仍成了焦點。不說魏家這邊，新郎那邊也有不少做生意的親戚跟著簇擁。
魏馭城到哪里，都是左右逢源的那一位。
明婉嵐對丈夫使了好多次眼『色』，趙嚴品湊上去，自己不覺得，在外人看來，過于巴結諂媚了。
這桌女賓嘴碎，“老趙跟魏家隔了多少層，那么丁點親戚關系，他還仰仗上了。瞧瞧，一個勁地往上貼，多大歲數(shù)的人也沒點底線。”
另一個道：“敢不往上貼嗎，他家那位兇悍出了名?！?br/>
笑聲隱低了，眼神都往隔壁桌明婉嵐的身上飄。
“我聽說啊，他家開的那小公司虧損特嚴重?！?br/>
明婉嵐這邊打完招呼，不知情，笑瞇瞇地又往這邊來。管它熟不熟，也要裝得很熟。都是變臉功力了得之人，上一秒暗里嘲諷，這一秒親昵熱切。
“你這條絲巾真好看，新款吧?！?br/>
明婉嵐美滋滋地展示，“新天地買的?！?br/>
“你眼光真好，下回一起做spa？”
“行吶?！?br/>
“誒對了，小宇談對象了沒？”
“還不算吧。”明婉嵐裝不在意眨眨眼，“琳琳剛回國，慢慢處著，年輕人的事，我不過問的?！?br/>
“琳琳？老傅的女兒？”
明婉嵐含蓄地笑了笑，算默認。
“呀，他倆談著呢？卿宇眼光真好！”
明婉嵐大獲滿足，背脊都挺直了些。那邊主桌，趙品嚴和魏馭城坐一塊兒，她覺得面上更有光了。
門口處傳來動靜。
趙卿宇牽著林疏月，光明正大地出現(xiàn)。
“這是我四姨，四姨，這是我女朋友，您叫她小月就行?！薄獜淖罱篱_始，趙卿宇逐一介紹。
其實林疏月有點懵。
不是朋友婚禮嗎？怎么成親戚的了？
趙卿宇似是早早鐵了心，要把她“公之于眾”。這份態(tài)度沒得說，但先斬后奏，總讓人心生不悅。
“卿宇，交女朋友了??？”
“是啊二伯，我女朋友?！?br/>
趙卿宇把人拽向前了些，林疏月尷尬笑了笑，只好跟著問候。
等明婉嵐發(fā)現(xiàn)時，親戚已被認了大半。趙卿宇用這么直接的方式反抗，是她不曾預料的。
“咦？不是說，卿宇在和傅琳交往嗎？”看熱鬧不嫌事大，同桌的人故意揚高聲音。
明婉嵐面紅耳赤，訕笑著，不說話。遞向兒子的眼神，能吃人。趙卿宇豁出去了，分寸豁過了頭，壓根沒顧慮旁人的感受。
他大步邁前，林疏月遲疑了腳步，低聲喊了句，“趙卿宇。”
明婉嵐要面子，尚且還保持住笑容，“來了啊，先去那邊，幫媽媽拿點東西?！?br/>
有人大聲：“卿宇，這位是？”
“女朋友?！备纱嗬涞拇鸢?，氣壞了明婉嵐。
明婉嵐壓低聲音：“你別過分?！?br/>
趙卿宇不像表決心，而是賭氣。
他轉過背，繼續(xù)介紹。賓客滿座，或沾親帶故，或相熟認識。什么叔叔伯伯姨媽的，林疏月被他這一舉動也徹底搞短路了。
十指牽著，別人看來，那叫乖巧恩愛。
婚禮即將開始，內(nèi)廳，魏馭城和一干人走出。他這身灰『色』襯衫帶著綢緞質(zhì)感，隨著動作，光感隱現(xiàn)，身材勾得相當養(yǎng)眼。不過于正式，不搶新人風頭，這氣質(zhì)很魏馭城。
趙卿宇像個叛逆少年，轉身的一下，恰好和魏馭城面對面。他腦子發(fā)熱，拉緊了林疏月的手，“這是我舅舅。”
林疏月的臉還沒轉回來，可這一秒，似有無形重力“咣”的一下從三萬英尺砸下來。
沒落地，全砸她身上了。
林疏月蹙了蹙眉，抬起頭，與魏馭城的目光撞了個中心點。
沉默的這十秒，他始終不曾移開眼。
趙卿宇掐了把她手指，“你也可以叫舅舅?！?br/>
這話不是真讓林疏月“認親”，只是跟明婉嵐賭氣賭到失控的邊緣，想證明他的不妥協(xié)，想讓父母認個輸。
趙父急著打圓場，呵呵干笑，領著魏馭城往前走。小孩子家家，頂多是不懂規(guī)矩，不『插』這話茬，就能盡快地圓過去。
魏馭城站在原地，卻沒動。
他的目光平而淡，看不出異樣。只有自己知道，深處有東西在撬動、在翻涌。
林疏月平靜接納，直直迎著魏馭城的注目。
魏馭城轉頭看向趙卿宇，平靜道：“戀愛了?！?br/>
趙卿宇莫名一哆嗦，理智好像回來了點，“是，是的?！?br/>
“談了多久？”魏馭城的語氣，如同剛才每一位噓寒問暖的長輩。
趙卿宇臉燒起來，“沒多久。”
魏馭城不再問話，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這個場面就微妙了。
他用不動聲『色』，施壓出一道隱形的玻璃罩。不知者，只覺氣場『逼』人。知情者……魏馭城重新看向林疏月。
兩年不見，她沒變。
清透漂亮的臉上，那雙如落月的眼睛，還是很吸引人。
而林疏月似乎并沒有記起他。從轉頭相對時的那一瞬間，魏馭城沒能從她神『色』中抓出半分或故意、或裝模作樣的情緒痕跡。
她忘記了。
蠻橫的沖勁褪去，慌『亂』和懊悔又把趙卿宇才回來的理智燒滅干凈。趙卿宇語無倫次，胡『亂』催促林疏月：“叫人啊，叫，叫舅舅。”
這話唐突又失禮，挨得近的賓客竊笑嘲諷。
林疏月背脊挺直，肩膀線條舒張，沒有丁點怯『色』。她始終掛著淡淡笑意，不諂媚，不熱情，不驚慌，自然也不會開口叫這聲“舅舅”。
魏馭城不再停留，長腿闊步走去婚宴的貴賓席。
他心想，舅舅是嗎，不用叫了。
她叫舅舅一定不好聽。
兩年前在波士頓的那一晚，小月兒在他懷中如魚遇水，濃情低語。告饒叫的那聲“哥哥”，
才最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