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飲清驚得一下子站起身來,不敢置信地道:“他知道我是女子,怎會有這般要求?”
澹臺肅珩見她反應如此大,又望見她黛眉緊蹙,面上只有驚急,并無一絲喜色,心下稍定,可一想起陽修狄的態(tài)度,卻又忍不住皺了眉,沉聲道:“他見你身手好,反應快,便說要將你留在宮里?!?br/>
事實上,同樣身為男人,澹臺肅珩怎會不清楚陽修狄是什么心態(tài)。那日在宴局上,他已有所感知。他雖不知陽修狄是何時對竺飲清起了心思,卻猜到作為帝王的他若是有了那個心必定會有所行動,可他卻沒想到當日陽修狄就直接開了口,他震驚不已,心中自是百般不愿,當下便想了理由來推辭,道是受友所托,代為照顧其妹,怕是到時候不好交代,陽修狄聽了之后,沒有直接下旨,卻讓他先問問竺飲清的意思再說,可他卻把這事放在心中憋了幾天,即便心下郁悶煩堵,卻一直不想同竺飲清說,直到今日才忍不住問了出來。
竺飲清面色微微發(fā)白,垂下的雙手抵在桌上,呆了半晌,忽地抬眸看著澹臺肅珩問道:“你……答應了?”
“我……”
我怎么可能答應?澹臺肅珩雙眉緊擰,幾乎脫口而出,可他怔了怔,最終只是垂首哂笑一聲,方抬頭道:“我問問你的意思再回皇上?!?br/>
他這話本無不妥,皇上想要她進宮,自然要先問她的意思,可竺飲清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聞他此言只覺得心里更悶,眸光不覺黯了黯。
澹臺肅珩見她垂眸不語,心頭又堵又悶,咬牙問道:“你是在考慮嗎?”
這話一出口,他心口便是一陣刺疼。他原本抱著希望。期望她一口拒絕,可她沒有,反而像是認真地考慮起這件事,這讓他很難受。心底一股邪火蹭蹭地燒起來,不等她回答,便站起身來,冷聲道:“你若想好了,便讓岑兒告知我?!?br/>
說完這話,他大步離開,轉身往幕簾處走去。
竺飲清見眼前身影移動,下意識地朝他走的方向邁了半步,竟鬼使神差地張口問道:“你也希望我進宮嗎?”
前方那修頎挺拔的身影驀地一震,他的腳步頓住。
竺飲清不知哪來的勇氣。只覺得心口發(fā)窒,只想說些什么來抒出悶氣,便一鼓作氣地道:“你方才的意思是……若是我同意了,你便答應皇上,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隱約有些發(fā)顫,可澹臺肅珩聽得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很清晰可辨。
竺飲清望著他的背影,望著他如烏墨一般的頭發(fā),等了半晌,也沒見他轉身,更沒有聽到他開口回答她一個字。
她心頭忽然發(fā)澀。連眼睛也跟著酸疼,終于垂首轉身,不再等他的答案。
可才往桌邊移了腳步,忽覺背后一暖,還未反應過來,整個身子已經(jīng)落入澹臺肅珩的懷里。
他從背后攬住她。將她擁進懷里,他的下巴抵住她的肩膀,手臂緊緊環(huán)著她的腰。
竺飲清僵愣在他的臂彎里,一顆心跳得激烈而又紊亂。
耳邊便是他的呼吸,溫熱的氣息在她的脖頸處蔓延。教她忍不住微微顫栗。
他微微垂首,側臉貼上她的頭發(fā),緩緩摩挲著,忽然啞聲在她耳邊道:“不要答應,不要進宮。我只想留著你,不想把你送到任何人身邊?!?br/>
他的聲音低沉喑啞,卻帶著淡淡的溫暖,于這寒冷的冬夜鉆進她的心里,一直沉到心底最軟的角落,教她怔然無措。
“將軍,湯來了——”岑兒的聲音驀地飄進屋里,下一瞬她整個人愣在了門口。
竺飲清慌亂地推開身后那人,背著身子站遠了。
澹臺肅珩一怔之下,亦訕訕地松了手,轉身看向岑兒。
岑兒呆呆地張了嘴巴,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怎么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進來攪亂了這難得的風景?
可事情已經(jīng)被攪和了,也只能將功補過。
岑兒定了定神,穩(wěn)步踏進屋,臉上含了笑意,將手中的兩碗熱乎乎的甜湯放到桌上,喚了那各自發(fā)愣的兩人,又拉著竺飲清坐回桌旁。
澹臺肅珩瞧了竺飲清一眼,見她低著頭坐了過去,便也走過去坐下。
岑兒見兩人各自低頭喝湯,誰也沒有看對方一眼,屋子里安靜得很,便有些著急,正要說些話,卻猛然想起定然是自己在這里礙著他們了,于是趕緊借口后廚還有活兒,接著便退下了。
竺飲清埋頭喝了幾口湯,覺得甜得有些膩,便不想再喝,一抬頭望見對面的澹臺肅珩也放下了湯匙。
兩人視線不經(jīng)意一碰,又一齊避開。
想到方才他的擁抱,他的低語,竺飲清臉頰發(fā)熱,更加不敢抬眸看他,只呆呆地盯著湯碗,心里想著怎么結束此刻尷尬的處境。可想著想著,便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得知的那件事,心口沒來由地一緊,忍不住偷偷地用眼尾余光瞥了對面那人一眼,見他微微頷首,視線垂下,俊秀的臉龐似乎繃緊了些,可還是那般好看。
她垂了眼眸,在心底無聲低嘆,卻不知自己在嘆些什么。
對面那人卻在此刻抬頭,視線不再閃避,徑自看向她,眼里情緒紛繁,語聲卻顯得溫柔和暖:“方才那事,你可想好了?”
竺飲清聞聲抬頭,對上他的眸光,心口突突一跳,薄唇翕張,卻答不出話來。
她的模樣被他盡數(shù)瞧進眼里,他漆黑的眼眸深如長淵,將一切心緒藏在其中,可他卻不言語,只盯著她看,似乎在耐著性子等她的答案。
竺飲清看著他的樣子,直到心腔發(fā)痛,才垂下眼簾,低聲答道:“不論如何,我不想進宮。”
澹臺肅珩微微一怔,眸中閃過一抹喜色,冷峻的唇角瞬間柔和許多。
“那我明日便去回皇上?!彼粗郎芈曊f道,說話間目光已將她的模樣靜靜勾勒了一遍,卻仍然不愿移開。
竺飲清輕聲“嗯”了一聲,卻仍不抬頭看他,心中昏亂依舊,卻好似突然想起什么,目中微露憂色,繼而抬眸對澹臺肅珩道:“我這樣一口回絕,皇上可會為難你?”
澹臺肅珩聞言一愣,之后便不自覺揚了嘴角,目光柔柔地瞧了她半晌才道:“縱是皇上要為難我,我也認了?!?br/>
竺飲清被他那目光瞧得呆了一下,再聽他的話,更覺心跳一急,臉龐比方才更燒人,忙低下了頭去。
澹臺肅珩分明望見了她面上窘色,卻不愿就此將話題打住,唇角的笑意更深。
他望著她白皙如璧的鬢額,緩緩道:“縱然那人是皇上,縱然我為他臣子,縱然君命不可違,可只有這一件事,即便他下了旨意,我亦不打算依他,除非……除非那也是你的意思?!钡统练€(wěn)重的聲音一字一字到來,昭示了他的話有多認真。
竺飲清心腔突然一熱,一股強大情緒氤氳其中,將她磨得不靜不安,只覺得心跳快得好似不是自己的,從嗓子到鼻腔再到眼角都酸得厲害,那莫名的情緒激烈得就快壓不住,害她只能死命低著頭,對他方才那番話不聞不問。
澹臺肅珩那話里的情意,竺飲清不可能不懂,可她卻不知要如何回應,那日在醫(yī)廬對他說了那樣的話,已經(jīng)將她的態(tài)度表達清楚,可那些話是出于她真實的心意嗎?時至今日,她大概只能拿那些話騙騙他,卻已經(jīng)不能騙自己。
聽著他說這樣暖人的話,她急如驟鼓的心跳騙不了她自己。想起靈犀的說的話,心底莫名的疼痛也讓她不能回避她心里對他的在意。
可他的情意要怎么收藏?她的心思又該如何安放?
還有,還有那個孝姝公主……
竺飲清瞬間回過神,霍地站起身。
澹臺肅珩一驚,跟著站起來,問道:“怎么了?”
竺飲清沉默地望了他一瞬,很快將所有的情緒盡數(shù)撫平,淡淡道:“沒事,這件事……就麻煩將軍幫我謝謝皇上的好意,雖然我是要離開府上,可也并不想進宮,這便是我的意思了,拜托將軍!”
她朝著澹臺肅珩微微頷首,語氣平靜而又客氣,話里的疏離十分明顯。
澹臺肅珩腦中轟然一聲,怔怔地僵在那里,臉色一瞬間沉得可怕。
竺飲清再不看他,低聲道了一句“我先回房了”,轉過身便走。
澹臺肅珩站在原處,幽沉如墨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跨出門,身影消失在門口,他依然沒有收回目光。
她說要離開府里,他聽得很清楚,真的很清楚,可為什么覺得不像是真的?
她就這么平淡而自然地告訴他她準備離開,甚至從來都沒有問一下他的意思!
可笑他方才還傻傻地以為她終于開始在意他,以為她的不言不語,她的害羞窘迫是明白了他的心意,是……開始接受他!
原來……她還是要走,她從來不曾考慮過他的心,他的情!
澹臺肅珩,你真是可笑啊!
真是……太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