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言淇有種拔腿就跑的沖動。

    這誰又能想到？浦微之他媽媽也在今天來看他？還不約而同到東食堂三樓來用飯？用飯就算了，好巧不巧還跟她們碰上面。

    不等她逃跑，賀萱目光便灼灼落在她身上，登時笑逐顏開，站起身迎過來，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哎呦，這是淇淇吧！可真是長大了啊，越來越漂亮了，瞧瞧這臉蛋，跟媽媽年輕時候一模一樣，水靈靈的招人疼?！?br/>
    一天之內(nèi)被兩個長輩捏臉摟肩掐腰，冀言淇欲哭無淚，又不得不露出一副逆來順受的死樣子，客客氣氣跟人問好：“阿姨好。”

    “你好你好，哎呦，也太有禮貌了這孩子?！?br/>
    冀言淇：“……”原來說聲“阿姨好”就算有禮貌了。

    賀萱挽著她的手臂，一路拉到饒妍妍身邊坐下，于是形成饒妍妍、她、賀萱、浦微之、冀言沂次序圍圈的陣勢，冀言沂坐在一邊只顧埋頭吃飯，浦微之埋頭看手機。

    賀萱把她抱在懷里的可樂奪了去，扔給浦微之，吩咐：“給淇淇擰一下?！?br/>
    浦微之將手機隨手放置在桌角，屏幕還亮著，上面是密密匝匝的英文單詞。怪不得人家學(xué)習(xí)成績好，平日里他來看他們，或者是偶然碰上一面，他在談話之余的大部分時間，都拿手機翻看文獻(xiàn)資料。

    換她是做不到的。她寧可玩兩把游戲。

    浦微之將可樂抱正了，抬手輕而易舉擰開蓋子，又虛虛掩上，正要遞到她面前，賀萱又催促：“倒一下倒一下，送佛送到西?！?br/>
    浦微之聽話照辦，站起身給冀言淇倒可樂，冀言淇跟著站起來，端一次性杯子，配合他，一杯完畢，遞給冀言沂，第二杯，遞給賀萱，第三杯，遞給饒妍妍。

    怕杯子被風(fēng)吹走，她特地多向收銀阿姨要了一個一次性杯子，第四杯盛滿，她對上浦微之的視線，靜默兩秒，將杯子放在他面前，“我再去拿一個?！?br/>
    說完，她推開椅子匆匆跑回小賣鋪，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拍著胸脯讓自己冷靜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拿出手機給唐貝蓓發(fā)消息。

    【我要瘋了，救命啊，這什么孽緣！】

    大概率唐貝蓓也苦于老媽的熱情似火，這下沒空閑回復(fù)她的消息，她倚著冰箱門等了好半天消息，沒等來她的回復(fù)，干脆收了手機，準(zhǔn)備回去。

    “拿個杯子拿半天？”

    她才轉(zhuǎn)頭，頭頂傳來聲音。她心一驚，嚇退兩步，和眼前的高大陰影拉開一段距離，右手撫著胸口，作保護(hù)狀，驚魂未定地盯著來人。

    浦微之老樣子，T恤長褲，干脆利落，看起來年輕朝氣，不一樣的是今天不穿運動鞋，反而踩了一雙人字拖，整個人看起來特隨性特不靠譜。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跟來的。

    “我看看還有什么想喝的?！?br/>
    “有嗎？”

    “沒有，回去了。”她抬腳欲走。

    浦微之開口解釋：“我媽一直都挺滿意咱倆的婚事，對你難免熱情，不過她也知道你家里肯定不能再同意，也就嘴上說說，別有什么心里負(fù)擔(dān)?！彼_冰箱門，從里面取出一罐雪碧，“也用不著回應(yīng)，當(dāng)她是你爹媽的合作伙伴就好。”

    都不知道處理過多少恨不能將她捧在手心里吹上天的叔叔阿姨們，還需要他來教她怎么處理么，“我知道?！?br/>
    她匆匆回到餐桌上，饒妍妍愕然盯她空空如也的雙手，“你不是去拿杯子嗎？”

    她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剛剛稀里糊涂就回來了，“我剛想多拿一罐牛奶來著?！?br/>
    吃魚配什么牛奶？如果是拿牛奶，現(xiàn)在又空著手回來，也夠奇怪。饒妍妍看破不說破，“剛剛你賀阿姨多點了一份烤魚，你多吃點?！?br/>
    “是呀是呀，我上次來這兒也是吃的這家的烤魚，師傅做的很不錯的嘞，淇淇快嘗嘗……”她看向饒妍妍，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縫，拉著她坐自己剛剛坐的位置，自己則是挨著饒妍妍，“一眨眼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啊，都怪你啊，小時候舍不得多往我們家送送，不然她見著我怎么也喊聲姨。”

    她這話里話外的夸獎，把她心頭那點算盤都擺到臺面上來了。饒妍妍心中有怨言，便不像賀萱那般歡喜，話里話外還故意膈應(yīng)人：“還好沒往你家送，送了可不壞了你們微之的好姻緣！”

    “哎哎，妍妍，這話咱就不再提了行不？微之那會兒年輕氣盛，家里人說往東，他偏要往西；家里人說往南，他偏要往北；叫他學(xué)金融，死活要學(xué)材料；叫他考回家，死活留在這兒，不聽話不服管得很。”

    “你是不知道啊，當(dāng)年非要去爬棠山，從北坡滾下來，在醫(yī)院里搶救一天一夜人才回來，全身上下就沒一塊兒地方是好的，修養(yǎng)好以后被他爹和哥哥罵個狗血噴頭，結(jié)果第二天，又背著我們偷偷上山去了。他犟得很啊?！?br/>
    看樣子浦微之二十出頭是真離經(jīng)叛道。

    饒妍妍給賀萱夾菜，知道她沒說完，她最起碼要講到自己兒子是多么聰明才會停止，她沒插嘴，也不打斷。

    沒多久，浦微之拎著一易拉罐雪碧回來，在冀言淇身邊的空位上坐下，身子順勢往后靠著椅背，右腿搭上左腿。

    他一來，空間狹窄不少，兩人挨得進(jìn)，冀言淇身子一僵，有些不自在。

    一只透明的一次性杯子伸到她面前來，她視線下落，看過去，握著它的手是她近距離觀摩過好幾次熟悉到化成灰都可能認(rèn)識的一只。

    指節(jié)微微曲著，燈光下皮膚泛黃，他頓一下就將手收了回去，“要給你倒好？”

    “我自己可以，謝謝?！?br/>
    浦微之沒強求，拿筷子，自己夾菜吃。他的座位稍稍靠后，要伸手在餐桌上夾菜，身子往前傾，三分之一的身子都與她重疊。

    他一靠近，冀言淇一身溫?zé)帷?br/>
    “你就不能往邊上坐點嗎？”

    “我就吃一口?！?br/>
    冀言淇顧自挪挪凳子，拉開距離。

    賀萱和饒妍妍那邊的話題已經(jīng)完全變了味道。

    “這兩年微之變化很大，看得出來吧？”

    “穩(wěn)重很多，研三了？要畢業(yè)了？準(zhǔn)備以后干什么去？”

    賀萱忙說：“回家里幫忙，碩之和你家言澈比那可差遠(yuǎn)了，他不得回去幫幫哥哥？就是啊，老爺子想讓他進(jìn)總公司，他不愿意，說要去朝城那個生物制藥的分公司。給老爺子氣得?！?br/>
    “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年紀(jì)小，未來有無限可能，讓他自己去闖一闖，挺可以的。我們家言澈也是自己走南闖北闖出來的?！?br/>
    “是啊是啊，我反正是不管的啦，只要他能把淇淇娶回家，他樂意干什么，我才不管他……”

    “咳咳咳……”

    “哎呦，淇淇沒事吧？不會是吃到魚骨頭了？”

    冀言淇喉嚨辣得難受，抬手?jǐn)r下賀萱關(guān)懷備至的手，“咳咳咳……沒、沒事，不是魚骨頭，就是吃太快噎著了，沒事咳咳咳……”

    “不著急呀，不夠叫微之再去點一份就好了，魚骨頭這么多，千萬要小心的啊?！?br/>
    她點點頭，手壓著胸口，猛灌了半杯可樂，好容易刺痛感和撕裂感才稍稍有所緩和，仰頭將余下半杯一口氣解決。

    見她沒事，賀萱才放下心來，轉(zhuǎn)頭繼續(xù)和饒妍妍說話。

    浦微之拎起地面上立著的可樂瓶，直起身子給她添可樂，臉上掛著幾分若有似無的笑意，“看把你嚇得，你不愿意還能五花大綁送我家來？”

    原來他也在悄悄聽兩個長輩聊什么，還以為他多認(rèn)真看書呢。冀言淇臉一熱，“你住嘴?！?br/>
    “兇什么？玩笑都開不得了？”

    “就兇，就開不得?！?br/>
    浦微之嘴角一翹，“難伺候，我還不愿意娶你回家供著呢。”

    冀言淇瞪他。

    半晌，才咬牙切齒：“最好是了?！?br/>
    這一頓飯吃得一波三折，賀萱和饒妍妍簡直是親姐妹，性子幾乎一模一樣，喜歡談?wù)撁朗?，討厭城里那些拿腔拿調(diào)的闊太太和他們溜須拍馬又沒本事的丈夫，一開始饒妍妍還不很領(lǐng)情，時間一久就上道了，開始跟賀萱滔滔不絕說自己姑娘多受歡迎。

    賀萱呢，一個勁兒地嘆惋兩家小孩兒沒有緣分啊，說她多喜歡言淇這孩子，就算娶不回家，叫她今年過年也去他們家玩玩，當(dāng)然，要是有緣分做婆媳，就把朝城海濱那套私人別墅重新裝修，做兩人的婚房。

    左手邊是熱火朝天的討論，右手邊是不知道有沒有在看自己時不時因為兩個長輩談?wù)摰膬?nèi)容露出微笑的浦微之，冀言淇身處中間，朝哪邊都透不過氣來，吃到最后她想挖個地洞鉆下去。

    吃過飯，賀萱甚至不讓她們買單，“微之在這兒待得最久了，叫他盡盡老人之誼。”她拍著孩子的手臂，“微之，就當(dāng)你招待你妍妍阿姨一頓晚飯，快結(jié)賬?！?br/>
    眼前喝了可樂三分醉的母親儼然忘了他已經(jīng)把家里幾個老東西都刪了，一點生活來源也沒有。她居然在這個時候叫自己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