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蟬子沒想到,他求而不得的夏景,今日居然主動上了門。大弟子進(jìn)來通報,他差點兒忘了身份,要出門迎迓。
夏景也沒有想到,自己居然會上玉蟬峰。
他早已察覺到了扶光宗洶涌的暗流,收徒大典上,出云子報出青霞的名號,仍被玉蟬子阻攔;水心身為青霞身邊的人兒,卻沒有天蠶絲長裙;青霞收了他為道侶,消息居然被掌門壓下了……
他有意忽略了這份涌流,便是最集權(quán),最暴烈的皇帝,也無法管住所有人,何況是根本不管事的青霞,何況是格外溫和的青霞。
他來到扶光宗,真的只是為了好好修行,所以他沒有去管,他以為這份涌流只是稍稍超過了正常范疇,問題不大,不會影響到他。
直到今天,兩個持劍青年闖進(jìn)了他的小院。其中一個是一天前被水心教訓(xùn)了的,尋仇的理由說得過去,但他還是覺得不對勁。
管事師兄劉懷玉今日不在谷內(nèi),更加深了他的疑慮。
扶光宗的暗流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嚴(yán)重。
這股暗流一旦涌上海面,化為明浪,恐怕會席卷整個修行界。
他于是來問玉蟬子。
水心待在門外,昏暗的殿內(nèi)只有兩人,夏景站著,玉蟬子坐在榻上。
“扶光宗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夏景問。
“九曜派你來,居然連這個都沒有告訴你?他難道真的只是讓你來和親?”
夏景沒有應(yīng)答。
玉蟬子從榻上起身,背手望向北方,那是上元宗的方向,吐出一句足以震驚整個修行界的話。
“我懷疑他們想要掀起戰(zhàn)爭,踏破上元宗?!?br/>
“愚蠢。”
“我扶光宗已是天下第一,為何不能踏破上元宗?”
“愚蠢至極。”
“或許我們不能攻破上元宗的大陣,但足以統(tǒng)一其余門派,讓上元宗成為孤山!”
“青霞不同意?”
“她若是真的不同意便好了?!?br/>
“她沒有表態(tài)?”
“是的,”玉蟬子望向青嵐峰,眼中帶著不解和失望,“她同意,我們便殺上上元宗,她不同意,我們就安心修行。但是,她沒說不同意,也沒說同意?!?br/>
“所以,扶光宗分裂成了主戰(zhàn)派和主和派?”夏景驚訝,不是驚訝扶光宗的主戰(zhàn)思想,而是驚訝青霞什么都不做。
就和他一樣。
夏景想到那場雷劫,想到那一柄從云間刺出的劍,那穿骨的疼痛。
他也想殺上上元宗,但不是現(xiàn)在。
“沒有真正的主和派,只有安于現(xiàn)狀,跟著青霞師姑不明確態(tài)度的一派?!?br/>
“你是哪一派?”
“我覺得殺上上元宗也挺好,但安安穩(wěn)穩(wěn)的日子也不錯。”
“他們想要上元宗的資源?”
“他們想要天下的資源,來幫他們突破通天、擊碎天劫,得道飛升!來讓扶光宗永世永結(jié),天下第一!他們有這樣的力量,扶光宗有青霞師姑,有兩位通天境!”
夏景的腦袋隱隱作痛,沒想到自己居然卷入了這么一件徒勞的漩渦中。
“為什么針對我?”他不解。
“針對你的是鴻鳴峰和舉月峰,劉懷玉是鴻鳴峰的人,對你出手的兩個弟子是舉月峰的。當(dāng)然,其中或許還有著掌門的默許?!?br/>
“我是青霞的道侶。”
“鴻鳴和舉月不知道這個,只以為你是弟子。而且,就算你是師姑的道侶又如何,他們也是師姑的子侄,是師姑看著長大的,你這個新來的繼父,受些繼子的刁難,不是應(yīng)該的?”
“這么孩子氣?”夏景驚愕。
玉蟬子笑起來,少年終于不再平靜。
“對付你,是一種試探。試探你,也試探師姑,今天只是開胃菜,往后還有招數(shù)等著你呢。你要是不滿、憤怒,那再好不過,他們就怕你和水蕓和出云子一樣和和氣氣,你和他們斗,和他們爭,那便成為了他們的一員,存了戰(zhàn)爭的思想?!?br/>
“若青霞出手,他們怎么辦?”
“他們已經(jīng)試探了師姑近百年,九曜飛升之后,更是明目張膽,師姑從未去管。而且,師姑向來仁慈,便是真出手了,最多不過將他們鎖在寒獄里,還能殺了自家子侄不成?他們也沒做太出格的事。”
“這么一說,他們不該只針對我,一個新收弟子的影響有限?!?br/>
“主菜的確不是你,而是出云子。七峰中,我中立,有容中立但偏向戰(zhàn)爭,只有出云子打著師姑的名義,名為安于現(xiàn)狀,其實雜著主和的心思?!?br/>
“你為何中立?”
“我……上山前,正是離國動亂的時候,血與火、尸體和烏鴉和蛆蟲,我不想再見到它們?!?br/>
玉蟬子不知道自己怎么會向夏景說自己的從前,大約是因為夏景太好看?像他死于戰(zhàn)亂的兄長?
“你呢,你支持哪邊?”他問夏景。
“不該有戰(zhàn)爭,修道不該是這個樣子?!?br/>
“為什么?”
夏景想了想道:“我的父母死于山匪?!?br/>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老師和他說的話,修道該是為了庇護(hù)天下。
他低頭嘆息,原以為可以躺在小院里安心修行,無事撩撩依依,撩撩水心,再饒有趣味地看李錦成的小心思。
“他們準(zhǔn)備怎么做?”夏景問。
“應(yīng)該是拿下出云峰?!?br/>
“怎么拿下?殺了出云子?”
“那怎么可能。”玉蟬子驚詫地看夏景,“扶光宗有個不算規(guī)矩的規(guī)矩。”
“什么規(guī)矩?”
“峰主擊敗掌門,就能成為新的掌門,長老擊敗峰主,就能成為新的峰主!”
“出云子連個長老都打不過?”
“他是師姑的徒孫,和幾個紫府境的長老差著一輩呢?!庇裣s子為出云子辯解。
他接著說道:“不過,千年來這個規(guī)矩都沒有用過,他們大約會找一個出云子的錯處,然后再用這條規(guī)矩,奪走出云峰?!?br/>
“這樣,除了青嵐峰,剩下六峰就全成了主戰(zhàn)派?”
“是的,沒了出云子,有容師妹也會支持戰(zhàn)爭,我當(dāng)然也會。”
“他們不會得逞?!?br/>
“哦?為什么?”
“我不想看到戰(zhàn)爭?!?br/>
玉蟬子覺得夏景狂妄,他一個小小的養(yǎng)氣境,誰在乎他想還是不想?
“我看是你不想九曜的上元宗覆滅!”玉蟬子哼一聲,語氣不滿,臉上卻帶著笑。
他也不想見到戰(zhàn)爭,更不想和師兄師姐們生出裂隙,如果戰(zhàn)爭成為扶光宗的綱領(lǐng),那么,他也只能拔出劍,掀起戰(zhàn)火。
他有時想,如果他是師姑會怎么做。他也會像師姑一樣沉默嗎?
他看著墻角的屏風(fēng),上面繪著綠水青山、亭臺樓閣,戰(zhàn)事一起,火焰會吞噬那座山,尸體會堵塞那湖水,亭臺破敗,樓閣化作飛灰。無數(shù)凡人、無數(shù)修士將死去,活著的都將是斷腸之人。
他不明白,掌門和鴻鳴為何如此狠心,修為便那般重要嗎?比自己宗門弟子和長老的生命更重要?他們明明已經(jīng)足夠強大。
夏景望著一旁小幾上的香爐,香爐擺在窗邊,日光透過窗紙,落在上面,閃出一片金,像上元宗的金光峰。
上元宗有他的仇人,有他轉(zhuǎn)世重修最大的目標(biāo)之一,等修為足夠,他自會殺上金光峰。
但是,上元宗不該成為修行界大亂的導(dǎo)火索,擁有青霞的扶光宗足夠強大,但想覆滅修行界最古老的上元宗,還是差了一些。
“你準(zhǔn)備怎么阻攔?去和師姑吹枕邊風(fēng)?”玉蟬子的眼中滿是期待。
“她不會聽的。”夏景搖頭。
修行修的不只是氣海神魂,還有信念,青霞并非軟弱拿不定主意,而是她的信念不在這種斗爭上,她有她的堅持。
“那你怎么做?!”玉蟬子大失所望,他踏兩步,想要揪住夏景的衣領(lǐng)質(zhì)問。
“我有我的辦法?!?br/>
“你一個養(yǎng)氣境,還能有你自己的辦法?”玉蟬子氣急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