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之上,胤礽手里舉著洋人師傅給的西洋望遠(yuǎn)鏡,舉目遠(yuǎn)眺,前頭不遠(yuǎn)處的山坡前,胤祉正在與烏爾袞話別,烏爾袞換回了蒙古人裝扮,他的身后是要跟著他一塊回蒙古去的車馬長隊。
太皇太后崩逝之后,淑慧長公主在康熙的再三懇請之下常留在了京中頤養(yǎng)天年,而烏爾袞在宮里給胤祉做伴讀,也是為了陪伴他的這位祖母,只是如今卻是到了不得不回蒙古去的時候了。
前幾日康熙已經(jīng)下了冊封公主并指婚的圣旨,而蒙古也來了信說是烏爾袞母親病重,要他早日回去。
胤礽的視線定格在了面對面站著的倆人身上,雖然隔得太遠(yuǎn),連他們的神情也看不清楚,胤礽卻似乎能感覺得出縈繞在他三弟身上那揮之不去的離愁感傷,心里一時便有些唏噓。
烏爾袞解下了一直隨身帶著的配飾,掛到了胤祉的腰間,胤祉靜靜看著他的動作,閉了閉眼,掩去目光中的不舍。
烏爾袞抬頭,沖他笑了笑:“三阿哥,等日后奴才再回到您身邊時,您再將這個還給奴才吧?!?br/>
胤祉終究是沒忍住,將他狠狠擁進(jìn)了懷里。
胤礽放下了望遠(yuǎn)鏡,目光卻依舊沒有從那個方向移開,怔愣了片刻。
風(fēng)吹起,讓他覺得有些冷。
“保成,你在看什么?”
胤礽偏過頭,見到來的是胤禔有些意外:“你怎么也來了?”
“路過,看到你站在城樓上發(fā)呆,便上來看看?!?br/>
“沒什么?!?br/>
胤禔見他不想說,便朝著他先前一直盯著的方向看了過去,雖然只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像,但聯(lián)想起今日一大早東二所里的動靜,便也猜到了幾分。
“三弟來給他姐夫送行啊?!?br/>
“公主還沒下嫁呢,別姐夫姐夫的叫得親熱。”胤礽聞言沒好氣道。
胤禔失笑:“太子爺,你在生什么氣?”
胤礽撇了撇嘴,將手里一直握著的東西塞進(jìn)了他手里:“給你的。”
胤禔詫異地攤開了掌心,是個紅色的平安符,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給我的?”
“方才去寺廟里求的,你不是想要嗎?拿著吧?!?br/>
胤禔慢慢收緊了手心,在胤礽的目光又一次眺向遠(yuǎn)方時,突然一個用力,扣住了他的手腕:“你隨我來。”
胤禔帶著胤礽轉(zhuǎn)過城墻,借著城門樓的掩護,遮去了下頭人的視線,然后輕推著將胤礽壓靠在了城墻之上,一個輕吻便落在了他的額上。
“謝謝?!?br/>
胤礽一手抵住了他的肩膀,隔開倆人之間的距離,也制止住了他下一步的動作,道:“蒙古來的小世子又要回蒙古去了?!?br/>
“嗯?”胤禔愣了愣,有些莫名,不明白胤礽說這話的意思。
“我早說過了,等過個幾年,他們之間的這些情分也就煙消云散了?!?br/>
“所以呢?”
胤礽搖頭:“沒什么,天色不早了,回去吧?!?br/>
胤禔還在怔愣間,胤礽已經(jīng)轉(zhuǎn)身先下了城樓去。
他只是突然想起,在他還是懵懂稚兒時,被乳嬤嬤抱在懷里,對方輕拍著他的身子喃喃念叨著的那句話:殿下,保成,這世間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人吶……
那幾乎是他最初的記憶,這一記便記了整整兩輩子,只是這兩輩子的經(jīng)歷,卻也深刻讓他明白了這‘難得’一詞,又到底是有多難。
從城樓上下來,胤禔跟上胤礽正想再說些什么,胤祉的馬車卻也趕巧進(jìn)了城門,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胤祉下車打了個千,似乎對在這里見到他們頗有些意外,臉上先前那失態(tài)之色已經(jīng)很好地掩了去。
胤礽笑了笑,問道:“三弟是出城來送那位小世子的嗎?”
“對?!?br/>
且不說他給自己做了幾年的伴讀,如今又是指了婚的未來姐夫,于情于理他都該來送行,胤祉對此倒是很坦然。
胤礽的手指了指他的眼睛處:“紅了?!?br/>
然后在胤祉慌亂間下意識伸手抹自個眼睛時,大笑著進(jìn)了一旁的茶樓里去。
“別再抹了,爺逗你的呢,隨爺來喝茶?!必返i的腳步?jīng)]有停也沒有回頭,卻是大聲提醒著他跟上。
胤祉又是一愣,胤禔失笑不已,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一步進(jìn)了茶樓里去。
二樓的雅間里,胤礽坐在靠窗的位置,漫不經(jīng)心地抿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胤禔和胤祉兩個閑聊,目光卻是大部分時間都落在窗下熙熙攘攘的熱鬧街景之上。
胤禔幾次欲言又止,想問他先前在城樓之上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旁邊還有個胤祉在,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于是便也只是說些無趣的瑣事,偶爾給胤礽斟茶,遞塊糕點。
而胤祉心事重重,勉強打起精神應(yīng)付他們,大部分時候是在走神,便也沒注意到胤礽和胤禔之間不對勁的暗潮涌動。
一刻鐘過后,敲門聲響了起來,門口的侍衛(wèi)低聲稟報:“爺,岳端貝子來給您請安。”
“讓他進(jìn)來?!?br/>
胤禔有些詫異,看一眼胤礽自若的表情,似乎早料到如此一般,便明白過來胤礽大概是專程在這里等岳端的,只是他和胤祉兩個也在……
岳端推門進(jìn)來,看到屋子里還有其他倆人,微怔了一下,隨即便趕緊向三人請了安,胤礽命人給他賜了座,先開口道:“從南邊回來也有一陣了,爺本該請你來好好敘敘舊的,沒想到這一忙便給耽擱了,如今你倒是又要離開了?!?br/>
“是奴才該來給太子爺您請安的,”岳端忙道:“只是奴才身上還戴了孝,委實是怕沖撞了太子爺您?!?br/>
“那又有什么關(guān)系,爺還在乎這個嘛。”
“太子爺說的是?!?br/>
倆人你來我往地客套,胤禔聽著有些好奇,不免多看了岳端一眼,也開了口,問道:“安親王新薨,岳端貝子怎不留京里守孝,反倒是主動請征準(zhǔn)噶爾?”
昨日康熙已經(jīng)下了親征的圣旨,而岳端也在追隨安北將軍恭親王常寧的隊伍由喜峰口而出北上的名單之中,上戰(zhàn)場爭功的心情不難理解,只是安親王才去世幾個月,岳端這孝就不守了,不免讓人不好想。
岳端似乎早料到了胤禔會有此一問,鎮(zhèn)定地答道:“守孝守孝,不在守在孝,有這份心就夠了,在哪里都是一樣?!?br/>
這話倒是新鮮,胤禔笑了笑便沒有再問下去,說得這么冠冕堂皇,怕也不過是因為在京里待不下去吧,雖然幾年前的事情眾人已經(jīng)淡忘,但安王府自個家中卻怕是這輩子都安平不了,即使安王府一早就分了家,但留在這里,始終他也是討人嫌的那個。
胤礽道:“爺聽皇上說,你已經(jīng)和他提過了從準(zhǔn)噶爾回來就回福建去?”
“是,奴才想著還是在福建自在,而且奴才的差事還沒完成,不敢耽擱了?!?br/>
胤礽點了點頭,端起茶抿了一口,又道:“去了戰(zhàn)場上便好好表現(xiàn)吧,憑你的本事,總會有能出人頭地的一日,卻也不過,這脾氣還得收斂著點,做事之前先掂量三分,別都由著性子來。”
“奴才一心為朝廷,不敢貪功,便先謝過太子爺提點了?!?br/>
胤禔意味不明地看了胤礽一眼,這話說得,怎么有點在含沙射影諷刺人的意思呢?
回宮之后,胤礽回毓慶宮換了身衣服,便去了乾清宮給康熙請安。
親征離京的日子在三日之后,箭在弦上,康熙的身子卻是不好了。
胤礽進(jìn)門的時候梁九功正在給靠在床頭的康熙喂藥,胤礽上前請過安,看了看康熙略顯疲憊的神態(tài),關(guān)心詢問道:“兒臣剛聽人說您病了卻讓人不要聲張,汗阿瑪,您還好吧?”
“無事,”康熙擺了擺手,又叮囑道:“你也別給朕說出去了。”
若是被下頭那些原本就不贊同他親征,卻是坳不過他自個執(zhí)意要去的大臣知曉了,怕又要泣淚跪求他收回親征的成命了,上一回平三藩時就因為總總因由沒有去成,這一回康熙卻是鐵了心要上戰(zhàn)場。
而且染了風(fēng)寒而已,在他看來卻也不過是喝幾服藥就能好的小病。
胤礽抿了抿唇,猶豫了片刻,終是勸道:“汗阿瑪,您身子不適,還是得好生養(yǎng)著,這一回去準(zhǔn)噶爾有二伯五叔他們,您又何必再操心,非要親身前去……”
“你不必說了,朕意已決,你只要幫著朕把京里的這些事情看應(yīng)好,朕便也放心了?!?br/>
胤礽暗下嘆了嘆氣,垂下了眼:“兒臣省得的。”
從乾清宮里出來,乍起的秋風(fēng)拂面而過,胤礽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zhàn),到底他還是沒有說出口,由他來代皇帝親征。
幾只掠地而起的烏鴉在頭頂房梁前盤旋不散,粗噶的叫聲有些刺耳,烏鴉是滿人的吉物,只是胤礽每次看到,卻總覺得這樣場景透著點說不出的凄涼。
第一次生出征戰(zhàn)沙場的心思是什么時候,胤礽已經(jīng)記不得了。
金戈鐵馬,狼煙烽火的場景,身為男子,或多或少都會心生些向往,胤礽也曾無數(shù)次地想過如果給他這個機會,他要如何的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只是從來也就只是想想而已,他的身份讓他很清楚的明白,他是沒這個機會的。
而第一次真正將這樣的請求說出口,卻是在那種萬般無奈的情形之下,孤注一擲的最后一搏,明知道康熙不會允許,卻也還是心生奢望,總想著,即使馬革裹尸還,也好過在這高墻之內(nèi)聊度余生。
那個時候的他,已經(jīng)被廢被囚有好幾年了,每日看得最多,聽得最多的便也就是這烏鴉在頭頂盤旋,凄厲的喊叫聲聲聲撕心裂肺的凄涼。
那是他十幾年落魄余生最凄慘的噩夢,多少次他都以為永遠(yuǎn)再無醒來的一日。
胤礽閉了閉眼,隨即又笑了,抬腳大步離開了乾清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