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取出蝦仁、板油，麻溜利索地拍碎蝦仁，板油切成粒，再把兩者混在一起，掄起兩把菜刀輪番猛剁。不過片刻功夫，蝦仁板油已混成肉泥。

    剁好了的蝦肉泥在燈下閃著青光，牛二只加了鹽、胡椒、黃酒并一點水。天臺上燈光卻足,程子華看到那水顏色，點了點頭道：“香蔥味濃，色澤如金，這是蔥姜水吧？用這種水來打蝦膠，最適合不過——話又說回來，牛二師傅不用嘗味么？”

    牛叔胸有成竹地說：“他調(diào)味,基本都是一次性到位的。眼里有眼力勁兒，手上有準(zhǔn)頭,這一點天賦,連我都不如他。我總想起從前那些五一勞模，什么一把準(zhǔn)啊，一刀肉啊，小時候聽長輩說起來，總覺得他們在編故事哄我。直到看到了一把肉，再看到牛二，才發(fā)現(xiàn)全都是真的，你不得不服?！?br/>
    程子華問：“這種能力可以通過刻意練習(xí)來獲得么？之前我聽一些粵菜老師傅說過，探驪采珠取雞春，橫刀片皮出離肉，練的就是二十年刀工。這種一把準(zhǔn)的能力，應(yīng)該也可以用時間來換取吧？”

    牛叔越發(fā)驚訝了，小眼睛看著程子華，熠熠發(fā)光的：“厲害啊，程總監(jiān)。說你是番書仔，在國外長大的，我現(xiàn)在都有點不信了！要不然你就對粵菜鉆研有那么上下深淺啦,連探驪采珠都知道！你說的沒錯，只要日子深，功夫自然真，長年累月的練習(xí)，就像從前新大新糖果部那位勞模大姐一樣，要三兩抓三兩，要半斤抓半斤，不多一顆不少一顆。但是——如果天賦加上努力，那就事半功倍，不是常人能夠追的上了?！?br/>
    林佳茵拍著手附和道：“對呀，我不是跟你說過嘛，就我和我姐。同樣跟在老爸身邊，同樣是老爸口傳心授，甚至老爸教我還多教兩遍。可是那些調(diào)和五味的感覺，刀工火候的掌握，我愣是跟姐姐差了很遠(yuǎn)……”

    聽了他們的話，程子華說：“有沒有考慮過，是傳授的方式不對？如果是設(shè)置標(biāo)準(zhǔn)化的考核程序,然后設(shè)計出科學(xué)合理的教案來……不說教出個doctor吧,搞到master，也是可以的？”

    林佳茵聳肩,道：“老板，你想得很有道理……要不然索性先開個這樣的學(xué)校？然后到時候我們要不要用貓頭鷹來送信？”

    程子華扶了扶眼鏡，眉宇間染上薄怒：“你說話別這樣陰陽怪氣的……這個月工資，是不是嫌多？”

    林佳茵忙高聲道：“我錯了！老板??！”

    肥仔健和牛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倆都笑了。肥仔健眼角余光一掃牛二，頓時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噫嘻，厲害啊，裱花器都玩上了？這蝦膠夠細(xì)滑噢，連這么小的裱嘴兒都能擠出來，那是貨真價實，奶油質(zhì)感，童叟無欺了啊——”

    左手三個指頭捏鴨翅，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右手用裱花嘴把蝦膠擠進中空的鴨翅里，直把個干癟的鴨翅擠得鼓脹起來，牛二拇指和食指重重一捏，直接把鴨翅閉了口。如此這般把十個鴨翅全部擠滿了蝦膠，也才花了不到十分鐘時間。打開案板旁一個密封罐，只見一片黃黃黑黑的東西在里面，甜蜜的氣味沖鼻而來，經(jīng)典六角形極易辨認(rèn)——肥仔健脫口而出：“哇，天然蜂巢？”

    隨手捏落蜂巢一角，用上面的蜂膠再一次給鴨翅開口加封。把十個鴨翅放到鐵絲網(wǎng)上烤起，牛二又取出一個噴壺，從底部對準(zhǔn)燒得通紅的木炭一陣猛噴。噴壺里的清水如薄霧，把木炭壓得黯了一黯，草木特有的清香撲面而來，林佳茵嗅了嗅，捏著鼻子忍住打噴嚏的沖動：“好刺鼻……這是，蔞蒿？嘿嘿，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

    隨著她話音落，她的眼圈兒也紅了，程子華說：“蔞蒿含有揮發(fā)性芳香物質(zhì)，味道很強烈，也容易造成刺激——你，這是被刺激到了么？”

    點了點頭，林佳茵笑道：“我不太能受得了這味道。牛二師傅，為什么要用蔞蒿水來噴在炭火上？如果要降溫控制火候，給烤鴨翅下火氣的話，噴清水不就行了么？”

    一邊把噴壺放回原位，隨手拿起噴壺旁一個兩升裝的大號茶壺，仰頭牛飲了一氣，牛二抬起胳膊來擦擦嘴巴，邊放茶壺邊啞聲說：“剛才戴眼鏡的靚仔已經(jīng)說出正確答案了呀——給鴨翅增香，去腥！”

    抬起臉來，對著眾人咧嘴一笑，牛二人長得黑瘦，牙齒卻特別白，這兩排雪白牙齒給他添上幾分憨厚。

    程子華“哈”的一下，說：“牛二師傅，請問你這一手本事，算是粵菜么？”

    有條不紊地把那些烤得外皮焦黑的茄子逐條取起來，三刀平行線般整整齊齊劃下去，皮破肉露，香氣噴薄而出。牛二熟極而流地給茄子們加鹽、加蒜，點紅（辣椒粉）散青（蔥花），邊頭也不抬地說：“好吃就行了，管他什么菜系。要說怎樣才叫正宗粵菜，粵菜就是雜菜！”

    這話別說是林佳茵， 就連程子華都聽的一愣。

    牛叔訕訕地說：“小孩子不懂事，江湖路數(shù)亂學(xué)了幾手能煮兩味的功夫，要說實在做菜沒問題，要說烹調(diào)理論，那是考死人了……”

    很是不以為然地?fù)u了搖頭，牛二說：“不是啊。二叔。雖然有老師傅說，粵菜幾百年前就成型了，然

    ^0^后在閉關(guān)鎖國僅僅保留十三行一處對外通商的時候，又是一個高峰。但一直以來，我們不都在吸收外來菜的精品，然后不斷融合么？”

    牛叔還想要說什么，程子華遞給他一個眼神，阻止了牛叔，讓牛二繼續(xù)說下去：“原本的粵菜，有沒有‘喼汁’？原本的粵菜，有沒有鼎湖上素？原本的粵菜，有沒有牛柳爽蠔一品鮑？中西視野，雜學(xué)調(diào)和，不是雜菜，又是什么？——燒烤本是古老烹飪手法，不過舊時古人怕熱氣，很少吃燒烤。如今滿大街代煎中藥，即引涼茶，大家壓力又大，需要刺激味蕾，我就說我的是粵派燒烤，又如何？”

    親，本章已完，祝您閱讀愉快！^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