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稍早些時候。

    “之前你給我們看的不是這份合約！”休息室里，露露把手中的合約重重甩在面前的桌子上，氣得滿臉漲紅。

    桌子對面，eric抱手端坐，淡淡道：“這是經(jīng)董事會集體討論修訂過的。之前那份續(xù)約合同有太多條款遺漏，所以近期董事會重新開會商議，并在咨詢律師后，增補了一些內(nèi)容?！?br/>
    休息室不大，總共只能擺下一組沙發(fā)，一套桌椅。十分鐘前，eric走進這間專屬言勵的休息室，將jk集團與言勵的續(xù)約合同交到言勵手中，要求言勵立刻簽字。

    “否則，你將不再是jk集團的設(shè)計總監(jiān)，今晚的獎項你也不必領(lǐng)了。”eric道。

    設(shè)計總監(jiān)是快銷成衣品牌的潮流掌舵人，在某種意義上，成衣的銷量完全取決于設(shè)計總監(jiān)的設(shè)計，所以無論是簽約還是續(xù)約，都是集團重中之重的大事。三年前言勵與jk集團簽約時，jk集團在紐約百老匯最輝煌的劇場包場舉辦新聞發(fā)布會，三年后續(xù)約，言勵應(yīng)該享受比當年更高規(guī)格的待遇，露露怎么都沒想到，他們竟會如此兒戲，竟想在頒獎典禮后臺，無人見證的情況下，關(guān)在這么一間狹窄逼仄的休息間里，完成如此重要的簽約。

    這太侮辱人了！

    露露當時就想把他們?nèi)稼s出去。

    言勵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他把eric手中的合約接了過來，翻開印有jk集團logo的封面，細細閱讀其中的內(nèi)容。讀到其中幾行時，他甚至感到十分有趣地笑了起來。接著他把合約遞給露露，露露翻開，看了兩頁便氣炸了肺。

    接著她直接把合約甩了回去。

    eric揚揚頭，他身后的黑衣保鏢走過來，把一式兩份的合約翻開，重新攤在言勵面前。言勵坐在桌子這頭，笑道：“續(xù)約之后，你要我關(guān)閉已經(jīng)在紐約開設(shè)和即將在舊金山開設(shè)的高級定制時裝店？”

    eric糾正道：“是董事會一致討論后的要求?！?br/>
    “還要我簽承諾書，承諾十年內(nèi)，即使我不在jk集團任職，也不會去jk集團的競爭對手旗下?lián)稳魏温殑?wù)？”言勵斜睨著合約上的英文條款，“可你們只與我續(xù)約三年，難道咱們合作結(jié)束之后，你們還不許我換個老板？”

    “設(shè)計總監(jiān)是集團高管，會接觸到許多公司內(nèi)部機密，有此條款也是為了避免商業(yè)機密外泄。而且公司還附上了詳細的競業(yè)限制補償金數(shù)額，并不會讓你受損失，所以leo，希望你能理解?！眅ric道。

    言勵低頭瞟了一眼每年的補償金數(shù)額，那是個少得可憐的數(shù)字，甚至還不到言勵年薪的一半。

    “eric，法律規(guī)定的競業(yè)限制最多不超過15個月，你們要限制我十年，這是霸王條款，你知道嗎？”言勵身子后仰，兩手搭在一起，翹了個優(yōu)雅的二郎腿。

    eric說：“所以你有不簽的權(quán)利。簽了，代表你認同這張合約上的每個字，這就不是霸王條款，不簽，即日起你不再是jk集團的設(shè)計總監(jiān)，jk集團不再給你，以及你工作室里的所有人發(fā)薪水，從今往后你的一切事宜與jk集團無關(guān)?！?br/>
    “你是在威脅我嗎？”言勵問。

    “我在向你傳達事實?！眅ric身子前傾，這個動作看似優(yōu)雅，卻極有攻擊性。他瞇起眼睛看著言勵，而言勵輕挑眉梢，并不在意他的挑釁。

    “在我看來，這就是一種威脅。”言勵道，“全球經(jīng)濟低迷，時尚業(yè)也受影響。我在紐約的高定時裝店雖保持盈利，但盈利有限。舊金山分店開設(shè)后三年內(nèi)，也無法達到盈利目標。我的收入大部分來自jk集團給我的年薪，工作室里所有的員工也依賴jk集團每季度給自己發(fā)薪水。沒了jk集團托底，高定時裝店那點微薄的收入養(yǎng)不起我的工作室，我很快就會變得像我?guī)熜忠粯?，瀕臨破產(chǎn)，為了維持工作室的運作，不得不拋棄設(shè)計師最后的尊嚴，接受所有我曾經(jīng)抵觸的東西。”

    露露在言勵身后憤怒地握緊了拳。

    “可是你們太貪婪了。”言勵看著面前這份合約，“這十年是我的創(chuàng)作黃金期，而你們想用一張合約就買斷我這十年。如果一年后，我被你們解雇，我只能拿到極少的補償金。此時高定時裝店已關(guān)，我也無法去同行業(yè)其他品牌就職，我繼續(xù)在時尚界立足的可能性為零，我的下場也許是窮困潦倒地度過余生。”

    “這太過分了！”露露怒道，“我們要求董事會重新擬定續(xù)約條款，否則leo拒絕簽署這份合約！”

    “我說過，還說了好幾遍，這是經(jīng)過董事會討論后擬定的合約，不可能有任何修改?！眅ric冷冷地看著露露，“而且這位漂亮的小姐，你的意見沒有任何參考價值，重點是你的老師肯不肯接受？”

    也許跟莫倪在一起呆得久了，eric的眼神也像莫倪一樣，帶一點冰冷陰毒的光芒。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言勵，微笑：“l(fā)eo，我勸你接受?！?br/>
    “你跟董事長母子之間的舊事，我有所耳聞。曾經(jīng)，董事長也是很倚重你的，只是你現(xiàn)在太不聽話了?！眅ric柔聲道，“以我對董事長和總裁的了解，他們都是重感情的人。之所以加上這些條款，無非是因為你最近小動作太多。只要你把心思從什么代工廠和原料渠道上收回來，專心做好自己的設(shè)計，還有誰會比你更適合做jk的設(shè)計總監(jiān)？不妨告訴你，其實我不止一次聽總裁說過，只要他在jk一天，就保你做一天設(shè)計總監(jiān)這種話?？偛萌耘f十分信任你，如果你能保證不再對jk集團動不該動的心思，所謂解雇、失業(yè)、窮困潦倒就通通不會發(fā)生?！?br/>
    “可要是你不能保證……”eric陡然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頓時由柔和變?yōu)閲绤枺熬芙^這份合約，你的工作室很快將無以為繼，以當今高定時裝市場的低迷，你的兩間時裝店也未必開得下去。也許看中你設(shè)計能力的品牌不少，你大可換個老板。但是托你的福，這三年jk業(yè)績節(jié)節(jié)攀升，影響力急劇擴大。以總裁的人脈，叫你失業(yè)個兩三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所以，簽還是不簽，我勸你想清楚?！眅ric笑道。

    軟硬兼施，恩威并重，果然是追隨程女士母子多年的總裁助理eric，他們娘倆那一套，eric學了個十足十。

    言勵看著面前的合約。簽了，歌照唱舞照跳，夜夜笙歌的日子仍舊繼續(xù)；不簽，以他的能力，工作室最多只能維持半年，如果這半年內(nèi)自己找不到愿意聘請自己的新老板，那么他好不容易打拼出的事業(yè)將會面臨全面崩盤。

    是為了眼前的安寧接受未來十年乖順如哈巴狗般的生活，還是為了自尊堅定拒絕，哪怕事業(yè)崩盤，自己的努力毀于一旦？

    這是個艱難的抉擇，要一個人在短時間內(nèi)做出影響今后十年的判斷，實在強人所難。

    也許正因如此，莫倪才故意選在此時此刻，用這樣一種近乎逼迫的方式，與言勵簽訂一張如此重要的合約吧？

    他們想把所有壓力一次性堆在言勵頭上，讓言勵無法縝密思考甚至出錯。而他們躲藏在一行行字母后面，無論言勵怎么選，得利的都是他們。

    “卑鄙！”露露咬牙啐道。

    言勵抬頭看了露露一眼，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整個房間，連eric身后站著的保鏢在內(nèi)，一共四個人，除言勵自己，全都被這一聲笑愣了。

    然后言勵取過筆，流利地在合約末端簽字。

    露露急得趕忙去攔，沒能攔住。言勵簽完，合上合約，沒勞駕保鏢，起身要接，他卻在遞出去的前一秒，收了回來。

    “eric，你是莫倪的助理?！毖詣顔?，“但你究竟是為莫倪工作，還是程女士工作？”

    簡簡單單平平常常的一句問話，卻瞬間叫eric眼中掠過一絲慌亂。

    “這有區(qū)別嗎？”eric強自鎮(zhèn)定道。

    “有?！毖詣钫f，“程女士叫你安插內(nèi)奸在我的工作室，偷我的設(shè)計圖，莫倪知道嗎？”

    eric頓時大驚失色，整個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兩步，狼狽地扶著椅子才勉強站住。

    言勵笑著把合約按進他懷里。

    “看在三年同事的份上，我勸你一句?！毖詣畹溃鞍残淖瞿叩闹戆?。程女士那套已經(jīng)過時了，跟著莫倪，你倒是可能有點前途?！?br/>
    接著他走到門邊，拉開門，對門外虛虛一劃。

    “不送?！?br/>
    eric被言勵這一句話搞得心神不寧，反復(fù)思量如果言勵發(fā)覺自己其實是程女士的人，那莫倪是否早就知道？如果莫倪知道，他又為什么從來不提？這對母子的關(guān)系遠沒有外人所見那么和諧，莫倪想獨攬大權(quán)，程女士不肯放權(quán)，他們之間明爭暗斗，激烈程度寫成劇本，都可上演一出豪門大戲。只是面對言勵，兩人才暫時放下分歧一致對外。

    eric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不想早已被言勵發(fā)覺，而言勵的勸告無疑在他的惴惴不安上又加了火上澆油般的猛料。他本來是個做事十分嚴謹?shù)娜耍淮耸聰_亂，竟然忘記查看手中的合約，以至于兩個多小時后，當言勵在臺上微笑著宣布要成立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品牌工作室時，他才如遭雷轟般地將合約從公文包里拖了出來。

    看著右下角那個用黑色碳素筆寫就的簽字，eric眼前一陣發(fā)黑。

    臺上，莫倪完全沒有預(yù)料到言勵竟會突然宣布創(chuàng)建個人品牌，這幾乎意味著言勵已經(jīng)決定與jk集團脫離一切關(guān)系，自己做自己的老板。而言勵發(fā)言中間看過來的那一眼，更無比準確地向大家傳遞了“莫倪事先知道，并且十分支持他”這個信息。

    可是莫倪根本不知道！

    在莫倪心中，就算越南代工廠的數(shù)據(jù)外泄與言勵無關(guān)，言勵也是jk的頭號不穩(wěn)定因素。既然無法把他隔離在集團之外，那么給他戴上鐐銬也不失為很好的辦法。因此莫倪覺得這個合約簽的理想極了，獎杯交到言勵手里時，他還得意洋洋地對言勵眨了眨眼睛，誰想到轉(zhuǎn)瞬之間，丟人現(xiàn)眼的就成了他自己。

    下了臺，莫倪一分鐘都沒有耽擱，氣急敗壞地把eric拎到一邊，從他懷里搶過那份裝訂精美的合約。

    出于對eric的信任，莫倪根本沒去檢查那份合約，此刻直接翻到最后一頁，他才看到右下角，那本該簽著言勵名字的位置，寫著兩個大大的英文字母——

    “no！”

    莫倪直接把合約扔到了eric臉上。

    “廢物！”他大罵，“一群廢物！”

    凌晨一點，言勵終于結(jié)束了漫長的頒獎典禮和酒會，回到自己的公寓。

    明諾不在，下午他發(fā)微信說過，今晚要去喬致家喝酒，不回來了。言勵推開門，沒聽見明諾帶著笑的聲音問他累不累，也沒有一個身影跳出來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他忽然覺得很不習慣。

    “諾諾？”他叫了一聲，房子太大太空，竟然聽見了自己的回音。

    他靠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等待這一陣失落的心情過去，重新變回那個精力無限戰(zhàn)斗力驚人的言勵。然后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走到陽臺，對著樓下的燈火闌珊撥號。

    長時間的等待后，電話在斷線前一秒接通。對面只有綿長沉穩(wěn)的呼吸聲，卻沒有聲音。言勵笑了一笑，問：“你已經(jīng)知道了吧？”

    “嗯?！彪娫捘穷^，遠在美國的季家家主、季氏財團現(xiàn)任掌門季勤之輕輕應(yīng)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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