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和女子用了十幾分鐘，終于把十好幾具尸體都搬到了正面的屋子里，正當兩人點了火把要把房子點燃時，安平突然看到院子中間站著一個人。那人身材纖細，是一個女子，借著火把的光，能看出臉上戴著一個面罩，面罩是白色的，這讓她看上去十分詭異。兩個眼睛露著，極其明亮，火光中如同兩顆辰星。安平嚇了一跳，本能地拔出槍，對準了那個人。那人仍然不動，安平也就沒開槍。
安平說你是什么人？那人說你是什么人？確實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很低沉，透著一些怪氣。安平說武館這十幾個人，是你殺的？那人說不是我殺的，是我的手下殺的。安平說你的手下殺的，跟你殺的也就沒有區(qū)別了。那女子說是，我有責任。安平說你倒挺爽快，敢承擔責任。你們?yōu)槭裁匆獨⑦@些人？女子說我沒想殺這些人，是他們不聽我的話。安平說你又開始推脫責任了。女子說我沒推脫責任，我說過了，我有責任。安平說那你準備怎樣承擔責任？那女子說我也不知道，也許會給他們一些錢吧。不過，你不是也殺了人嗎？安平說你是說你的四個手下？是他們先殺了人，而且我不殺他們，他們肯定會殺了我。那人說你說得對，你確實沒有別的選擇。
一直躲在安平身后的女子說快開槍，殺了她。安平不理那女子，對神秘女子說你是日本百合幫的人？神秘女子說我不是百合幫的，但是，我?guī)退麄冏隽艘恍┦?。安平說既然幫百合幫做事，就不是好東西。那女子說這件事確實做得不對，你想怎樣？安平說你投降吧，你投降了，我就不殺你，不投降，你就只能死在這里了。神秘女子笑了笑，說你殺不了我。安平說不不不，我的槍已經(jīng)瞄著你了，沒有人能從我的槍下逃走。神秘女子笑了笑，說那你開槍試試。
事實上安平此時心中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眼前這個女子跟自己似乎是熟悉的，覺得她的語音在哪里聽到過。又一想，心中禁不住一顫，想到了坂井柔。安平覺得那個女子一定是坂井柔，便想跟她相認，問問她這段時間都做了些什么，告訴她自己特別想她?？墒怯忠幌?，自己此時是在對敵，來不得半點兒馬虎。自己馬虎了，一旦對方并沒認出自己，一旦對方就算認出自己也不想放過自己，自己就會面臨極大的危險。安平曾不止一次想象過跟柔姐姐重逢的情景，卻從來沒想到竟然是這樣。安平還有一個想法，就是要看一看坂井柔這段時間武功有沒有提高。自己肯定提高了一大塊，坂井柔還是自己的對手嗎？
安平不再猶豫，立刻開了一槍。這一槍瞄的是那女子的耳畔，那女子不動，似乎知道安平這一槍不會往她身上打。安平又開兩槍，兩顆子彈分別從那女子脖子兩側(cè)飛過，那女子仍然一動不動。
正當安平有點兒不知所措時，那女子發(fā)起了進攻。她一股黑風一般沖到安平近前，兩道白光一閃，卻是兩把短劍朝安平削到。見到這樣的兵器，安平已經(jīng)能百分之百地斷定，那女子就是坂井柔了。安平把身邊的女子向旁邊推開，自己在間不容發(fā)之際朝另一邊閃開兩步，躲過了那快如閃電的一招。安平索性把手槍扔掉，拔出兩把寶刀，待神秘女子再向他攻到，閃到一邊的同時向那女子攻了一刀。
沒錯，與安平對敵的，正是坂井柔。一跟安平說上話，坂井柔就把安平認出來了。安平雖然臉上有面具，卻沒刻意改變聲音。坂井柔能感覺出安平也認出了自己，知道安平不可能真用槍打自己，那三槍便沒有躲避。跟安平一樣，坂井柔也想看看安平武功是不是有所提高。
兩個人一經(jīng)打在一起，立刻便難解難分，坂井柔身法奇快無比，劍法極其凌厲，安平用沈明飛所傳刀法，再融入一些拳法，跟坂井柔打了個旗鼓相當。安平和坂井柔都知道，此時稍有雜念，稍有懈怠忍讓，都會面臨十分嚴重的后果，因而都是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大意。兩個人都很驚訝，同時又很欣慰，隱隱約約地，又都有些不服氣。之前兩個人武功差不多，此時自己提高了，對方也提高了，仍然是不分上下的局面。
安平?jīng)Q定再次用槍，安平總是帶兩把手槍，這時腰間還有一把。安平把右手短刀投向坂井柔，幾乎是同時拔出手槍，朝坂井柔打了一槍。當然了，安平仍然沒瞄坂井柔的身體，而是讓子彈擦著她的身體飛過去。他想讓坂井柔知難而退。坂井柔卻不退，也沒做什么躲避的動作。安平又以極快的速度連開六槍，子彈都是貼著坂井柔身邊飛過。這時安平的槍里已經(jīng)沒有子彈，安平把槍扔掉，準備用一把短刀迎戰(zhàn)。安平聽到幾聲細細的響聲，卻是幾枚細小的暗器從耳邊飛了過去。安平知道，那是坂井柔射出了飛針。
兩個人相對站了，都不再向?qū)Ψ竭M攻。坂井柔說你武功不錯，能跟我打個平手。安平說我們功夫確實半斤八兩。坂井柔說你槍法很好，比我的暗器威力強得多。安平說是的，快到兩年了，我一直在練槍法。坂井柔說原來你一直在練槍法。
安平說柔姐姐，肯定是你吧。坂井柔不說話。安平說柔姐姐，這段時間我特別想你。坂井柔說在北塔那邊，在奉天中學(xué)那邊，好幾十個人，都是你殺的？安平心想自己和邵青厲軍在那次行動中確實殺人太多了，心下一直覺得不安，這時便不隱瞞，點了點頭，說是的。坂井柔說你為什么殺那么多人？安平說你們……你們偷了奉天礦產(chǎn)局的資料，想送回日本，我得了命令，要把資料搶回來，那些人也都是殺手，我只得殺了他們。坂井柔嘆了口氣，說想不到為了一份資料，死了那么多人。安平說你們不應(yīng)該偷那份資料。坂井柔說是啊，我不應(yīng)該去偷那份資料。
安平說你的意思，那份資料是你偷的？坂井柔說是的。安平說為什么？坂井柔又嘆了口氣，說我本來想由我去偷，會少死一些人或者不死人?？磥砦蚁脲e了。你知不知道，死的那些人里，有好幾個是我特別要好的朋友。安平說真是對不起。
旁邊的女子說你們……你們認識？安平和坂井柔都不回答女子的話。女子沖到安平身前，指著坂井柔說你們?yōu)槭裁磁艿轿覀兾漯^來殺人？坂井柔說他們想占據(jù)武館。安平說為什么要占據(jù)武館？坂井柔說他們覺得外面的佛塔下面有寶藏，想挖掘那個寶藏。安平說你們這樣做，真是不應(yīng)該。坂井柔說是的。
安平說柔姐姐，這段時間，你殺過中國人嗎？坂井柔說沒有，我說過，我是不會殺一個中國人的。安平說很好。坂井柔說可是你，卻殺了那么多人。安平說我們不殺那些人，肯定拿不回那份資料。我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了我們。你們不一樣，你們是想搶奪我們中國的財寶，而且武館的這些人根本不是你們的敵人。坂井柔說殺人就是殺人，沒有那么多應(yīng)不應(yīng)該。安平說不對，如果你們?nèi)毡救撕煤么谀銈內(nèi)毡荆坏街袊鴣碜鰤氖?，我們不可能去日本殺你們的人。坂井柔說聽說你們是一男一女兩個人，那個女的不會是她吧？安平說當然不是她，她不會武功。坂井柔說你以后還會殺日本人嗎？安平說我已經(jīng)是一個殺手，應(yīng)該會吧。坂井柔哼一聲，身形一閃，一團黑煙一般飄向武館大門，轉(zhuǎn)眼之間就不見了。安平看著大門那邊呆了片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事實上坂井柔是跟安平坐一趟火車來到龍山的，之前她的四個手下已經(jīng)在龍山這邊待了一段時間。那四個手下看中了佛塔下面的地宮，猜測地宮里很有可能有佛舍利，就想把地宮打開，把里面的寶貝發(fā)掘出來。他們想在佛塔旁邊尋一個基地，覺得那家武館很適合，便想強占那家武館，于是攻擊武館，殺了里面所有的人。他們知道坂井柔今天能到龍山，做完這件事后他們回到龍山城里給坂井柔留了字條，又返回武館，準備趁夜暗把武館清理一番，卻沒想到撞到了安平，糊里糊涂地喪掉了性命。
第26章、暗夜迷茫手初牽
安平把自己的槍和刀揀起來收好，和那女子一起把三幢房子先后點燃?；馃煤芸?，不久就映紅了好大一片天空。來到佛塔旁邊，安平看了看那四個黑衣人留下的車，打開車門坐進去，讓那女子也上車。女子說你能開這種車？安平說能啊，趕緊上來。女子說你憑啥讓我上去？安平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我們趕緊離開這里啊，坐車比走著快。女子說別我們我們的好不好？誰跟你是我們？安平心想這個女子真是一點兒道理也不講，有點兒生氣，說你要是不上來，我可一個人開車走啦。女子說你趕緊走，我看著你就討厭。安平說我看著你還討厭呢，那我走啦。
安平啟動汽車，慢慢開起來，可是開出去不到十米，那女子又喊叫起來。安平把車倒回她身邊，說我看你還是上來吧。你告訴我你去哪里，我送你去。女子仍然拿不定主意。安平下車，把副駕駛車門打開，把女子推進去，然后上車，把車重新開起來。安平說說吧，去哪里。女子不說話。安平說快說啊，要不我沒法開。女子說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安平說怎么會不知道去哪里呢？你可以回家，可以去親戚家。女子說我家不在這邊，也沒有親戚。安平說那你總該有個住的地方吧？女子說笨蛋，我住在龍山武館，你覺得那里還能住嗎？安平說那里確實沒辦法住了，那怎么辦？
女子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是啊，我……我以后怎么辦？安平說你別哭，你一哭我就啥辦法也想不出來了。女子在臉上抹兩下，黑暗中點了兩下頭，停止了哭泣。安平想了想說你說你家不在這邊，能不能告訴我在哪邊？女子說有啥不能的，在北平那邊。安平說那這樣，我給你幾塊大洋，你明天坐火車回北平。女子說不行，我不能要你的破錢，也不能回北平。安平說為什么不能回去？女子說我媽早就死了，我爹不喜歡我，我二娘也不喜歡我。安平心想事情還真挺復(fù)雜，沉吟片刻，說這樣，我在龍山給你弄個住處，你住下后愿意干啥就干啥。女子說不行，我不能待在龍山。安平說對了，你家在北平，怎么跑到龍山來了？女子說龍山武館是我爹的師弟開的，我爹和我二娘不喜歡我，就把我送到這里學(xué)武。安平說原來是這樣。你爹和你二娘為什么不喜歡你？女子說我親娘死了，我二娘生了我弟弟，他們自然就不喜歡我了。安平說看來事情還挺復(fù)雜。
女子說你跟剛才那個日本女人認識？安平說是的。女子說真不要臉，管人家叫姐姐。安平心想你不明白情況，管她叫姐姐，也沒什么不要臉。女子說你打了她十多槍，是故意不往她身上打，是不是？安平說是。女子說為什么？她是日本人，又是那幾個殺人兇手的頭兒。安平說簡單得很啊，你也聽到了，我管她叫姐姐。女子說你這么大個人，管日本小女孩叫姐姐，真是不知羞恥。安平有些生氣，說這怎么叫不知羞恥呢？女子說日本人無緣無故地殺了我們那么多人，你卻放過那個女子，就是不知羞恥。
事實上安平這時心情非常復(fù)雜，他覺得他的柔姐姐跟之前不一樣了。他管她叫了好幾聲柔姐姐，她卻連他的名字都沒叫。她肯定特別恨自己，因為自己殺了好多日本人，那中間還有她的好幾個朋友?？墒前财竭€知道，自己開槍時讓了柔姐姐，而柔姐姐發(fā)射暗器時，也是讓了自己的。這說明柔姐姐還沒有把自己當成真正的敵人?？墒?，竟然是她偷了那份資料，殺害龍山武館十幾個人的，竟然是她的手下。
沉默了片刻，女子說你跟她武功差不多，是不是？安平說是的。女子說你們倆到底啥關(guān)系？安平說說起來話就長了，有時間我跟你好好說說。女子說呸，我才不想聽呢。安平說你不想聽更好，我還不想跟你說呢。女子說她很好看嗎？安平說是的，很好看。女子說你們男人真是的，沒有一個要臉要皮。
安平岔開話題，說你們武館那么多人都死了，你是怎么活下來的？女子說我?guī)煾蛋盐掖蚧瑁谖疑砩夏瞬簧傺阉麄凃_過去了。安平說他們只有四個人，你們二十來人，為啥打不過他們？女子說他們突然從房上跳到院子里，我?guī)熜炙麄冞€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砍倒好幾個。安平很想說還是你們練得不怎么樣，想了想，沒那樣說。安平說原來是這樣，對了，你叫什么名字？女子猶豫了一下，說告訴你也沒什么，我叫齊小燕。安平說挺好聽的。齊小燕哼了一聲。安平說你現(xiàn)在得趕緊想好去什么地方。齊小燕說我想不好。安平有些急，說那哪行？必須得有個辦法啊。齊小燕抽抽泣泣地又哭起來。安平說對不起，我不應(yīng)該那樣說，你別哭了，好不好？
齊小燕漸漸止住哭泣，說你，你叫什么名字？安平猶豫一下，說我，我叫張威武。齊小燕用力哼一聲，說把車停下。安平說為什么停下？齊小燕說我想下車。安平說你下車干什么？齊小燕說你連真名都不跟我說，憑啥管我干什么？安平有些吃驚，說你怎么知道我沒告訴你真名？齊小燕說自己叫啥，還用想那么半天？安平心想看來大多數(shù)女子都特別敏感，那年柔姐姐也是這樣，問自己名字時自己稍一猶豫，柔姐姐就知道自己說出的名字是假的了。這個齊小燕別看不講理，卻也不傻。安平嘿嘿笑了兩下，說對不起，我確實不叫張威武，我叫趙安平。齊小燕說原來你叫趙安平，真是難聽死了。
說話之間，汽車已經(jīng)駛過龍山市區(qū)，路窄了，兩邊也沒有燈光了，安平又問齊小燕有什么打算，齊小燕還是想不出任何辦法，只得不吱聲。安平想了一會兒，說現(xiàn)在世道亂得很，到處都有土匪，到處都有見到人就殺的日本人，你一個小姑娘，不論走到哪都會有人亂打主意，實在不行我就帶你去奉天，把你藏在我家里。齊小燕說你什么意思？安平說我救了你，就得對你負責到底啊，你沒地方去，就去我家唄。
齊小燕說停車，趕快停車。安平說干什么？齊小燕說我要下車。安平說你怎么又要下車？是不是想方便一下？齊小燕說不是，我就是不想跟你在一起。安平說為什么不想跟我在一起？齊小燕說你救了我，我謝謝你，可是我知道，你也不是好人。
安平吃了一驚，情不自禁地踩下剎車，把車停下來。齊小燕又看安平一眼，伸手就去開車門。安平連忙把她拉住，說你這小丫頭真是奇怪，怎么會覺得我不是好人呢？齊小燕說你當然不是好人，嘴上說得好，肚子里凈打壞主意。安平說我打啥壞主意了？我對天發(fā)誓，如果打壞主意，叫我不得好死。齊小燕又看了看安平，慢慢搖了搖頭，轉(zhuǎn)過身又去開車門。
安平非常生氣，同時又覺得特別有意思。這個齊小燕跟小寧馨兒不一樣，跟邵青也不一樣。她很倔強，很勇敢，剛才在龍山武館，她敢于不顧一切地去跟那四個人拼命，現(xiàn)在跟自己深夜獨處，又敢于當面說他不是好人。安平識人不多，卻也知道如此正直爽快，肯定是特別重義之人。安平本來對齊小燕印象挺不好，這時卻有了一些好感，進一步了解她的興趣也就濃了。安平又一次把齊小燕拉住，說好了，就算你不信任我，現(xiàn)在也不能下車?，F(xiàn)在是半夜，天黑得很，好多地方都藏著壞人，還有很多野獸，很多惡鬼和妖精，你一個小姑娘，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被那些東西當點心給吃了。這樣吧，我們繼續(xù)往前開，天亮后找個有人的地方你再下車。齊小燕哼了一聲，卻不再做下車的努力了。
事實上齊小燕根本不想下車，深更半夜的伸手不見五指，下去后說不定很快就會被嚇死。她是覺得安平長得特別丑惡，還想把她藏到他家里，實在是特別可惡。這樣一個奇丑無比的中年男人，把她這樣的一個小姑娘藏到家里，還能有啥好事？事實上從上車到現(xiàn)在，齊小燕在感激安平之余，一直都對他存著戒心，她覺得他既然長得那么丑惡，肯定不可能是好人。
安平見齊小燕心意有所回轉(zhuǎn)，把車又開起來。安平不知道說什么好，便一直不說話。齊小燕仍然很不安，也是呆呆地只看前面車燈照出的一小片路面。
(本章完)